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相如列傳第五十七·10

相如還報。唐蒙已略通夜郎，因通西南夷道，發巴、蜀、廣漢卒，作者數萬人。治道二歲，道不成，士卒多物故，費以巨萬計。蜀民及漢用事者多言其不便。是時邛筰之君長聞南夷與漢通，得賞賜多，多欲願爲內臣妾，請吏，比南夷。天子問相如，相如曰：「邛、筰、冄、駹者近蜀，道亦易通，秦時嘗通爲郡縣，至漢興而罷。今誠復通，爲置郡縣，愈於南夷。」天子以爲然，乃拜相如爲中郎將，建節往使。副使王然于、壺充國、呂越人馳四乘之傳，因巴蜀吏幣物以賂西夷。至蜀，蜀太守以下郊迎，縣令負弩矢先驅，蜀人以爲寵。於是卓王孫、臨邛諸公皆因門下獻牛酒以交驩。卓王孫喟然而歎，自以得使女尚司馬長卿晚，而厚分與其女財，與男等同。司馬長卿便略定西夷，邛、筰、冄、駹、斯榆之君皆請爲內臣。除邊關，關益斥，西至沬、若水，南至牂柯爲徼，通零關道，橋孫水以通邛都。還報天子，天子大說。

相如还报。唐蒙已略通夜郎，因通西南夷道，发巴、蜀、广汉卒，作者数万人。治道二岁，道不成，士卒多物故，费以巨万计。蜀民及汉用事者多言其不便。是时邛筰之君长闻南夷与汉通，得赏赐多，多欲愿为内臣妾，请吏，比南夷。天子问相如，相如曰：“邛、筰、冄、駹者近蜀，道亦易通，秦时尝通为郡县，至汉兴而罢。今诚复通，为置郡县，愈于南夷。”天子以为然，乃拜相如为中郎将，建节往使。副使王然于、壶充国、吕越人驰四乘之传，因巴蜀吏币物以赂西夷。至蜀，蜀太守以下郊迎，县令负弩矢先驱，蜀人以为宠。于是卓王孙、临邛诸公皆因门下献牛酒以交驩。卓王孙喟然而叹，自以得使女尚司马长卿晚，而厚分与其女财，与男等同。司马长卿便略定西夷，邛、筰、冄、駹、斯榆之君皆请为内臣。除边关，关益斥，西至沬、若水，南至牂柯为徼，通零关道，桥孙水以通邛都。还报天子，天子大说。

白話　相如回京覆命。唐蒙已經攻取開通夜郎，於是開通西南夷道路，徵發巴、蜀、廣漢士卒，築路的有數萬人。修路兩年，路沒修成，士卒多有死亡，耗費以萬萬計。蜀地百姓及漢朝當權者多說這事不便。這時邛、筰的君長聽說南夷與漢朝相通，得到很多賞賜，多想願做漢朝的臣妾，請求設置官吏，比照南夷。天子問相如，相如說：「邛、筰、冄、駹靠近蜀郡，道路也容易開通，秦時曾開通設為郡縣，到漢興才廢止。如今如果重新開通，設置郡縣，勝過南夷。」天子認為對，就拜相如為中郎將，持節前往出使。副使王然于、壺充國、呂越人乘四馬驛車疾馳，憑藉巴蜀的官吏和財物賄賂西夷。到了蜀郡，蜀太守以下官員到郊外迎接，縣令背着弓箭在前開路，蜀人以此為榮。於是卓王孫、臨邛各位長者都通過門客進獻牛酒以結交歡好。卓王孫喟然長歎，自以為把女兒嫁給司馬長卿太晚了，於是厚分給他女兒財產，與兒子相同。司馬長卿便輕易平定西夷，邛、筰、冄、駹、斯榆的君長都請求做漢朝的臣屬。撤除邊關，邊關更加擴展，西到沬水、若水，南到牂柯為界，開通零關道，在孫水上架橋以通邛都。回京報告天子，天子大為高興。

注文白話　索隱按：巨萬猶如萬萬。按：數有大小二法。張揖說「算法萬萬為億」，是大數。《鬻子》說「十萬為億」，是小數。索隱按：漢用事者指公孫弘。索隱：邛笮之君長。文穎說：「邛，今為邛都縣；笮，今為定笮縣：都屬越嶲郡。」索隱：是說請求設置漢朝官吏，與南夷同樣比照。索隱：張揖說：「愈，是較好。」又說：「愈猶如勝過。」晉灼說：「南夷指犍為、牂柯。西夷指越嶲、益州。」索隱：張揖說：「中郎將秩四百石，五年升補大縣令。」索隱按：《漢書·公卿表》壺充國太初元年為鴻臚卿。索隱按：亭吏二人，弩矢應合由亭長背負；令縣令自己背矢，那麼亭長應當背弩。況且背弩也是守宰沒有定制，或隨輕重而定。按：霍去病出擊匈奴，河東太守郊迎背弩。又魏公子救趙擊秦，秦軍解去，平原君背着箭袋在邊界上迎接公子。索隱：蜀以為寵。《華陽國志》說：「蜀大城北十里有升仙橋，有送客觀。相如初入長安，在門上題字說『不乘赤車駟馬，不過汝下』。」索隱：顏師古說：「尚猶如匹配。」本或作「當」。索隱：斯，鄭氏音曳。張揖說「斯俞，是國名」。按：今斯讀如本字，《益郡耆舊傳》稱為「斯臾」。《華陽國志》邛都縣有四部，斯臾是其一。索隱：張揖說：「斥，是擴大。」索隱：張揖說：「沬水出蜀廣平塞外，與青衣水會合。若水出旄牛塞外，到僰道入江。」《華陽國志》漢嘉縣有沬水。音妹，又音末。索隱：張揖說：「徼，是塞。用木柵欄阻水為蠻夷界。」集解引徐廣：越嶲有零關縣。集解引韋昭：為孫水造橋。索隱：橋孫水通笮。韋昭說：「為孫水造橋。」按：《華陽國志》說「相如終於開通僰道通南夷，置越嶲郡。韓說開益州，唐蒙開牂柯，斬筰王首，置牂柯郡」。

相如使時，蜀長老多言通西南夷不爲用，唯大臣亦以爲然。相如欲諫，業已建之，不敢，乃著書，籍以蜀父老爲辭，而己詰難之，以風天子，且因宣其使指，令百姓知天子之意。其辭曰：

相如使时，蜀长老多言通西南夷不为用，唯大臣亦以为然。相如欲谏，业已建之，不敢，乃著书，籍以蜀父老为辞，而己诘难之，以风天子，且因宣其使指，令百姓知天子之意。其辞曰：

白話　相如出使時，蜀地長老多說開通西南夷沒有用處，連大臣也這樣認為。相如想進諫，但這事本是自己建議的，不敢，就寫了一篇文章，假託蜀父老的言辭，而自己詰難他們，以此諷諫天子，並藉此宣揚出使的意旨，讓百姓知道天子的心意。文辭說：

注文白話　索隱按：業，是本。是說本來由相如建立此事。

漢興七十有八載，德茂存乎六世，威武紛紜，湛恩汪濊，羣生澍濡，洋溢乎方外。於是乃命使西征，隨流而攘，風之所被，罔不披靡。因朝冄從駹，定筰存邛，略斯榆，舉苞滿，結軼還轅，東鄉將報，至于蜀都。

汉兴七十有八载，德茂存乎六世，威武纷纭，湛恩汪濊，群生澍濡，洋溢乎方外。于是乃命使西征，随流而攘，风之所被，罔不披靡。因朝冄从駹，定筰存邛，略斯榆，举苞满，结轶还辕，东乡将报，至于蜀都。

白話　漢朝興起七十八年，盛德存於六代，威武紛紜，深恩廣大，眾生得到滋潤，洋溢到域外。於是命使者西征，順着潮流而驅逐，風所吹到之處，無不披靡。於是冄來朝、駹歸從，平定筰、存恤邛，攻取斯榆，奪取苞滿，調轉車轍返回，向東將要報命，到了蜀都。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漢興七十八載是元光六年。正義：六世是高祖、惠帝、高后、孝文、孝景、孝武。索隱：韋昭說：「湛音沈。」索隱：攘，是驅卻，音汝羊反。索隱：服虔說：「苞滿是夷種。」「滿」字或作「蒲」。索隱：「軼」音轍。《漢書》作「軌」。張揖說「結，是屈」。

耆老大夫薦紳先生之徒二十有七人，儼然造焉。辭畢，因進曰：「蓋聞天子之於夷狄也，其義羈縻勿絕而已。今罷三郡之士，通夜郎之塗，三年於茲，而功不竟，士卒勞倦，萬民不贍，今又接以西夷，百姓力屈，恐不能卒業，此亦使者之累也，竊爲左右患之。且夫邛、筰、西僰之與中國並也，歷年茲多，不可記已。仁者不以德來，彊者不以力并，意者其殆不可乎！今割齊民以附夷狄，弊所恃以事無用，鄙人固陋，不識所謂。」

耆老大夫荐绅先生之徒二十有七人，俨然造焉。辞毕，因进曰：“盖闻天子之于夷狄也，其义羁縻勿绝而已。今罢三郡之士，通夜郎之涂，三年于兹，而功不竟，士卒劳倦，万民不赡，今又接以西夷，百姓力屈，恐不能卒业，此亦使者之累也，窃为左右患之。且夫邛、筰、西僰之与中国并也，历年兹多，不可记已。仁者不以德来，彊者不以力并，意者其殆不可乎！今割齐民以附夷狄，弊所恃以事无用，鄙人固陋，不识所谓。”

白話　耆老大夫薦紳先生之類二十七人，莊重地前來拜訪。寒暄完畢，就進言說：「聽說天子對於夷狄，道理上不過是羈縻不絕罷了。如今疲弊三郡之士，開通夜郎之路，至今三年，而功業不成，士卒勞累，萬民不足，如今又接着開通西夷，百姓力量竭盡，恐怕不能完成事業，這也是使者的累贅，私下為您擔憂。況且邛、筰、西僰與中國並存，年代已經很多，不可記數了。仁者不能以德招來，強者不能以力兼併，想來大概是不可能吧！如今割裂齊民去依附夷狄，疲弊所依靠的百姓去事奉無用之地，鄙人固陋，不懂這是什麼道理。」

注文白話　索隱按：羈，是馬籠頭。縻，是牛韁繩。《漢官儀》「馬叫羈，牛叫縻」。是說控制四夷如牛馬受羈縻。

使者曰：「烏謂此邪？必若所云，則是蜀不變服而巴不化俗也。余尚惡聞若說。然斯事體大，固非觀者之所覯也。余之行急，其詳不可得聞已，請爲大夫粗陳其略。

使者曰：“乌谓此邪？必若所云，则是蜀不变服而巴不化俗也。余尚恶闻若说。然斯事体大，固非观者之所觏也。余之行急，其详不可得闻已，请为大夫粗陈其略。

白話　使者說：「怎麼這樣說呢？如果真像你們所說，那麼蜀地就不會改變服飾而巴地就不會改變風俗了。我一向厭惡聽到你們這種說法。然而這件事體大，本來不是旁觀者所能看到的。我的行程緊急，詳情不能讓你們聽完了，請為大夫們粗略陳述大概。

注文白話　索隱：張揖說：「厭惡聽到你們這些人的話。」包愷音一故反。又音烏。烏，是安、怎麼。

章旨

唐蒙通西南夷道二歲不成費巨萬；邛筰請吏，相如言西夷近蜀易通，拜中郎將建節往使，蜀太守郊迎縣令負弩，卓王孫厚分女財；略定西夷，關至沬若、牂柯，通零關橋孫水。蜀長老言不便，相如著〈難蜀父老〉，假蜀父老二十七人之辭斥通夷之勞，使者答以斯事體大。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相如由郎而中郎將，由文學侍從變為開邊使臣，「蜀太守以下郊迎縣令負弩矢先驅」與「卓王孫喟然而歎」兩筆，寫盡窮士得志之榮，索隱引升仙橋「不乘赤車駟馬不過汝下」題字正是其心。〈難蜀父老〉與〈諭巴蜀檄〉同為替開邊政策辯護之作，然相如「欲諫業已建之不敢」，乃假父老之口道出「割齊民以附夷狄弊所恃以事無用」之民怨，史公特記其「以風天子」之意，使讀者見賦家之兩難。

史實考辨　唐蒙通道在元光五六年間，「漢用事者」索隱謂公孫弘，與〈平津侯主父列傳〉〈西南夷列傳〉合。相如使西夷約在元光六年（前129），「漢興七十八載」徐廣注同。斯榆一作斯臾，《華陽國志》邛都四部之一。沬水、若水即大渡河、雅礱江，張揖說之。壺充國太初元年為鴻臚。卓王孫分女財與男等，見相如富之由。

與他卷關係　唐蒙通道、巴蜀民苦、公孫弘言不便見〈西南夷列傳〉〈平津侯主父列傳〉；王然于後使滇見〈西南夷列傳〉；霍去病河東太守負弩見〈衞將軍驃騎列傳〉；平原君負韊矢見〈魏公子列傳〉；卓王孫見本卷首節；下節使者答辭。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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