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策列傳第六十八·1

太史公曰：自古聖王將建國受命，興動事業，何嘗不寶卜筮以助善！唐虞以上，不可記已。自三代之興，各據禎祥。塗山之兆從而夏啟世，飛燕之卜順故殷興，百穀之筮吉故周王。王者決定諸疑，參以卜筮，斷以蓍龜，不易之道也。

太史公曰：自古圣王将建国受命，兴动事业，何尝不宝卜筮以助善！唐虞以上，不可记已。自三代之兴，各据祯祥。涂山之兆从而夏启世，飞燕之卜顺故殷兴，百谷之筮吉故周王。王者决定诸疑，参以卜筮，断以蓍龟，不易之道也。

白話　太史公說：自古以來聖王將要建立國家、承受天命，興辦事業，何嘗不珍視卜筮來輔助善政！唐堯虞舜以前，已經無法記載了。自從三代興起，各自依據吉祥的徵兆。塗山的卜兆吉利所以夏啓得以繼世，飛燕的占卜順利所以殷商興起，百穀的筮卦吉利所以周人稱王。王者決斷各種疑難，參照卜筮，用蓍龜來決斷，這是不變的道理。

蠻夷氐羌雖無君臣之序，亦有決疑之卜。或以金石，或以草木，國不同俗。然皆可以戰伐攻擊，推兵求勝，各信其神，以知來事。

蛮夷氐羌虽无君臣之序，亦有决疑之卜。或以金石，或以草木，国不同俗。然皆可以战伐攻击，推兵求胜，各信其神，以知来事。

白話　蠻夷氐羌雖然沒有君臣的秩序，也有決疑的占卜。有的用金石，有的用草木，各國風俗不同。但都可以用來決定戰伐攻擊，進兵求勝，各自相信他們的神靈，以此預知未來的事。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革，一本作「革」。

略聞夏殷欲卜者，乃取蓍龜，已則弃去之，以爲龜藏則不靈，蓍久則不神。至周室之卜官，常寶藏蓍龜；又其大小先後，各有所尚，要其歸等耳。或以爲聖王遭事無不定，決疑無不見，其設稽神求問之道者，以爲後世衰微，愚不師智，人各自安，化分爲百室，道散而無垠，故推歸之至微，要絜於精神也。或以爲昆蟲之所長，聖人不能與爭。其處吉凶，別然否，多中於人。至高祖時，因秦太卜官。天下始定，兵革未息。及孝惠享國日少，呂后女主，孝文、孝景因襲掌故，未遑講試，雖父子疇官，世世相傳，其精微深妙，多所遺失。至今上即位，博開藝能之路，悉延百端之學，通一伎之士咸得自效，絕倫超奇者爲右，無所阿私，數年之閒，太卜大集。會上欲擊匈奴，西攘大宛，南收百越，卜筮至預見表象，先圖其利。及猛將推鋒執節，獲勝於彼，而蓍龜時日亦有力於此。上尤加意，賞賜至或數千萬。如丘子明之屬，富溢貴寵，傾於朝廷。至以卜筮射蠱道，巫蠱時或頗中。素有眦睚不快，因公行誅，恣意所傷，以破族滅門者，不可勝數。百僚蕩恐，皆曰龜策能言。後事覺姦窮，亦誅三族。

略闻夏殷欲卜者，乃取蓍龟，已则弃去之，以为龟藏则不灵，蓍久则不神。至周室之卜官，常宝藏蓍龟；又其大小先后，各有所尚，要其归等耳。或以为圣王遭事无不定，决疑无不见，其设稽神求问之道者，以为后世衰微，愚不师智，人各自安，化分为百室，道散而无垠，故推归之至微，要絜于精神也。或以为昆虫之所长，圣人不能与争。其处吉凶，别然否，多中于人。至高祖时，因秦太卜官。天下始定，兵革未息。及孝惠享国日少，吕后女主，孝文、孝景因袭掌故，未遑讲试，虽父子畴官，世世相传，其精微深妙，多所遗失。至今上即位，博开艺能之路，悉延百端之学，通一伎之士咸得自效，绝伦超奇者为右，无所阿私，数年之闲，太卜大集。会上欲击匈奴，西攘大宛，南收百越，卜筮至预见表象，先图其利。及猛将推锋执节，获胜于彼，而蓍龟时日亦有力于此。上尤加意，赏赐至或数千万。如丘子明之属，富溢贵宠，倾于朝廷。至以卜筮射蛊道，巫蛊时或颇中。素有眦睚不快，因公行诛，恣意所伤，以破族灭门者，不可胜数。百僚荡恐，皆曰龟策能言。后事觉奸穷，亦诛三族。

白話　大略聽說夏殷想占卜的人，就取來蓍龜，用完就丟棄，認爲龜收藏起來就不靈驗，蓍草放久了就不神妙。到周王室的卜官，常常珍藏蓍龜；又蓍龜的大小先後，各有所崇尚，總之歸趣是相同的。有人認爲聖王遇事沒有不能決定的，決疑沒有不明見的，他們設置考察神靈求問的方法，是因爲考慮到後世衰微，愚者不師法智者，人人自安，教化分裂爲百家，道術散亂而沒有邊際，所以推究歸結到極其精微之處，總要在精神上潔淨專一。有人認爲昆蟲所擅長的，聖人也不能與之相爭。它們判定吉凶，分別是非，往往比人更能切中。到高祖時，沿襲秦朝的太卜官。天下剛剛平定，戰事還沒有停息。到孝惠帝在位時間短，呂后以女主執政，孝文、孝景沿襲舊例，沒有閒暇講求試驗，雖然父子世代爲卜官，代代相傳，但其中精微深妙之處，大多失傳了。到當今皇上即位，廣開才藝技能的進身之路，全部延攬各種學術，通曉一種技藝的士人都得以自效，超羣絕倫的居上位，沒有偏私，幾年之間，太卜之官大量聚集。恰逢皇上想攻打匈奴，西面驅除大宛，南面收服百越，卜筮能預見徵兆，預先謀劃其利。等到猛將衝鋒陷陣、持節出征，在那裏獲勝，而蓍龜與時日之占也在這裏出了力。皇上尤其留意，賞賜有時多到幾千萬。像丘子明這些人，富貴恩寵溢滿，壓倒朝廷。甚至用卜筮來猜測巫蠱之道，巫蠱之事有時頗能說中。素來有小怨不快的，就借公事施行誅殺，任意傷害，因此破族滅門的，數不勝數。百官惶恐不安，都說龜策能說話。後來事情敗露，姦謀窮盡，也被誅滅三族。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攘，一本作「襄」。襄是除去。

章旨

龜策序：聖王建國受命必寶卜筮，三代各據禎祥，蠻夷亦有決疑之卜；夏殷用蓍龜已則弃之，周室寶藏之；或謂聖王設稽神之道爲後世衰微而設，或謂昆蟲所長聖人不能爭。漢初因秦太卜，文景未遑講試，精微多失。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此序以「不易之道」肯定卜筮，又以丘子明巫蠱之禍收束，正反相生。太史公一面承認卜筮爲聖王決疑之助，一面指出「後世衰微」纔推歸於神，「昆蟲所長聖人不能爭」更是對龜卜神聖性的消解。寫武帝時「百僚蕩恐皆曰龜策能言」，卜筮已成爲屠戮的工具，與〈酷吏列傳〉同一憤慨。

史實考辨　〈龜策列傳〉爲張晏所列十篇亡書之一，今本序爲太史公原文，自「褚先生曰」以下爲褚少孫所補。塗山、飛燕、百穀三事分見〈夏本紀〉〈殷本紀〉〈周本紀〉。丘子明事他書不詳，當在征和巫蠱之前。「素有眦睚不快因公行誅」即指巫蠱之禍前卜者預言之濫。徐廣兩條校異文「革」「襄」，皆無關大義。

與他卷關係　塗山見〈夏本紀〉；飛燕見〈殷本紀〉；百穀見〈周本紀〉；巫蠱之禍見〈外戚世家〉褚補及《漢書·武五子傳》；〈日者列傳〉論卜筮與此相表裏；〈太史公自序〉言「三王不同龜，四夷各異卜」。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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