司馬相如列傳第五十七·9

告巴蜀太守：蠻夷自擅不討之日久矣，時侵犯邊境，勞士大夫。陛下即位，存撫天下，輯安中國。然後興師出兵，北征匈奴，單于怖駭，交臂受事，詘膝請和。康居西域，重譯請朝，稽首來享。移師東指，閩越相誅。右弔番禺，太子入朝。南夷之君，西僰之長，常效貢職，不敢怠墮，延頸舉踵，喁喁然皆爭歸義，欲爲臣妾，道里遼遠，山川阻深，不能自致。夫不順者已誅，而爲善者未賞，故遣中郎將往賓之，發巴蜀士民各五百人，以奉幣帛，衞使者不然，靡有兵革之事，戰鬬之患。今聞其乃發軍興制，驚懼子弟，憂患長老，郡又擅爲轉粟運輸，皆非陛下之意也。當行者或亡逃自賊殺，亦非人臣之節也。

告巴蜀太守：蛮夷自擅不讨之日久矣，时侵犯边境，劳士大夫。陛下即位，存抚天下，辑安中国。然后兴师出兵，北征匈奴，单于怖骇，交臂受事，诎膝请和。康居西域，重译请朝，稽首来享。移师东指，闽越相诛。右吊番禺，太子入朝。南夷之君，西僰之长，常效贡职，不敢怠堕，延颈举踵，喁喁然皆争归义，欲为臣妾，道里辽远，山川阻深，不能自致。夫不顺者已诛，而为善者未赏，故遣中郎将往宾之，发巴蜀士民各五百人，以奉币帛，衞使者不然，靡有兵革之事，战鬬之患。今闻其乃发军兴制，惊惧子弟，忧患长老，郡又擅为转粟运输，皆非陛下之意也。当行者或亡逃自贼杀，亦非人臣之节也。

白話　告巴蜀太守：蠻夷自作主張不受討伐已經很久了，時常侵犯邊境，勞累士大夫。陛下即位，存恤安撫天下，和輯安定中國。然後興師出兵，北征匈奴，單于恐懼，拱手聽命，屈膝求和。康居、西域諸國，輾轉翻譯請求朝見，叩頭進獻。移師東指，閩越王被其弟所殺。西至番禺，南越太子入朝。南夷的君主，西僰的首領，常常進獻貢賦，不敢懈怠，伸長脖子踮起腳跟，仰望着都爭相歸附正義，想做漢朝的臣妾，只因道路遙遠，山川阻隔，不能自己來到。不順服的已經誅討，而行善的還沒有獎賞，所以派中郎將前去賓服他們，徵發巴蜀士民各五百人，以奉送幣帛，保衞使者以防不測，並沒有兵革之事、戰鬥之患。如今聽說他竟然徵發軍隊、動用軍法，驚嚇子弟，使長老憂慮，郡裏又擅自轉運糧食，這都不是陛下的本意。應當出發的人有的逃亡自殺，也不是人臣的節操。

注文白話　索隱：文穎說：「番禺，是南海郡治所。弔，是到。東伐閩越，後到番禺，所以說右至。」按：姚氏弔讀如本字。顏師古說「兩國相伐，漢發兵救援，令慰問番禺，所以派太子入朝，弔不是到」。正義：「喁」音五恭反，是口向上。索隱：賈逵說：「賓，是服。」索隱：張揖說：「發軍是發三軍之眾。興制，是說起用軍法制度。」按：唐蒙為使，而用軍興法制。

夫邊郡之士，聞烽舉燧燔，皆攝弓而馳，荷兵而走，流汗相屬，唯恐居後，觸白刃，冒流矢，義不反顧，計不旋踵，人懷怒心，如報私讎。彼豈樂死惡生，非編列之民，而與巴蜀異主哉？計深慮遠，急國家之難，而樂盡人臣之道也。故有剖符之封，析珪而爵，位爲通侯，居列東第，終則遺顯號於後世，傳土地於子孫，行事甚忠敬，居位甚安佚，名聲施於無窮，功烈著而不滅。是以賢人君子，肝腦塗中原，膏液潤野草而不辭也。今奉幣役至南夷，即自賊殺，或亡逃抵誅，身死無名，謚爲至愚，恥及父母，爲天下笑。人之度量相越，豈不遠哉！然此非獨行者之罪也，父兄之教不先，子弟之率不謹也；寡廉鮮恥，而俗不長厚也。其被刑戮，不亦宜乎！

夫边郡之士，闻烽举燧燔，皆摄弓而驰，荷兵而走，流汗相属，唯恐居后，触白刃，冒流矢，义不反顾，计不旋踵，人怀怒心，如报私雠。彼岂乐死恶生，非编列之民，而与巴蜀异主哉？计深虑远，急国家之难，而乐尽人臣之道也。故有剖符之封，析珪而爵，位为通侯，居列东第，终则遗显号于后世，传土地于子孙，行事甚忠敬，居位甚安佚，名声施于无穷，功烈著而不灭。是以贤人君子，肝脑涂中原，膏液润野草而不辞也。今奉币役至南夷，即自贼杀，或亡逃抵诛，身死无名，谥为至愚，耻及父母，为天下笑。人之度量相越，岂不远哉！然此非独行者之罪也，父兄之教不先，子弟之率不谨也；寡廉鲜耻，而俗不长厚也。其被刑戮，不亦宜乎！

白話　邊郡的士卒，聽到烽火舉起燧火燃燒，都拿起弓飛馳，扛起兵器奔跑，流汗相連，唯恐落後，觸白刃，冒流矢，道義上不回頭，計謀上不退縮，人人懷着怒心，如報私仇。他們難道是樂於死而厭惡生，不是編入戶籍的百姓，而與巴蜀之民不是同一個君主嗎？是因為他們深謀遠慮，急於國家之難，而樂於盡人臣之道。所以有剖符的封爵，分珪的爵位，位列通侯，居住在東面的甲第，死後留下顯赫的稱號給後世，傳土地給子孫，行事非常忠敬，居位非常安逸，名聲流傳無窮，功業顯著而不磨滅。因此賢人君子，肝腦塗於中原，膏液滋潤野草而不推辭。如今奉幣帛的差役到南夷去，就自殺，或者逃亡而被誅，身死沒有名聲，謚為至愚，恥辱連累父母，被天下恥笑。人的度量相差，豈不是很遠嗎！然而這不只是出行者的罪過，是父兄的教導不在先，子弟的表率不謹慎；缺少廉恥，而風俗不淳厚。他們遭受刑戮，不也是應該的嗎！

注文白話　集解引《漢書音義》：烽像倒覆的淘米竹器，懸掛在桔槔頭上，有敵寇就舉起。燧，是積薪，有敵寇就點燃。索隱：熢燧。韋昭說：「熢，是把草束放在長木頂端，像桔槔，見到敵人就燒着舉起。燧，是積薪，有難就焚燒。熢主白天，燧主夜晚。」《字林》說：「䉛，是漉米的竹器，音一六反。」又《纂要》說：「䉛，是淘米箕。」此注是孟康的說法。索隱：「攝」音奴頰反。索隱：如淳說：「析，是從中分開。白色的部分藏在天子處，青色的部分在諸侯處。」索隱：列甲第在帝城東面，所以叫東第。

陛下患使者有司之若彼，悼不肖愚民之如此，故遣信使曉喻百姓以發卒之事，因數之以不忠死亡之罪，讓三老孝弟以不教誨之過。方今田時，重煩百姓，已親見近縣，恐遠所谿谷山澤之民不徧聞，檄到，亟下縣道，使咸知陛下之意，唯毋忽也。

陛下患使者有司之若彼，悼不肖愚民之如此，故遣信使晓喻百姓以发卒之事，因数之以不忠死亡之罪，让三老孝弟以不教诲之过。方今田时，重烦百姓，已亲见近县，恐远所溪谷山泽之民不徧闻，檄到，亟下县道，使咸知陛下之意，唯毋忽也。

白話　陛下擔心使者官吏像那樣，哀憐不肖愚民像這樣，所以派遣可信的使者向百姓說明徵發士卒的事，藉此責備他們不忠死亡之罪，責讓三老孝弟不加教誨之過。如今正是農忙時節，不願多煩擾百姓，已經親自見過近縣的百姓，恐怕遠處溪谷山澤的百姓不能全都聽到，檄文到後，趕快下達各縣各道，使大家都知道陛下的心意，千萬不要忽視。

注文白話　索隱：重猶如難。集解引《漢書百官表》：縣有蠻夷的叫道。索隱：「亟」音紀力反。亟，是急。

章旨

〈諭巴蜀檄〉：陛下北征匈奴、西通康居、東定閩越、南弔番禺，南夷西僰喁喁歸義，故遣中郎將往賓之，發士民五百人奉幣衞使，本無兵革；唐蒙發軍興制、郡擅轉粟皆非上意，逃亡自殺亦非臣節。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此檄為漢代公文典範，結構三層：先鋪陳武帝四夷賓服之功以立發使之正當，次分別「發卒五百奉幣」（上意）與「發軍興制轉粟」（唐蒙擅為）以卸責於使者，末以邊郡之士「如報私讎」與巴蜀「自賊殺亡逃」對比，歸罪於「父兄之教不先」——既安撫又責備，為朝廷開邊張目而把民怨導向地方。史公全錄，與主父偃、嚴安書並觀，可見其對通西南夷之複雜態度。

史實考辨　檄作於建元六年後唐蒙通夜郎時（約前135—130）。「北征匈奴單于交臂」實指和親，誇飾；康居重譯請朝在張騫通西域後，此或追述；閩越相誅在建元六年，南越太子嬰齊入宿衞亦同時。「弔番禺」文穎訓至，顏師古訓慰問，姚氏讀如字。烽燧形制孟康、韋昭說之。析珪白青之分如淳說。

與他卷關係　閩越相誅見〈東越列傳〉；南越太子入朝見〈南越列傳〉；唐蒙通夜郎用軍興法見〈西南夷列傳〉；巴蜀民苦見〈平津侯主父列傳〉；烽燧見〈匈奴列傳〉；下節相如使西夷與難蜀父老。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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