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相如列傳第五十七·11

「蓋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後有非常之功。非常者，固常人之所異也。故曰非常之原，黎民懼焉；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也。

“盖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非常者，固常人之所异也。故曰非常之原，黎民惧焉；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也。

白話　「世上必定先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後有非常之功。非常，本來是常人所詫異的。所以說非常之事的開端，百姓畏懼；等到它成功，天下就安然了。

注文白話　索隱按：常人見到就認為詫異。索隱：張揖說：「非常之事，其本原難以知曉，眾人畏懼。」

「昔者鴻水浡出，氾濫衍溢，民人登降移徙，陭䧢而不安。夏后氏戚之，乃堙鴻水，決江疏河，漉沈贍菑，東歸之於海，而天下永寧。當斯之勤，豈唯民哉。心煩於慮而身親其勞，躬胝無胈，膚不生毛。故休烈顯乎無窮，聲稱浹乎于茲。

“昔者鸿水浡出，泛滥衍溢，民人登降移徙，陭𨸟而不安。夏后氏戚之，乃堙鸿水，决江疏河，漉沈赡菑，东归之于海，而天下永宁。当斯之勤，岂唯民哉。心烦于虑而身亲其劳，躬胝无胈，肤不生毛。故休烈显乎无穷，声称浃乎于兹。

白話　「從前洪水湧出，氾濫漫溢，百姓上下遷徙，顛簸不安。夏后氏為此憂慮，便堵塞洪水，疏導長江黃河，分流深水安定災區，向東歸之於海，而天下永遠安寧。當時的勤勞，難道只是百姓嗎。禹心煩於思慮而身親勞作，手腳生繭沒有細毛，皮膚不生毫毛。所以美好的功業顯揚於無窮，聲名流傳至今。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漉」一本作「灑」。索隱：漉沈澹菑。漉音鹿。菑音災。《漢書》作「澌沈澹灾」，解釋的人說「澌作『灑』，灑，是分，音所綺反。澹，是安；沈，是深。澹音徒暫反」。索隱按：是說不只百姓勤勞，禹也親身勞苦。集解引徐廣：「胝」音竹移反。胈，是腳跟。一本作「腠」，音湊。膚，是紋理。「胈」音魃。索隱：躬奏胝無胈。張揖說：「奏，作『戚』。躬，是身體。戚，是腠理。」韋昭說：「胈，是其中的小毛。」胝音丁私反。《莊子》說「禹腓無胈，脛不生毛」。李頤說「胈，是白肉，音蒲末反」。

「且夫賢君之踐位也。豈特委瑣握𪘏，拘文牽俗，循誦習傳，當世取說云爾哉！必將崇論閎議，創業垂統，爲萬世規。故馳騖乎兼容并包，而勤思乎參天貳地。且詩不云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是以六合之內，八方之外，浸潯衍溢，懷生之物有不浸潤於澤者，賢君恥之。今封疆之內，冠帶之倫，咸獲嘉祉，靡有闕遺矣。而夷狄殊俗之國，遼絕異黨之地，舟輿不通，人迹罕至，政教未加，流風猶微。內之則犯義侵禮於邊境，外之則邪行橫作，放弒其上。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兄不辜，幼孤爲奴，係纍號泣，內嚮而怨，曰『蓋聞中國有至仁焉，德洋而恩普，物靡不得其所，今獨曷爲遺己』。舉踵思慕，若枯旱之望雨。盭夫爲之垂涕，況乎上聖，又惡能已？故北出師以討彊胡，南馳使以誚勁越。四面風德，二方之君鱗集仰流，願得受號者以億計。故乃關沬、若，徼牂柯，鏤零山，梁孫原。創道德之塗，垂仁義之統。將博恩廣施，遠撫長駕，使疏逖不閉，阻深闇昧得耀乎光明，以偃甲兵於此，而息誅伐於彼。遐邇一體，中外提福，不亦康乎？夫拯民於沈溺，奉至尊之休德，反衰世之陵遲，繼周氏之絕業，斯乃天子之急務也。百姓雖勞，又惡可以已哉？

“且夫贤君之践位也。岂特委琐握𪘏，拘文牵俗，循诵习传，当世取说云尔哉！必将崇论闳议，创业垂统，为万世规。故驰骛乎兼容并包，而勤思乎参天贰地。且诗不云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是以六合之内，八方之外，浸浔衍溢，怀生之物有不浸润于泽者，贤君耻之。今封疆之内，冠带之伦，咸获嘉祉，靡有阙遗矣。而夷狄殊俗之国，辽绝异党之地，舟舆不通，人迹罕至，政教未加，流风犹微。内之则犯义侵礼于边境，外之则邪行横作，放弑其上。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兄不辜，幼孤为奴，系累号泣，内向而怨，曰‘盖闻中国有至仁焉，德洋而恩普，物靡不得其所，今独曷为遗己’。举踵思慕，若枯旱之望雨。盭夫为之垂涕，况乎上圣，又恶能已？故北出师以讨彊胡，南驰使以诮劲越。四面风德，二方之君鳞集仰流，愿得受号者以亿计。故乃关沬、若，徼牂柯，镂零山，梁孙原。创道德之涂，垂仁义之统。将博恩广施，远抚长驾，使疏逖不闭，阻深暗昧得耀乎光明，以偃甲兵于此，而息诛伐于彼。遐迩一体，中外提福，不亦康乎？夫拯民于沉溺，奉至尊之休德，反衰世之陵迟，继周氏之绝业，斯乃天子之急务也。百姓虽劳，又恶可以已哉？

白話　「況且賢君登上王位。豈只是瑣碎局促，拘守文法牽於流俗，因循誦習前人之說，取悅當世就算了嗎！必定要崇論宏議，創業垂統，為萬世立下規範。所以奔馳於兼容並包，而勤於思慮德配天地。況且《詩》不是說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因此六合之內，八方之外，恩澤漸次漫溢，有生命的事物若有不被恩澤浸潤的，賢君引以為恥。如今封疆之內，衣冠之族，都獲得福祉，沒有缺漏了。而夷狄風俗不同的國家，遙遠隔絕異類的地方，舟車不通，人跡罕至，政教沒有施加，遺風還很微弱。接納他們則在邊境犯義侵禮，拒絕他們則邪行橫生，放逐弒殺他們的君上。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兄無辜被殺，幼孤成為奴隸，被捆綁號哭，向內怨望，說『聽說中國有至仁，德澤洋溢恩惠普及，萬物無不各得其所，如今為什麼唯獨遺棄我們』。踮起腳跟思慕，像枯旱盼望甘雨。狠戾之人也為之落淚，何況是至聖之君，又怎能罷休？所以向北出師討伐強胡，向南馳使責備勁越。四方聞風向化，兩方的君長如魚鱗聚集仰承流風，願意接受封號的以億計。所以就以沬水、若水為關，以牂柯為塞，鑿通零關山，在孫水源頭架橋。開創道德的道路，垂示仁義的統緒。將要廣施恩惠，遠撫長馭，使疏遠者不被隔絕，險阻幽暗之地得以照耀光明，在這裏停息甲兵，在那裏停止誅伐。遠近一體，中外安福，不也是康寧嗎？拯救百姓於沉溺，奉行至尊的美德，扭轉衰世的衰頹，繼承周室的絕業，這才是天子的急務。百姓雖然勞苦，又怎麼可以停止呢？

注文白話　索隱：孔文祥說：「委璅，是細碎。握𪘏，是局促。」索隱按：天子以德比配地，是貳地。與自己並天為三，是參天。所以《禮》說「天子與天地參」就是。集解引《毛詩傳》：濱，是水邊。索隱：浸淫。按：浸淫猶如漸漸浸潤。集解引徐廣：「盭」音戾。索隱：張揖說：「盭夫是狠戾之人。」字或作「戾」。盭，是古「戾」字。索隱：二方指西夷邛、僰，南夷牂柯、夜郎。集解引《漢書音義》：以沬水、若水為關。索隱：逖，是遠。是說疏遠的人不被隔絕。索隱：曶爽闇昧。《三蒼》說：「曶爽，是早晨。曶音昧。」按：《字林》又音忽。集解引徐廣：「提」一本作「禔」，音支。索隱：禔福。《說文》說：「禔，是安。」音市支反。

「且夫王事固未有不始於憂勤，而終於佚樂者也。然則受命之符，合在於此矣。方將增泰山之封，加梁父之事，鳴和鸞，揚樂頌，上咸五，下登三。觀者未睹指，聽者未聞音，猶鷦明已翔乎寥廓，而羅者猶視乎藪澤。悲夫！」

“且夫王事固未有不始于忧勤，而终于佚乐者也。然则受命之符，合在于此矣。方将增泰山之封，加梁父之事，鸣和鸾，扬乐颂，上咸五，下登三。观者未睹指，听者未闻音，犹鹪明已翔乎寥廓，而罗者犹视乎薮泽。悲夫！”

白話　「況且王者之事本來沒有不始於憂勤而終於安樂的。那麼受命的符瑞，正合在這裏了。正要增加泰山的封禮，加上梁父的祭事，鳴響和鸞，宣揚樂頌，上與五帝相同，下超三王之上。觀看的人還沒看到意旨，聆聽的人還沒聽到聲音，就像鷦明已經翱翔於寥廓高空，而張網的人還在注視藪澤。可悲啊！」

注文白話　索隱：張揖說：「在於憂勤安樂之中。」集解引徐廣：「咸」一本作「函」。裴駰按：韋昭說「同於五帝，登於三王之上」。索隱：上減五，下登三。李奇說：「五帝之德，漢比之為減；三王之德，漢出其上：所以說『減五登三』。」虞憙《志林》說：「相如想減去五帝之一，以漢補足。然而以漢為五帝之數，自然是登於三王之上。」今本「減」或作「咸」，是韋昭的說法。

章旨

〈難蜀父老〉使者答辭：世有非常之人而後有非常之事非常之功；禹堙洪水躬胝無胈而休烈無窮；賢君創業垂統參天貳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夷狄殊俗父兄不辜幼孤為奴，仰望中國至仁，故關沬若徼牂柯，垂仁義之統，百姓雖勞不可已。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非常之人非常之事非常之功」為漢代開邊論之最高理論表述，以禹治水為範，以「普天之下」為據，以夷狄之苦為名，將勞民之事升華為「拯民於沈溺繼周氏之絕業」的天子急務，結於封禪受命——武帝後來封禪、改制皆在此預言之中。相如之筆，一面是帝國擴張的辯護，一面以「百姓雖勞」承認其代價，史公既錄〈諭巴蜀檄〉〈難蜀父老〉，又於贊語引揚雄「勸百諷一」，褒貶自見。

史實考辨　「普天之下」出《詩·小雅·北山》。禹「腓無胈脛不生毛」出《莊子·天下》。「上咸五下登三」今本作咸，李奇、虞憙本作減，索隱備列；韋昭訓咸為同。封泰山禪梁父，武帝元封元年始行，此文作於元光六年，相如預為之辭。「二方之君」指西夷南夷。

與他卷關係　禹治水見〈夏本紀〉；封禪見〈封禪書〉；「普天之下」又見〈五帝本紀〉引；北出師討強胡見〈匈奴列傳〉；南馳使誚勁越見〈南越列傳〉；關沬若徼牂柯見上節；下節父老喟然稱允。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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