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相如列傳第五十七·12

於是諸大夫芒然喪其所懷來而失厥所以進，喟然並稱曰：「允哉漢德，此鄙人之所願聞也。百姓雖怠，請以身先之。」敞罔靡徙，因遷延而辭避。

于是诸大夫芒然丧其所怀来而失厥所以进，喟然并称曰：“允哉汉德，此鄙人之所愿闻也。百姓虽怠，请以身先之。”敞罔靡徙，因迁延而辞避。

白話　於是諸位大夫茫然忘記了他們的來意和原來進言的理由，感慨地一同稱道說：「漢德確實偉大，這是鄙人所願聽到的。百姓雖然倦怠，請讓我們以身作則帶頭去做。」失容失態，於是退後辭別離去。

注文白話　索隱按：敞罔，是失容。靡徙，是失正。

其後人有上書言相如使時受金，失官。居歲餘，復召爲郎。

其后人有上书言相如使时受金，失官。居岁余，复召为郎。

白話　後來有人上書說相如出使時收受賄金，被免官。過了一年多，又被召為郎。

相如口吃而善著書。常有消渴疾。與卓氏婚，饒於財。其進仕宦，未嘗肯與公卿國家之事，稱病閒居，不慕官爵。常從上至長楊獵，是時天子方好自擊熊彘，馳逐野獸，相如上疏諫之。其辭曰：

相如口吃而善著书。常有消渴疾。与卓氏婚，饶于财。其进仕宦，未尝肯与公卿国家之事，称病闲居，不慕官爵。常从上至长杨猎，是时天子方好自击熊彘，驰逐野兽，相如上疏谏之。其辞曰：

白話　相如口吃而善於著書。常患消渴病。與卓氏結婚，財產富饒。他進入仕途為官，從不肯參與公卿國家之事，稱病閒居，不羨慕官爵。曾隨從皇上到長楊宮打獵，當時天子正喜歡親自搏擊熊和野豬，馳逐野獸，相如上疏諫阻。疏文說：

注文白話　正義：《括地志》說：「秦長楊宮在雍州盩厔縣東南三里。皇上建起宮殿，內有長楊樹，因以為名。」

臣聞物有同類而殊能者，故力稱烏獲，捷言慶忌，勇期賁、育。臣之愚，竊以爲人誠有之，獸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險，射猛獸，卒然遇軼材之獸，駭不存之地，犯屬車之清塵，輿不及還轅，人不暇施巧，雖有烏獲、逢蒙之伎，力不得用，枯木朽株盡爲害矣。是胡越起於轂下，而羌夷接軫也，豈不殆哉！雖萬全無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

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故力称乌获，捷言庆忌，勇期贲、育。臣之愚，窃以为人诚有之，兽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险，射猛兽，卒然遇轶材之兽，骇不存之地，犯属车之清尘，舆不及还辕，人不暇施巧，虽有乌获、逢蒙之伎，力不得用，枯木朽株尽为害矣。是胡越起于毂下，而羌夷接轸也，岂不殆哉！虽万全无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

白話　臣聽說事物有同類而才能不同的，所以論力氣稱烏獲，論敏捷說慶忌，論勇敢推孟賁、夏育。以臣的愚見，私下認為人確實有這種情況，野獸也應當如此。如今陛下喜歡登臨險阻，射殺猛獸，突然遇上才力超群的野獸，在不曾預料之地驚起，衝犯屬車的清塵，車來不及掉頭，人來不及施展技巧，即使有烏獲、逢蒙的技藝，力量也無法使用，枯木朽株都成為禍害了。這是胡越在車轂之下興起，而羌夷接着車軫，豈不危險嗎！即使萬無一失，然而本來就不是天子所應當接近的。

注文白話　索隱：張揖說：「烏獲是秦武王的力士，舉龍文鼎的人。」索隱：張揖說：「慶忌是吳王僚之子。」正義：「賁」音奔。孟賁，是古代勇士，水行不避蛟龍，陸行不避豺狼，發怒吐氣，聲音動天。夏育，也是古代猛士。索隱：猝然。《廣雅》說：「猝，是突然，音倉兀反。」索隱：是說在沒有料想之處而猛獸驚起。集解引蔡邕：古代諸侯副車九乘，秦滅九國，兼併其車服，所以大駕屬車八十一乘。集解引《吳越春秋》：羿傳授射術給逢蒙。索隱：《孟子》說「逢蒙學射於羿，盡得羿之道」。

且夫清道而後行，中路而後馳，猶時有銜橛之變，而況涉乎蓬蒿，馳乎丘墳，前有利獸之樂而內無存變之意，其爲禍也不亦難矣！夫輕萬乘之重不以爲安，而樂出於萬有一危之塗以爲娛，臣竊爲陛下不取也。

且夫清道而后行，中路而后驰，犹时有衔橛之变，而况涉乎蓬蒿，驰乎丘坟，前有利兽之乐而内无存变之意，其为祸也不亦难矣！夫轻万乘之重不以为安，而乐出于万有一危之涂以为娱，臣窃为陛下不取也。

白話　況且清道然後出行，走在路中然後奔馳，還時常有馬銜斷裂車橛折斷的變故，何況跋涉於蓬蒿，奔馳於丘墳，前面有追逐野獸的快樂而內心沒有防備變故的念頭，那麼釀成災禍也就不難了！輕視萬乘之君的重任而不以為安，卻樂於走上萬分之一危險的道路以為娛樂，臣私下認為陛下不該這樣。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橛」音巨月反。鉤逆的叫作橛。索隱：銜橜之變。張揖說：「銜，是馬勒口銜。橜，是驂馬口中的長銜。」周遷《輿服志》說：「鉤逆向上的為橜。橜在銜中，用鐵製成，大如雞蛋。」《鹽鐵論》說：「沒有銜橜而駕馭悍馬。」橜音巨月反。

蓋明者遠見於未萌而智者避危於無形，禍固多藏於隱微而發於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諺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雖小，可以喻大。臣願陛下之留意幸察。

盖明者远见于未萌而智者避危于无形，祸固多藏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谚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虽小，可以喻大。臣愿陛下之留意幸察。

白話　明者在未萌芽時就遠見，智者在無形時就避開危險，禍患本來多藏於隱微而發生於人所忽略之處。所以俗語說「家中積累千金的人，不坐在屋檐下」。這話雖小，可以比喻大事。臣希望陛下留意明察。

注文白話　索隱：張揖說：「怕屋檐瓦墜落砸中人。」樂產說：「垂，是邊。恐怕墜落。」

上善之。還過宜春宮，相如奏賦以哀二世行失也。其辭曰：

上善之。还过宜春宫，相如奏赋以哀二世行失也。其辞曰：

白話　皇上認為說得好。回程經過宜春宮，相如進奏一篇賦以哀悼秦二世行為的過失。賦辭說：

注文白話　正義：《括地志》：「秦宜春宮在雍州萬年縣西南三十里。宜春苑在宮之東，杜之南。〈始皇本紀〉說把二世葬在杜南宜春苑中。」按：今宜春宮可見二世陵，所以作賦哀悼。

登陂阤之長阪兮，坌入曾宮之嵯峨。臨曲江之隑州兮，望南山之參差。巖巖深山之谾谾兮，通谷𧯆兮谽𧯋。汩淢噏習以永逝兮，注平皋之廣衍。觀眾樹之塕薆兮，覽竹林之榛榛。東馳土山兮，北揭石瀨。彌節容與兮，歷弔二世。持身不謹兮，亡國失埶。信讒不寤兮，宗廟滅絕。嗚呼哀哉！操行之不得兮，墳墓蕪穢而不脩兮，魂無歸而不食。敻邈絕而不齊兮，彌久遠而愈佅。精罔閬而飛揚兮，拾九天而永逝。嗚呼哀哉！

登陂阤之长阪兮，坌入曾宫之嵯峨。临曲江之𬮿州兮，望南山之参差。岩岩深山之谾谾兮，通谷𧯆兮谽𧯋。汩淢噏习以永逝兮，注平皋之广衍。观众树之塕薆兮，览竹林之榛榛。东驰土山兮，北揭石濑。弥节容与兮，历吊二世。持身不谨兮，亡国失埶。信谗不寤兮，宗庙灭绝。呜呼哀哉！操行之不得兮，坟墓芜秽而不修兮，魂无归而不食。敻邈绝而不齐兮，弥久远而愈佅。精罔阆而飞扬兮，拾九天而永逝。呜呼哀哉！

白話　登上傾斜的長坡啊，一併進入重重宮殿的高峻。面臨曲江的長洲啊，眺望南山的參差。巖巖深山的空闊深長啊，通谷空洞而寬敞。急流迅疾輕舉而永遠流逝啊，注入平原的廣闊。觀看眾樹的茂密啊，遍覽竹林的叢生。向東奔馳到土山啊，向北提衣過石灘。放慢車節從容遊玩啊，前去憑弔二世。持身不謹慎啊，亡國失勢。聽信讒言不醒悟啊，宗廟滅絕。嗚呼哀哉！操行的不端啊，墳墓荒蕪而不修治啊，魂魄無處歸依而不得血食。遙遠隔絕而不能祭祀啊，越久遠而越昏暗。精魂飄蕩而飛揚啊，升上九天而永遠逝去。嗚呼哀哉！

注文白話　索隱：登陂陁。陂音普何反。陁音徒何反。集解引《漢書音義》：坌，是一併。索隱：「坌」音步反。集解引《漢書音義》：隑，是長。苑中有曲江之象，泉中有長洲。索隱按：隑音祈。隑就是碕，指曲岸頭。張揖說：「隑，是長。苑中有曲江之象，中有長洲，又有宮閣路，稱為曲江，在杜陵西北五里。」又《三輔舊事》說「樂游原在北」就是。集解引徐廣：「谾」音力工反。索隱：「谾」音苦江反。晉灼說：「音籠，是古『豅』字。」蕭該說：「谾，或作『豅』，長大的樣子。」索隱：「谽𧯋」音呼含、呼加二反。索隱：「汩」音于筆反。淢音域，是迅疾的樣子。噏音許及反。《漢書》作「靸」，靸，是輕舉的意思。索隱：「薆」音薆，指隱蔽。索隱：《說文》說：「瀨，是水流沙上。」索隱：容與，是遊戲的樣子。正義：《太玄經》說：「九天是一為中天，二為羨天，三為從天，四為更天，五為晬天，六為廓天，七為減天，八為沈天，九為成天。」

相如拜爲孝文園令。天子既美子虛之事，相如見上好僊道，因曰：「上林之事未足美也，尚有靡者。臣嘗爲大人賦，未就，請具而奏之。」相如以爲列僊之傳居山澤閒，形容甚臞，此非帝王之僊意也，乃遂就大人賦。其辭曰：

相如拜为孝文园令。天子既美子虚之事，相如见上好僊道，因曰：“上林之事未足美也，尚有靡者。臣尝为大人赋，未就，请具而奏之。”相如以为列僊之传居山泽闲，形容甚臞，此非帝王之僊意也，乃遂就大人赋。其辞曰：

白話　相如被拜為孝文園令。天子既已讚美子虛之事，相如見皇上喜好神仙之道，於是說：「上林之事不值得讚美，還有更華美的。臣曾作《大人賦》，沒有完成，請讓我寫完奏上。」相如認為傳說中的列仙居住在山澤之間，形容很瘦削，這不是帝王所嚮往的神仙之意，於是完成《大人賦》。賦辭說：

注文白話　索隱：《百官志》說「陵園令，六百石，掌巡視清掃」。索隱：列仙之傳居山澤。按：傳，是說相傳列仙居於山澤之間，音持全反。顏師古及劉氏都作「儒」。儒，是柔，術士之稱，不對。集解引徐廣：臞，是瘦。索隱：韋昭說：「臞，是瘠。」舍人說：「臞，是瘦。」《文子》說：「堯癯瘦。」音巨俱反。

章旨

諸大夫喟然稱允，敞罔辭避。相如坐使時受金失官，歲餘復為郎；口吃善著書，有消渴疾，饒財不慕官爵。從上長楊獵，上疏諫自擊熊彘：萬乘之重不宜近險，「家累千金坐不垂堂」。過宜春宮作賦哀二世持身不謹亡國失勢。拜孝文園令。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本節轉入相如後半生：「受金失官」「口吃善著書」「稱病閒居不慕官爵」數語，史公為其立一全人；〈諫獵疏〉為漢代奏疏之典範，以「屬車清塵」「銜橛之變」「坐不垂堂」層層設喻，與賈誼、鼂錯之直言不同而婉切過之；〈哀二世賦〉借憑弔寄諷；《大人賦》則因「上好僊道」而作，相如自謂列仙臞瘦非帝王之意，遂鋪陳天子遊仙之壯麗——史公於下文記「天子大說飄飄有凌雲之氣」，以見諷諫之適得其反。

史實考辨　相如受金失官在元光末，復召為郎約元朔初。〈諫獵疏〉《漢書》《文選》皆載。烏獲秦武王力士，慶忌吳王僚子，孟賁夏育古勇士。屬車八十一乘蔡邕說之。〈哀二世賦〉作於過宜春宮時，二世葬宜春苑見〈秦始皇本紀〉。孝文園令掌霸陵，六百石。「列僊之傳」顏師古作「儒」，索隱辨之。

與他卷關係　武帝自擊熊彘見〈孝武本紀〉〈封禪書〉；二世葬宜春苑見〈秦始皇本紀〉；烏獲見〈秦本紀〉武王舉鼎；慶忌見〈刺客列傳〉要離；武帝好仙見〈封禪書〉；下節大人賦。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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