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宛列傳第六十三·9

於是貳師後復行，兵多，而所至小國莫不迎，出食給軍。至侖頭，侖頭不下，攻數日，屠之。自此而西，平行至宛城，漢兵到者三萬人。宛兵迎擊漢兵，漢兵射敗之，宛走入葆乘其城。貳師兵欲行攻郁成，恐留行而令宛益生詐，乃先至宛，決其水源，移之，則宛固已憂困。圍其城，攻之四十餘日，其外城壞，虜宛貴人勇將煎靡。宛大恐，走入中城。宛貴人相與謀曰：「漢所爲攻宛，以王毋寡匿善馬而殺漢使。今殺王毋寡而出善馬，漢兵宜解；即不解，乃力戰而死，未晚也。」宛貴人皆以爲然，共殺其王毋寡，持其頭遣貴人使貳師，約曰：「漢毋攻我。我盡出善馬，恣所取，而給漢軍食。即不聽，我盡殺善馬，而康居之救且至。至，我居內，康居居外，與漢軍戰。漢軍熟計之，何從？」是時康居候視漢兵，漢兵尚盛，不敢進。貳師與趙始成、李哆等計：「聞宛城中新得秦人，知穿井，而其內食尚多。所爲來，誅首惡者毋寡。毋寡頭已至，如此而不許解兵，則堅守，而康居候漢罷而來救宛，破漢軍必矣。」軍吏皆以爲然，許宛之約。宛乃出其善馬，令漢自擇之，而多出食食給漢軍。漢軍取其善馬數十匹。中馬以下牡牝三千餘匹，而立宛貴人之故待遇漢使善者名昩蔡以爲宛王，與盟而罷兵。終不得入中城。乃罷而引歸。

于是贰师后复行，兵多，而所至小国莫不迎，出食给军。至仑头，仑头不下，攻数日，屠之。自此而西，平行至宛城，汉兵到者三万人。宛兵迎击汉兵，汉兵射败之，宛走入葆乘其城。贰师兵欲行攻郁成，恐留行而令宛益生诈，乃先至宛，决其水源，移之，则宛固已忧困。围其城，攻之四十余日，其外城坏，虏宛贵人勇将煎靡。宛大恐，走入中城。宛贵人相与谋曰：“汉所为攻宛，以王毋寡匿善马而杀汉使。今杀王毋寡而出善马，汉兵宜解；即不解，乃力战而死，未晚也。”宛贵人皆以为然，共杀其王毋寡，持其头遣贵人使贰师，约曰：“汉毋攻我。我尽出善马，恣所取，而给汉军食。即不听，我尽杀善马，而康居之救且至。至，我居内，康居居外，与汉军战。汉军熟计之，何从？”是时康居候视汉兵，汉兵尚盛，不敢进。贰师与赵始成、李哆等计：“闻宛城中新得秦人，知穿井，而其内食尚多。所为来，诛首恶者毋寡。毋寡头已至，如此而不许解兵，则坚守，而康居候汉罢而来救宛，破汉军必矣。”军吏皆以为然，许宛之约。宛乃出其善马，令汉自择之，而多出食食给汉军。汉军取其善马数十匹。中马以下牡牝三千余匹，而立宛贵人之故待遇汉使善者名昩蔡以为宛王，与盟而罢兵。终不得入中城。乃罢而引归。

白話　於是貳師後來再次出征，兵多，所到的小國沒有不迎接的，拿出糧食供給軍隊。到了侖頭，侖頭不降，攻打幾天，屠滅了它。從此向西，平安行進到大宛城，到達的漢兵有三萬人。大宛軍隊迎擊漢兵，漢兵用弓箭射敗他們，大宛軍逃入城堡據城防守。貳師的軍隊想先去攻打郁成，怕耽擱行程而讓大宛更生詭計，就先到大宛城，截斷它的水源，改移水道，大宛本來就已憂慮困窘。包圍城池，攻打四十多天，外城被攻破，俘虜了大宛貴人中的勇將煎靡。大宛大爲恐慌，逃入內城。大宛貴人一起商量說：「漢朝之所以攻打大宛，是因爲國王毋寡藏匿良馬而殺害漢使。如今殺了國王毋寡而交出良馬，漢兵應當解圍；如果不解圍，再奮力作戰而死，也不晚。」大宛貴人都認爲對，一起殺了他們的國王毋寡，拿着他的頭派貴人出使貳師，約定說：「漢軍不要攻打我們。我們全部交出良馬，任憑你們選取，並供給漢軍糧食。如果不答應，我們就把良馬全部殺掉，而康居的救兵也將到來。到時候，我們在城內，康居在城外，與漢軍作戰。漢軍仔細考慮，選擇哪一條？」這時康居偵察漢兵，漢兵還很強盛，不敢進兵。貳師與趙始成、李哆等商議：「聽說大宛城中新近得到秦人，知道打井，而城內糧食還多。我們之所以來，是誅殺首惡毋寡。毋寡的頭已經送到，如果這樣還不答應解兵，他們就會堅守，而康居等到漢軍疲憊時來救大宛，一定會打敗漢軍。」軍吏都認爲對，答應了大宛的約定。大宛就交出良馬，讓漢軍自己挑選，並拿出很多糧食供給漢軍。漢軍選取良馬幾十匹。中等以下的公馬母馬三千多匹，又立大宛貴人中從前善待漢使的名叫昧蔡的爲大宛王，與他結盟後罷兵。始終沒能進入內城。就罷兵領軍回國。

注文白話　索隱：煎靡本是大宛的將領。煎音末，靡音先葛反。

初，貳師起敦煌西，以爲人多，道上國不能食，乃分爲數軍，從南北道。校尉王申生、故鴻臚壺充國等千餘人，別到郁成。郁成城守，不肯給食其軍。王申生去大軍二百里，偩而輕之，責郁成。郁成食不肯出，窺知申生軍日少，晨用三千人攻，戮殺申生等，軍破，數人脫亡，走貳師。貳師令搜粟都尉上官桀往攻破郁成。郁成王亡走康居，桀追至康居。康居聞漢已破宛，乃出郁成王予桀，桀令四騎士縛守詣大將軍。四人相謂曰：「郁成王漢國所毒，今生將去，卒失大事。」欲殺，莫敢先擊。上邽騎士趙弟最少，拔劍擊之，斬郁成王，齎頭。弟、桀等逐及大將軍。

初，贰师起敦煌西，以为人多，道上国不能食，乃分为数军，从南北道。校尉王申生、故鸿胪壶充国等千余人，别到郁成。郁成城守，不肯给食其军。王申生去大军二百里，偩而轻之，责郁成。郁成食不肯出，窥知申生军日少，晨用三千人攻，戮杀申生等，军破，数人脱亡，走贰师。贰师令搜粟都尉上官桀往攻破郁成。郁成王亡走康居，桀追至康居。康居闻汉已破宛，乃出郁成王予桀，桀令四骑士缚守诣大将军。四人相谓曰：“郁成王汉国所毒，今生将去，卒失大事。”欲杀，莫敢先击。上邽骑士赵弟最少，拔剑击之，斩郁成王，赍头。弟、桀等逐及大将军。

白話　當初，貳師從敦煌向西出發，認爲人多，沿途國家不能供給糧食，就分爲幾路軍隊，從南北兩道前進。校尉王申生、原鴻臚壺充國等一千多人，另外到了郁成。郁成據城防守，不肯供給他的軍隊糧食。王申生離大軍二百里，自恃有大軍而輕視郁成，責令郁成供糧。郁成不肯拿出糧食，偵知王申生的軍隊日益減少，清晨用三千人攻打，殺死王申生等人，軍隊潰敗，幾個人逃脫，跑到貳師那裏。貳師命搜粟都尉上官桀前去攻破郁成。郁成王逃到康居，上官桀追到康居。康居聽說漢朝已經攻破大宛，就交出郁成王給上官桀，上官桀命四名騎士捆綁看守押送到大將軍那裏。四人互相說：「郁成王是漢朝所痛恨的人，如今活着押送去，萬一失脫就壞了大事。」想殺他，沒有人敢先動手。上邽騎士趙弟最年輕，拔劍砍他，斬了郁成王，帶着他的頭。趙弟、上官桀等人追上了大將軍。

注文白話　集解引如淳：當時有很多別將，所以稱貳師爲大將軍。

章旨

敘貳師再伐：屠侖頭，三萬人至宛城，決水源圍攻四十餘日破外城虜煎靡；宛貴人殺王毋寡持頭約和，許出善馬給食而恃康居之救；貳師慮城中秦人穿井、康居來救，許約，取善馬數十、中馬三千，立昩蔡爲王罷兵。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伐宛之役的結局是「終不得入中城」，以殺王易馬而罷，所得「善馬數十匹」。萬里興師四年、死者數萬，換來數十匹馬和一個「善遇漢使」的傀儡王，太史公不置一詞而諷意自見。「宛城中新得秦人，知穿井」一句，寫技術隨戰爭傳播，而漢軍決水之策也因此受阻，細節之中有歷史的反諷。

史實考辨　侖頭即輪臺，被屠後漢置田卒於此。宛城無井而汲城外流水，故漢決水源；「秦人」教穿井，可見漢人西域稱秦人之早。煎靡，索隱音末薩，爲大宛將名之音譯。郁成王事《漢書》同；上官桀後爲昭帝輔政大臣，此爲其初顯。「大將軍」如淳謂因多別將而稱貳師，非正式官號。

與他卷關係　上官桀事見《漢書·霍光金日磾傳》附傳；侖頭置田卒見下節；康居見本卷張騫述諸國節；昩蔡被殺、蟬封立見下節；貳師後降匈奴見〈匈奴列傳〉末及《漢書》。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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