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者列傳第六十七·3

「莊子曰：『君子內無飢寒之患，外無劫奪之憂，居上而敬，居下不爲害，君子之道也。』今夫卜筮者之爲業也，積之無委聚，藏之不用府庫，徙之不用輜車，負裝之不重，止而用之無盡索之時。持不盡索之物，游於無窮之世，雖莊氏之行未能增於是也，子何故而云不可卜哉？天不足西北，星辰西北移；地不足東南，以海爲池；日中必移，月滿必虧；先王之道，乍存乍亡。公責卜者言必信，不亦惑乎！

“庄子曰：‘君子内无饥寒之患，外无劫夺之忧，居上而敬，居下不为害，君子之道也。’今夫卜筮者之为业也，积之无委聚，藏之不用府库，徙之不用辎车，负装之不重，止而用之无尽索之时。持不尽索之物，游于无穷之世，虽庄氏之行未能增于是也，子何故而云不可卜哉？天不足西北，星辰西北移；地不足东南，以海为池；日中必移，月满必亏；先王之道，乍存乍亡。公责卜者言必信，不亦惑乎！

白話　「莊子說：『君子內沒有飢寒的憂患，外沒有被劫奪的憂慮，居於上位受人敬重，居於下位不爲害，這是君子之道。』如今卜筮這行業，積蓄不用囤積，收藏不用府庫，搬遷不用輜車，揹負行裝不重，停下來用它也沒有用盡的時候。持着用不盡的東西，遨遊於無窮的世間，即使莊子的行爲也不能超過這樣，你們爲什麼說不可以占卜呢？天不足於西北，所以星辰向西北移動；地不足於東南，所以用海作爲池；太陽到了中天必定西移，月亮圓滿必定虧缺；先王之道，時存時亡。你們要求卜者說話必定靈驗，不也是糊塗嗎！

「公見夫談士辯人乎？慮事定計，必是人也，然不能以一言說人主意，故言必稱先王，語必道上古；慮事定計，飾先王之成功，語其敗害，以恐喜人主之志，以求其欲。多言誇嚴，莫大於此矣。然欲彊國成功，盡忠於上，非此不立。今夫卜者，導惑教愚也。夫愚惑之人，豈能以一言而知之哉！言不厭多。

“公见夫谈士辩人乎？虑事定计，必是人也，然不能以一言说人主意，故言必称先王，语必道上古；虑事定计，饰先王之成功，语其败害，以恐喜人主之志，以求其欲。多言夸严，莫大于此矣。然欲彊国成功，尽忠于上，非此不立。今夫卜者，导惑教愚也。夫愚惑之人，岂能以一言而知之哉！言不厌多。

白話　「你們見過那些談士辯人嗎？考慮事情決定計策，必定是這些人，但他們不能用一句話說動君主的心意，所以說話必定稱引先王，言談必定講述上古；考慮事情決定計策，粉飾先王的成功，講述他們的失敗禍害，來恐嚇或取悅君主的心志，以求得他們想要的。多言誇大莊嚴，沒有比這更厲害的了。然而想要強國成功，對君上盡忠，沒有這個就不能成立。如今卜者，是引導迷惑的人、教導愚昧的人。那些愚昧迷惑的人，哪裏能用一句話就明白呢！所以說話不嫌多。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險，一本作「險」。

「故騏驥不能與罷驢爲駟，而鳳皇不與燕雀爲羣，而賢者亦不與不肖者同列。故君子處卑隱以辟衆，自匿以辟倫，微見德順以除羣害，以明天性，助上養下，多其功利，不求尊譽。公之等喁喁者也，何知長者之道乎！」

“故骐骥不能与罢驴为驷，而凤皇不与燕雀为群，而贤者亦不与不肖者同列。故君子处卑隐以辟众，自匿以辟伦，微见德顺以除群害，以明天性，助上养下，多其功利，不求尊誉。公之等喁喁者也，何知长者之道乎！”

白話　「所以騏驥不能與疲弱的驢子同駕一車，鳳凰不與燕雀同羣，賢者也不與不肖的人同列。所以君子處於卑下隱蔽來避開眾人，自我隱匿來避開同類，微微顯露德行和順來除去羣害，以此闡明天性，輔助君上養育下民，多做功德利益，不求尊榮名譽。你們這些人是隨聲附和之輩，哪裏懂得長者之道呢！」

宋忠、賈誼忽而自失，芒乎無色，悵然噤口不能言。於是攝衣而起，再拜而辭。行洋洋也，出門僅能自上車，伏軾低頭，卒不能出氣。

宋忠、贾谊忽而自失，芒乎无色，怅然噤口不能言。于是摄衣而起，再拜而辞。行洋洋也，出门仅能自上车，伏轼低头，卒不能出气。

白話　宋忠、賈誼恍惚若有所失，茫然失色，悵然閉口不能說話。於是整理衣服起身，再拜而辭別。走路恍恍惚惚，出門只能勉強自己上車，伏在車軾上低着頭，始終透不過氣來。

注文白話　索隱：芒音莫郎反。索隱：悵音暢。噤音禁。劉氏音其錦反。

居三日，宋忠見賈誼於殿門外，乃相引屏語相謂自歎曰：「道高益安，勢高益危。居赫赫之勢，失身且有日矣。夫卜而有不審，不見奪糈；爲人主計而不審，身無所處。此相去遠矣，猶天冠地屨也。此老子之所謂『無名者萬物之始』也。天地曠曠，物之熙熙，或安或危，莫知居之。我與若，何足預彼哉！彼久而愈安，雖曾氏之義未有以異也。」

居三日，宋忠见贾谊于殿门外，乃相引屏语相谓自叹曰：“道高益安，势高益危。居赫赫之势，失身且有日矣。夫卜而有不审，不见夺糈；为人主计而不审，身无所处。此相去远矣，犹天冠地屦也。此老子之所谓‘无名者万物之始’也。天地旷旷，物之熙熙，或安或危，莫知居之。我与若，何足预彼哉！彼久而愈安，虽曾氏之义未有以异也。”

白話　過了三天，宋忠在殿門外見到賈誼，就互相拉到一邊私語，互相歎息說：「道德高尚就越安全，權勢高就越危險。處在顯赫的權勢之中，喪身將指日可待了。占卜如果不準確，不會被奪去卜米；替君主謀劃如果不周到，自身就無處容身。這相差太遠了，如同天上的冠與地上的鞋。這就是老子所說的『無名是萬物的開始』。天地廣闊無垠，萬物熙熙攘攘，有的安全有的危險，不知道該怎麼安身。我和你，哪裏配參與他們呢！他們久而久之越發安全，即使曾子的義也沒有什麼不同。」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糈音所。裴駰按：〈離騷經〉說「懷椒糈而要之」，王逸說「糈是精米，用來享神」。索隱：糈音所。糈是占卜求神的米。索隱：是說占卜不準，也不會被奪去卜米。如果替君主謀劃不周到，就無處容身了。集解引徐廣：曾，一本作「莊」。

久之，宋忠使匈奴，不至而還，抵罪。而賈誼爲梁懷王傅，王墮馬薨，誼不食，毒恨而死。此務華絕根者也。

久之，宋忠使匈奴，不至而还，抵罪。而贾谊为梁怀王傅，王堕马薨，谊不食，毒恨而死。此务华绝根者也。

白話　過了很久，宋忠出使匈奴，沒到就返回，獲罪。而賈誼任梁懷王太傅，梁懷王墮馬而死，賈誼不吃東西，怨恨悲痛而死。這就是追求浮華而斷絕根本的人。

注文白話　索隱：是說宋忠、賈誼都追求浮華而喪失自身，這是斷絕根本。

章旨

季主續論：卜者積無委聚藏不用府庫，持不盡索之物游無窮之世；天不足西北日中必移，責卜者言必信爲惑；談士辯人誇嚴以恐喜人主而不可無，卜者導惑教愚言不厭多；賢者處卑隱以辟眾，公等喁喁何知長者之道。宋忠賈誼芒乎自失。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道高益安，勢高益危」是全篇的結論，由宋忠賈誼自己說出，比季主之辭更有力量。卜者「不見奪糈」與謀臣「身無所處」的對比，道出專制政治下言論的風險結構。篇末以宋忠抵罪、賈誼毒恨而死作「務華絕根」的註腳，實是對賈誼悲劇的另一種解釋，與〈屈原賈生列傳〉的同情筆調形成張力。

史實考辨　「天不足西北，地不足東南」出《淮南子·天文訓》共工怒觸不周山之說，可見此篇成於漢代。「糈」爲卜者之酬，集解引〈離騷〉王逸注。宋忠使匈奴不至而還抵罪，他書不載。賈誼爲梁懷王傅、王墮馬死、誼自傷爲傅無狀哭泣歲餘而死，見〈屈原賈生列傳〉，此作「不食毒恨而死」，略異。「曾氏之義」徐廣一作莊，若作莊則與上文莊子相應。

與他卷關係　賈誼爲梁懷王傅而死見〈屈原賈生列傳〉；共工觸不周山見〈三皇本紀〉補及《淮南子》；老子「無名萬物之始」見〈老子韓非列傳〉；騏驥不與罷驢爲駟可與〈鄒陽列傳〉「騏驥之跼躅不如駑馬之安步」對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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