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策列傳第六十八·6

衞平對曰：「不然。臣聞盛德不報，重寄不歸；天與不受，天奪之寶。今龜周流天下，還復其所，上至蒼天，下薄泥塗。還徧九州，未嘗愧辱，無所稽留。今至泉陽，漁者辱而囚之。王雖遣之，江河必怒，務求報仇。自以爲侵，因神與謀。淫雨不霽，水不可治。若爲枯旱，風而揚埃，蝗蟲暴生，百姓失時。王行仁義，其罰必來。此無佗故，其祟在龜。後雖悔之，豈有及哉！王勿遣也。」

衞平对曰：“不然。臣闻盛德不报，重寄不归；天与不受，天夺之宝。今龟周流天下，还复其所，上至苍天，下薄泥涂。还徧九州，未尝愧辱，无所稽留。今至泉阳，渔者辱而囚之。王虽遣之，江河必怒，务求报仇。自以为侵，因神与谋。淫雨不霁，水不可治。若为枯旱，风而扬埃，蝗虫暴生，百姓失时。王行仁义，其罚必来。此无佗故，其祟在龟。后虽悔之，岂有及哉！王勿遣也。”

白話　衞平回答說：「不是這樣。臣聽說盛大的恩德不必報答，重要的寄託不必歸還；上天給予而不接受，上天就會奪走寶物。如今龜周遊天下，又回到它的住處，上到蒼天，下至泥土。周遍九州，不曾受過羞辱，沒有被阻留過。如今到了泉陽，漁夫羞辱並囚禁了它。大王即使放它回去，長江黃河必定發怒，一定要報仇。自認爲受到侵犯，就會與神靈共謀。淫雨不止，水患不可治理。或者成爲旱災，颳風揚塵，蝗蟲暴生，百姓錯失農時。大王施行仁義，懲罰也必定到來。這沒有別的緣故，作祟的就在龜。以後即使後悔，哪裏來得及呢！大王不要放它。」

元王慨然而歎曰：「夫逆人之使，絕人之謀，是不暴乎？取人之有，以自爲寶，是不彊乎？寡人聞之，暴得者必暴亡，彊取者必後無功。桀紂暴彊，身死國亡。今我聽子，是無仁義之名而有暴彊之道。江河爲湯武，我爲桀紂。未見其利，恐離其咎。寡人狐疑，安事此寶，趣駕送龜，勿令久留。」

元王慨然而叹曰：“夫逆人之使，绝人之谋，是不暴乎？取人之有，以自为宝，是不彊乎？寡人闻之，暴得者必暴亡，彊取者必后无功。桀纣暴彊，身死国亡。今我听子，是无仁义之名而有暴彊之道。江河为汤武，我为桀纣。未见其利，恐离其咎。寡人狐疑，安事此宝，趣驾送龟，勿令久留。”

白話　元王感慨歎息說：「阻擋別人的使者，斷絕別人的謀劃，這不是殘暴嗎？奪取別人所有的東西，用來作自己的寶物，這不是強橫嗎？寡人聽說，暴力得來的必定暴力喪失，強行奪取的必定日後無功。桀紂暴虐強橫，身死國亡。如今我聽你的話，就是沒有仁義的名聲而有暴強的行爲。長江黃河成爲湯武，我成爲桀紂。沒有見到它的利益，恐怕先遭受它的禍害。寡人猶疑不定，哪裏用得着這寶物，趕快備車送龜，不要讓它久留。」

章旨

衞平再諫：天與不受天奪之寶，龜周流九州未嘗愧辱，今漁者辱囚之，王雖遣江河必怒務報仇，淫雨枯旱蝗蟲其祟在龜。元王慨歎：逆人之使絕人之謀是暴，取人之有以自爲寶是彊，暴得者必暴亡，江河爲湯武我爲桀紂，趣駕送龜。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衞平此諫轉換策略：從功利之說轉爲災異恐嚇，謂放龜反招江河之怒。元王的回答「江河爲湯武，我爲桀紂」以史爲鑑，把取龜等同於桀紂的暴強，道德感極強。褚先生借這場辯論鋪陳「仁義」與「暴彊」的對立，爲下節衞平「彊者事之始」的驚人之論作鋪墊。

史實考辨　「天與不受，天奪之寶」化用《逸周書》及《國語》「天與不取，反受其咎」。「暴得者必暴亡」與〈項羽本紀〉韓生「沐猴而冠」、〈淮陰侯列傳〉「天與弗取」諸語同一思想。此節全爲褚先生鋪衍，《莊子》原文無。

與他卷關係　天與不取反受其咎見〈淮陰侯列傳〉蒯通語；桀紂暴彊身死國亡見〈夏本紀〉〈殷本紀〉；湯武見〈殷本紀〉〈周本紀〉；上下節衞平元王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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