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者列傳第六十七·2

「今公所謂賢者，皆可爲羞矣。卑疵而前，孅趨而言；相引以勢，相導以利；比周賓正，以求尊譽，以受公奉；事私利，枉主法，獵農民；以官爲威，以法爲機，求利逆暴：譬無異於操白刃劫人者也。初試官時，倍力爲巧詐，飾虛功執空文以誷主上，用居上爲右；試官不讓賢陳功，見僞增實，以無爲有，以少爲多，以求便勢尊位；食飲驅馳，從姬歌兒，不顧於親，犯法害民，虛公家：此夫爲盜不操矛弧者也，攻而不用弦刃者也，欺父母未有罪而弒君未伐者也。何以爲高賢才乎？

“今公所谓贤者，皆可为羞矣。卑疵而前，孅趋而言；相引以势，相导以利；比周宾正，以求尊誉，以受公奉；事私利，枉主法，猎农民；以官为威，以法为机，求利逆暴：譬无异于操白刃劫人者也。初试官时，倍力为巧诈，饰虚功执空文以誷主上，用居上为右；试官不让贤陈功，见伪增实，以无为有，以少为多，以求便势尊位；食饮驱驰，从姬歌儿，不顾于亲，犯法害民，虚公家：此夫为盗不操矛弧者也，攻而不用弦刃者也，欺父母未有罪而弑君未伐者也。何以为高贤才乎？

白話　「如今兩位所說的賢者，都是可羞的。卑躬屈膝地上前，謹小慎微地說話；用權勢互相援引，用利益互相誘導；結黨營私排斥正直，以求尊榮名譽，以接受公家的俸祿；謀求私利，枉曲君主的法度，掠奪農民；以官職爲威勢，以法律爲機關，求利而行兇暴：這與手持白刃搶劫的人沒有什麼不同。剛試任官職時，加倍用力弄巧作假，粉飾虛假的功績、拿着空洞的文書來欺騙君主，用來居於高位；試任官職時不肯讓賢而自陳功勞，見到虛假就增加爲真實，把沒有說成有，把少說成多，以求便利的權勢和尊貴的地位；吃喝遊樂，隨從姬妾歌童，不顧父母，犯法害民，虛耗公家：這就是不拿矛弓的強盜，不用弓弦刀刃的攻擊，欺騙父母而未被治罪、弒殺君主而未被討伐的人。憑什麼稱爲高明賢才呢？

注文白話　索隱：疵音貲。索隱：孅音纖。纖趨如同足恭。集解引徐廣：旅居的客人叫賓，人們求官長叫正。

「盜賊發不能禁，夷貊不服不能攝，姦邪起不能塞，官秏亂不能治，四時不和不能調，歲穀不孰不能適。才賢不爲，是不忠也；才不賢而託官位，利上奉，妨賢者處，是竊位也；有人者進，有財者禮，是僞也。子獨不見鴟梟之與鳳皇翔乎？蘭芷芎藭弃於廣野，蒿蕭成林，使君子退而不顯眾，公等是也。

“盗贼发不能禁，夷貊不服不能摄，奸邪起不能塞，官秏乱不能治，四时不和不能调，岁谷不孰不能适。才贤不为，是不忠也；才不贤而托官位，利上奉，妨贤者处，是窃位也；有人者进，有财者礼，是伪也。子独不见鸱枭之与凤皇翔乎？兰芷芎䓖弃于广野，蒿萧成林，使君子退而不显众，公等是也。

白話　「盜賊發生不能禁止，夷貊不服不能懾服，姦邪興起不能堵塞，官吏耗亂不能整治，四時不和不能調理，年成不熟不能調劑。有才能賢明而不做，是不忠；才能不賢而佔據官位，貪圖上面的俸祿，妨礙賢者的位置，是竊位；有人推薦的就進用，有財物的就禮遇，是虛僞。你們難道沒見過貓頭鷹與鳳凰一起飛翔嗎？蘭芷芎藭被棄在曠野，蒿蕭長成樹林，使君子退隱而不顯於眾，你們就是這樣的人。

注文白話　索隱：適音釋。適如同調。索隱：奉音扶用反。

「述而不作，君子義也。今夫卜者，必法天地，象四時，順於仁義，分策定卦，旋式正棊，然後言天地之利害，事之成敗。昔先王之定國家，必先龜策日月，而後乃敢代；正時日，乃後入家；產子必先占吉凶，後乃有之。自伏羲作八卦，周文王演三百八十四爻而天下治。越王句踐放文王八卦以破敵國，霸天下。由是言之，卜筮有何負哉！

“述而不作，君子义也。今夫卜者，必法天地，象四时，顺于仁义，分策定卦，旋式正棋，然后言天地之利害，事之成败。昔先王之定国家，必先龟策日月，而后乃敢代；正时日，乃后入家；产子必先占吉凶，后乃有之。自伏羲作八卦，周文王演三百八十四爻而天下治。越王句践放文王八卦以破敌国，霸天下。由是言之，卜筮有何负哉！

白話　「述而不作，是君子的道義。如今卜者，必定效法天地，取象四時，順應仁義，分蓍草定卦象，旋轉栻盤端正卦體，然後纔說天地的利害、事情的成敗。從前先王安定國家，必定先用龜策占卜日月，然後纔敢代天治民；端正時日，然後纔入居家室；生孩子必定先占卜吉凶，然後纔撫養他。自從伏羲作八卦，周文王推演三百八十四爻而天下大治。越王句踐效法文王八卦來打敗敵國，稱霸天下。由此說來，卜筮有什麼辜負人的呢！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式音栻。索隱：按，式就是栻。旋是轉。栻的形狀上圓象天，下方法地，用它就轉動天綱加在地的辰位上，所以說旋式。棊是筮的形狀。正棊，大概是說占卜以作卦。索隱：是說如果占卜不吉祥，栻盤就不收。占卜吉利然後纔有，所以說「有之」。索隱：放音方往反。

「且夫卜筮者，埽除設坐，正其冠帶，然後乃言事，此有禮也。言而鬼神或以饗，忠臣以事其上，孝子以養其親，慈父以畜其子，此有德者也。而以義置數十百錢，病者或以愈，且死或以生，患或以免，事或以成，嫁子娶婦或以養生：此之爲德，豈直數十百錢哉！此夫老子所謂『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今夫卜筮者利大而謝少，老子之云豈異於是乎？

“且夫卜筮者，埽除设坐，正其冠带，然后乃言事，此有礼也。言而鬼神或以飨，忠臣以事其上，孝子以养其亲，慈父以畜其子，此有德者也。而以义置数十百钱，病者或以愈，且死或以生，患或以免，事或以成，嫁子娶妇或以养生：此之为德，岂直数十百钱哉！此夫老子所谓‘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今夫卜筮者利大而谢少，老子之云岂异于是乎？

白話　「況且卜筮的人，打掃設座，端正帽帶，然後纔談事情，這是有禮。他們一說話而鬼神或許因此享祭，忠臣因此侍奉君上，孝子因此奉養父母，慈父因此養育子女，這是有德的人。而按情理放置幾十上百錢，病人或許因此痊癒，將死的人或許因此得生，禍患或許因此免除，事情或許因此成功，嫁女娶婦或許因此養生：這樣的德，哪裏只值幾十上百錢呢！這就是老子所說的『上德不自以爲有德，所以有德』。如今卜筮的人給人的利益大而所得的酬謝少，老子的話難道與此不同嗎？

章旨

司馬季主斥朝士：卑疵孅趨、相引以勢、比周賓正、枉法獵民、飾虛功誷主上，無異操白刃劫人，是爲盜不操矛弧者，何以爲高賢；盜賊不禁、四時不調而竊位，如鴟梟與鳳皇翔、蘭芷棄野。論卜者法天地象四時，先王定國必先龜策，伏羲八卦文王演爻，卜筮有何負。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季主之辭分兩層：先痛斥在朝者「爲盜不操矛弧者也」，把官僚的巧詐與盜賊等量齊觀，其激烈不減〈游俠列傳〉「竊鉤者誅」；再爲卜者正名，以伏羲文王句踐爲證，以「利大而謝少」合於老子上德。這種以市井賤業批判廟堂的筆法，與〈貨殖列傳〉〈滑稽列傳〉同屬太史公「不虛美不隱惡」之餘緒。

史實考辨　「比周賓正」徐廣釋賓爲客旅、正爲求長官，與通常訓賓爲擯、正爲正直不同，今從擯斥正直之說。栻盤上圓下方，索隱所述即出土漢代式盤之形制，可與考古實物印證。「越王句踐放文王八卦」事見《越絕書》《吳越春秋》，史無確據。「蘭芷芎藭棄於廣野，蒿蕭成林」化用《楚辭》香草惡草之喻。

與他卷關係　伏羲八卦、文王演易見〈周本紀〉〈太史公自序〉；越王句踐見〈越王句踐世家〉；栻盤占法可與〈龜策列傳〉對讀；老子上德不德見〈酷吏列傳〉序引；朝士竊位之譏可與〈平津侯主父列傳〉公孫弘對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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