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武本紀第十二·4

其春，樂成侯上書言欒大。欒大，膠東宮人，故嘗與文成將軍同師，已而爲膠東王尚方。而樂成侯姊爲康王后，毋子。康王死，他姬子立爲王。而康后有淫行，與王不相中，相危以法。康后聞文成已死，而欲自媚於上，乃遣欒大因樂成侯求見言方。天子既誅文成，後悔恨其早死，惜其方不盡，及見欒大，大悅。大爲人長美，言多方略，而敢爲大言，處之不疑。大言曰：「臣嘗往來海中，見安期、羨門之屬。顧以爲臣賤，不信臣。又以爲康王諸侯耳，不足予方。臣數言康王，康王又不用臣。臣之師曰：『黃金可成，而河決可塞，不死之藥可得，僊人可致也。』臣恐效文成，則方士皆掩口，惡敢言方哉！」上曰：「文成食馬肝死耳。子誠能脩其方，我何愛乎！」大曰：「臣師非有求人，人者求之。陛下必欲致之，則貴其使者，令有親屬，以客禮待之，勿卑，使各佩其信印，乃可使通言於神人。神人尚肯邪不邪。致尊其使，然后可致也。」於是上使先驗小方，鬬旗，旗自相觸擊。

其春，乐成侯上书言栾大。栾大，胶东宫人，故尝与文成将军同师，已而为胶东王尚方。而乐成侯姊为康王后，毋子。康王死，他姬子立为王。而康后有淫行，与王不相中，相危以法。康后闻文成已死，而欲自媚于上，乃遣栾大因乐成侯求见言方。天子既诛文成，后悔恨其早死，惜其方不尽，及见栾大，大悦。大为人长美，言多方略，而敢为大言，处之不疑。大言曰：“臣尝往来海中，见安期、羡门之属。顾以为臣贱，不信臣。又以为康王诸侯耳，不足予方。臣数言康王，康王又不用臣。臣之师曰：‘黄金可成，而河决可塞，不死之药可得，僊人可致也。’臣恐效文成，则方士皆掩口，恶敢言方哉！”上曰：“文成食马肝死耳。子诚能修其方，我何爱乎！”大曰：“臣师非有求人，人者求之。陛下必欲致之，则贵其使者，令有亲属，以客礼待之，勿卑，使各佩其信印，乃可使通言于神人。神人尚肯邪不邪。致尊其使，然后可致也。”于是上使先验小方，鬬旗，旗自相触击。

白話　那年春天，樂成侯上書推薦欒大。欒大是膠東王宮中的人，原來曾與文成將軍同一老師，後來做膠東王的尚方。而樂成侯的姊姊是康王的王后，沒有兒子。康王死，別的姬妾的兒子立為王。而康后有淫行，與王不相合，互相用法律危害對方。康后聽說文成已死，想自己向皇上獻媚，就派欒大通過樂成侯求見皇上進言方術。天子誅殺文成後，後來悔恨他死得早，可惜他的方術沒有用盡，等到見了欒大，非常高興。欒大為人高大美貌，說話多有方略，而敢說大話，處之不疑。欒大說：「臣曾往來海中，見到安期、羨門之類。只是他們認為臣卑賤，不信任臣。又認為康王不過是諸侯罷了，不值得給他方術。臣多次向康王進言，康王又不用臣。臣的老師說：『黃金可以煉成，黃河決口可以堵塞，不死之藥可以得到，仙人可以招來。』臣怕像文成那樣，那方士都會掩口，哪裏還敢談方術！」皇上說：「文成是吃馬肝死的罷了。你若真能修習他的方術，我有什麼捨不得！」欒大說：「臣的老師不是有求於人，是人求他。陛下一定想招來他，就要尊貴他的使者，讓使者有親屬關係，以客禮對待，不要卑視，使各人佩帶他的信印，才可以讓他與神人通話。神人還未必肯來。極度尊崇他的使者，然後可以招來。」於是皇上派人先驗證小方術，鬥棋，棋子自己互相碰撞。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樂成侯姓丁名義。後來與欒大一起被誅。索隱：韋昭說樂成是河間的縣。按《郊祀志》樂成侯登，而徐廣據表姓丁名義，未詳。集解引服虔：宮人是王家人。集解引孟康：康后是膠東王后。索隱：韋昭說羨門是仙人。應劭說名子喬。正義：旗音其。文本或作「棊」。《說文》說「棊是博棊」。高誘注《淮南子》說「取雞血與針磨搗之，和以磁石，塗在棋頭曬乾，放在棋局上，就相互排斥不止」。

是時上方憂河決，而黃金不就，乃拜大爲五利將軍。居月餘，得四金印，佩天士將軍、地士將軍、大通將軍、天道將軍印。制詔御史：「昔禹疏九江，決四瀆。閒者河溢皋陸，隄繇不息。朕臨天下二十有八年，天若遺朕士而大通焉。乾稱『蜚龍』，『鴻漸于般』，意庶幾與焉。其以二千戶封地士將軍大爲樂通侯。」賜列侯甲第，僮千人。乘輿斥車馬帷帳器物以充其家。又以衞長公主妻之，齎金萬斤，更名其邑曰當利公主。天子親如五利之第。使者存問所給，連屬於道。自大主將相以下，皆置酒其家，獻遺之。於是天子又刻玉印曰「天道將軍」，使使衣羽衣，夜立白茅上，五利將軍亦衣羽衣，立白茅上受印，以示弗臣也。而佩「天道」者，且爲天子道天神也。於是五利常夜祠其家，欲以下神。神未至而百鬼集矣，然頗能使之。其後治裝行，東入海，求其師云。大見數月，佩六印，貴振天下，而海上燕齊之閒，莫不搤捥而自言有禁方，能神僊矣。

是时上方忧河决，而黄金不就，乃拜大为五利将军。居月余，得四金印，佩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天道将军印。制诏御史：“昔禹疏九江，决四渎。闲者河溢皋陆，隄繇不息。朕临天下二十有八年，天若遗朕士而大通焉。干称‘蜚龙’，‘鸿渐于般’，意庶几与焉。其以二千户封地士将军大为乐通侯。”赐列侯甲第，僮千人。乘舆斥车马帷帐器物以充其家。又以衞长公主妻之，赍金万斤，更名其邑曰当利公主。天子亲如五利之第。使者存问所给，连属于道。自大主将相以下，皆置酒其家，献遗之。于是天子又刻玉印曰“天道将军”，使使衣羽衣，夜立白茅上，五利将军亦衣羽衣，立白茅上受印，以示弗臣也。而佩“天道”者，且为天子道天神也。于是五利常夜祠其家，欲以下神。神未至而百鬼集矣，然颇能使之。其后治装行，东入海，求其师云。大见数月，佩六印，贵振天下，而海上燕齐之闲，莫不搤捥而自言有禁方，能神僊矣。

白話　這時皇上正憂慮黃河決口，而黃金沒煉成，就拜欒大為五利將軍。過了一個多月，得到四枚金印，佩帶天士將軍、地士將軍、大通將軍、天道將軍印。制詔御史：「從前禹疏通九江，開決四瀆。近來黃河氾濫到高地，築堤的徭役不止。朕臨天下二十八年，上天好像送給朕一位士人而大通於天。《易·乾》稱『飛龍』，『鴻漸于般』，意思大概與此相合吧。以二千戶封地士將軍欒大為樂通侯。」賜列侯甲等宅第，僮僕千人。把天子不用的車馬帷帳器物充實他家。又把衛長公主嫁給他，送金萬斤，改公主的食邑名為當利公主。天子親自到五利的宅第。使者慰問供給，在道路上絡繹不絕。從大長公主、將相以下，都在他家設酒宴，獻送財物。於是天子又刻玉印叫「天道將軍」，派使者穿羽衣，夜裏站在白茅上，五利將軍也穿羽衣，站在白茅上接受印，以表示不把他當臣子。而佩帶「天道」印的，是將要為天子引導天神。於是五利常在夜裏在家祭祀，想以此使神降下。神沒有來而百鬼聚集了，然而他很能驅使它們。以後整治行裝出發，東入海，說是去尋找他的老師。欒大謁見皇上幾個月，佩六枚印，尊貴震動天下，而海上燕齊之間，沒有不扼腕而自稱有秘方、能通神仙的了。

注文白話　正義：煉丹砂鉛錫為黃金沒有成功。正義：顏師古說：皋是水旁之地。廣平叫陸。說水大氾濫，自皋到陸，而築堤，徭役很多，無暇休息。集解引韋昭：說欒大能通天意，所以封樂通。索隱：韋昭說：說欒大能通天意，所以封他於樂通。樂通在臨淮高平縣。集解：裴駰按《漢書音義》說「般是水邊的堆。漸是進」。武帝說得欒大如鴻進於般，一舉千里，得道如飛龍在天。集解引韋昭：樂通是臨淮高平。集解引《漢書音義》：有甲乙的等次，所以叫第。集解引《漢書音義》：或說斥是不用。韋昭說：曾在服御之列。索隱：孟康說「斥不用之車馬」是對的。集解引孟康：衛長公主是衛太子的妹妹。如淳說：是衛太子的姊姊。蔡邕說：帝女叫公主，儀比諸侯。姊妹叫長公主，儀比諸侯王。裴駰按：這是帝女，而說長公主，未詳。集解：《地理志》說東萊有當利縣。集解引徐廣：大主是武帝的姑姑。裴駰按韋昭說「是竇太后的女兒」。集解引服虔：滿手叫搤。臣瓚說：搤是執持。

章旨

欒大：樂成侯因康后薦膠東宮人欒大，帝悔文成早死，見大悅之；大言師言黃金可成河決可塞不死藥可得仙人可致，請貴其使者；驗鬥棋，拜五利將軍，佩四金印，封樂通侯，妻以衛長公主，立白茅受天道將軍印示弗臣；大東入海求師，佩六印貴振天下。

字詞

引申

人物　欒大是武帝一朝方士之禍的頂峰：「爲人長美，言多方略，而敢爲大言，處之不疑」，先以文成之死「方士皆掩口」要挾，再以「臣師非有求人，人者求之」反客為主，要求「貴其使者，令有親屬，以客禮待之」——武帝一一照辦：五利將軍、四金印、樂通侯、甲第僮千人、衛長公主、天道將軍印「以示弗臣」。「文成食馬肝死耳」是武帝為誅文成找的託辭，太史公錄之以見其自欺。「神未至而百鬼集矣，然頗能使之」是絕妙的諷刺。

史實考辨　樂成侯徐廣作丁義、《郊祀志》作登，索隱未詳；衛長公主孟康謂衛太子妹、如淳謂姊，裴駰疑帝女不當稱長公主（蔡邕帝女公主姊妹長公主）；「鬬旗」正義考為棊，引高誘磁石雞血之法，是古代磁石戲最早的記載；「鴻漸于般」出《易·漸》六二，《漢書音義》釋般為水涯堆。欒大之誅在次年，見下文「五利妄言見其師，其方盡多不讎，上乃誅五利」。

制度　「拜大爲五利將軍」「佩天士將軍地士將軍大通將軍天道將軍印」是以將軍號授方士之例；「賜列侯甲第」《漢書音義》釋第有甲乙次；「乘輿斥車馬帷帳器物」孟康釋為不用之車馬；「使使衣羽衣夜立白茅上受印」是道家受籙之儀的早期形態；「大主」韋昭謂竇太后女館陶公主。

與他卷關係　全節與〈封禪書〉重出；康王、康后見〈五宗世家〉膠東康王寄；衛長公主見〈外戚世家〉；大主館陶公主見〈魏其武安侯列傳〉〈外戚世家〉；河決見〈河渠書〉；欒大之誅見下文第六節及〈封禪書〉；《漢書·郊祀志》同。

他家異說

相關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