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武本紀第十二·6

其秋，上幸雍，且郊。或曰「五帝，泰一之佐也。宜立泰一而上親郊之」。上疑未定。齊人公孫卿曰：「今年得寶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與黃帝時等。」卿有札《書》曰：「黃帝得寶鼎宛朐，問於鬼臾區。區對曰：『帝得寶鼎神筴，是歲己酉朔旦冬至，得天之紀，終而復始。』於是黃帝迎日推筴，後率二十歲得朔旦冬至，凡二十推，三百八十年。黃帝僊登于天。」卿因所忠欲奏之。所忠視其書不經，疑其妄書，謝曰：「寶鼎事已決矣，尚何以爲！」卿因嬖人奏之。上大說，召問卿。對曰：「受此書申功，申功已死。」上曰：「申功何人也？」卿曰：「申功，齊人也。與安期生通，受黃帝言，無書，獨有此鼎書。曰『漢興復當黃帝之時。漢之聖者在高祖之孫且曾孫也。寶鼎出而與神通，封禪。封禪七十二王，唯黃帝得上泰山封』。申功曰：『漢主亦當上封，上封則能僊登天矣。黃帝時萬諸侯，而神靈之封居七千。天下名山八，而三在蠻夷，五在中國。中國華山、首山、太室、泰山、東萊，此五山黃帝之所常遊，與神會。黃帝且戰且學僊。患百姓非其道，乃斷斬非鬼神者。百餘歲然後得與神通。黃帝郊雍上帝，宿三月。鬼臾區號大鴻，死葬雍，故鴻冢是也。其後於黃帝接萬靈明廷。明廷者，甘泉也。所謂寒門者，谷口也。黃帝釆首山銅，鑄鼎荊山下。鼎既成，有龍垂胡䫇下迎黃帝。黃帝上騎，羣臣後宮從上龍七十餘人，龍乃上去。餘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龍䫇，龍䫇拔，墮黃帝之弓。百姓仰望黃帝既上天，乃抱其弓與龍胡䫇號。故後世因名其處曰鼎湖，其弓曰烏號。』」於是天子曰：「嗟乎！吾誠得如黃帝，吾視去妻子如脫躧耳。」乃拜卿爲郎，東使候神於太室。

其秋，上幸雍，且郊。或曰“五帝，泰一之佐也。宜立泰一而上亲郊之”。上疑未定。齐人公孙卿曰：“今年得宝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与黄帝时等。”卿有札《书》曰：“黄帝得宝鼎宛朐，问于鬼臾区。区对曰：‘帝得宝鼎神䇲，是岁己酉朔旦冬至，得天之纪，终而复始。’于是黄帝迎日推䇲，后率二十岁得朔旦冬至，凡二十推，三百八十年。黄帝僊登于天。”卿因所忠欲奏之。所忠视其书不经，疑其妄书，谢曰：“宝鼎事已决矣，尚何以为！”卿因嬖人奏之。上大说，召问卿。对曰：“受此书申功，申功已死。”上曰：“申功何人也？”卿曰：“申功，齐人也。与安期生通，受黄帝言，无书，独有此鼎书。曰‘汉兴复当黄帝之时。汉之圣者在高祖之孙且曾孙也。宝鼎出而与神通，封禅。封禅七十二王，唯黄帝得上泰山封’。申功曰：‘汉主亦当上封，上封则能僊登天矣。黄帝时万诸侯，而神灵之封居七千。天下名山八，而三在蛮夷，五在中国。中国华山、首山、太室、泰山、东莱，此五山黄帝之所常游，与神会。黄帝且战且学僊。患百姓非其道，乃断斩非鬼神者。百余岁然后得与神通。黄帝郊雍上帝，宿三月。鬼臾区号大鸿，死葬雍，故鸿冢是也。其后于黄帝接万灵明廷。明廷者，甘泉也。所谓寒门者，谷口也。黄帝釆首山铜，铸鼎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䫇下迎黄帝。黄帝上骑，群臣后宫从上龙七十余人，龙乃上去。余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龙䫇，龙䫇拔，堕黄帝之弓。百姓仰望黄帝既上天，乃抱其弓与龙胡䫇号。故后世因名其处曰鼎湖，其弓曰乌号。’”于是天子曰：“嗟乎！吾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子如脱躧耳。”乃拜卿为郎，东使候神于太室。

白話　那年秋天，皇上到雍，將要郊祀。有人說「五帝是泰一的輔佐。應當立泰一而皇上親自郊祀」。皇上猶豫沒有決定。齊人公孫卿說：「今年得到寶鼎，這年冬天辛巳日初一早晨冬至，與黃帝時相同。」公孫卿有木札書說：「黃帝在宛朐得到寶鼎，問鬼臾區。鬼臾區回答說：『帝得到寶鼎神策，這年己酉日初一早晨冬至，得到天的紀度，終而復始。』於是黃帝迎日推算曆數，以後大約二十年得到一次初一早晨冬至，共推了二十次，三百八十年。黃帝成仙登天。」公孫卿通過所忠想奏上。所忠看他的書不合經典，懷疑是妄書，辭謝說：「寶鼎的事已經決定了，還拿這做什麼！」公孫卿通過寵臣奏上。皇上大喜，召來問公孫卿。回答說：「從申功那裏接受此書，申功已死。」皇上說：「申功是什麼人？」公孫卿說：「申功是齊人。與安期生相通，接受黃帝的言論，沒有書，只有這鼎書。說『漢興起又當黃帝之時。漢的聖君在高祖的孫子或曾孫。寶鼎出現而與神相通，封禪。封禪的七十二王，只有黃帝得以上泰山封』。申功說：『漢主也應當上封，上封就能成仙登天了。黃帝時有萬國諸侯，而祭神靈的封國有七千。天下名山八座，而三座在蠻夷，五座在中國。中國的華山、首山、太室、泰山、東萊，這五山是黃帝常遊之處，與神相會。黃帝一邊打仗一邊學仙。擔心百姓非議他的道，就斬殺非議鬼神的人。一百多年然後得以與神相通。黃帝在雍郊祀上帝，住了三個月。鬼臾區號大鴻，死後葬在雍，所以有鴻冢。此後黃帝在明廷接見萬靈。明廷就是甘泉。所謂寒門就是谷口。黃帝採首山的銅，在荊山下鑄鼎。鼎鑄成後，有龍垂下胡鬚下來迎接黃帝。黃帝上去騎龍，群臣後宮跟著上龍的七十多人，龍就上天而去。其餘小臣不能上去，就都抓著龍鬚，龍鬚被拔掉，黃帝的弓掉下來。百姓仰望黃帝已經上天，就抱著他的弓與龍鬚號哭。所以後世因此把那地方叫鼎湖，那弓叫烏號。』」於是天子說：「唉！我若真能像黃帝，我看離開妻子兒女就像脫鞋罷了。」就拜公孫卿為郎，東去太室山等候神。

注文白話　索隱：上雍，因雍地形高，所以說上。集解引《漢書音義》：鬼臾區是黃帝時人。索隱：鄭氏說是黃帝的輔佐。李奇說是黃帝時諸侯。本作「申區」的不對；《藝文志》作「鬼容區」。正義：率音律，又音類，又所律反，三音都通。後面都仿此。集解：〈封禪書〉「功」字作「公」。正義：《河圖》說：王者封太山禪梁父，易姓登崇，有七十二君。集解引應劭：黃帝時諸侯會封禪的七千人。李奇說：說仙道得封的七千國。張晏說：神靈之封指山川之守。集解引蘇林：今雍有鴻冢。集解引徐廣：寒一作「塞」。集解引《漢書音義》：黃帝在塞門成仙。索隱：服虔說是黃帝成仙之處。顏師古說：谷是中山的谷口，漢時為縣，今叫冶谷，離甘泉八十里。盛夏凜然，所以叫寒門谷口。集解引晉灼：《地理志》首山屬河東蒲阪，荊山在馮翊懷德縣。索隱：顏師古說：胡指項下垂肉；䫇是其毛。所以童謠說「何當爲君鼓龍胡」就是。正義：墮讀徒果反。正義：號讀戶高反，下同。正義引《括地志》：湖水源出虢州湖城縣南三十五里夸父山，北流入河，就是鼎湖。

章旨

公孫卿獻黃帝鼎書：今年得鼎朔旦冬至與黃帝時等，黃帝得鼎問鬼臾區，推筴三百八十年僊登於天；所忠不奏，因嬖人奏之；卿稱受書申功，言漢興復當黃帝時，寶鼎出與神通封禪，黃帝鑄鼎荊山龍迎上天，鼎湖烏號；帝曰得如黃帝視去妻子如脫躧，拜卿為郎候神太室。

字詞

引申

人物　公孫卿是文成、五利之後的第三個方士，手法更高：不獻方術而獻「書」，把寶鼎、朔旦冬至、黃帝、封禪、升仙串成一個預言體系——「漢興復當黃帝之時」「漢之聖者在高祖之孫且曾孫」「上封則能僊登天」，正中武帝下懷。所忠「視其書不經，疑其妄書」是朝臣的清醒，而卿「因嬖人奏之」。武帝「吾誠得如黃帝，吾視去妻子如脫躧耳」是其求仙之心最露骨的表白，太史公錄此語，貶意自見。

史實考辨　黃帝鑄鼎荊山、龍迎上天、群臣持龍鬚、墮弓烏號的傳說由此定型，正義考鼎湖在虢州湖城縣（與前節索隱京兆湖縣同）；「鬼臾區」索隱辨本作申區非、《藝文志》作鬼容區；「申功」〈封禪書〉作申公；「寒門」徐廣一作塞門，索隱引顏師古考谷口冶谷；「神靈之封居七千」三說（會封諸侯七千人、得封七千國、山川之守）。黃帝「斷斬非鬼神者」一語，暗含對武帝誅非議者的諷刺。

制度　「辛巳朔旦冬至」是曆法上的「曆元」，武帝太初改曆即取此意；「迎日推筴，後率二十歲得朔旦冬至，凡二十推三百八十年」是四分曆的推步法；「五帝泰一之佐宜立泰一而上親郊之」是泰畤之議；「封禪七十二王」正義引《河圖》為封禪說的經典依據；「拜卿爲郎東使候神於太室」是以方士為官候神之制。

與他卷關係　全節與〈封禪書〉重出；黃帝事見〈五帝本紀〉；鬼臾區見〈曆書〉；安期生見第一節；寶鼎見前節；七十二君封禪見〈封禪書〉管仲語；鼎湖見第三節；下節立泰畤、靈旗、誅五利、公孫卿候神緱氏。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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