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策列傳第六十八·7

衞平對曰：「不然，王其無患。天地之閒，累石爲山。高而不壞，地得爲安。故云物或危而顧安，或輕而不可遷；人或忠信而不如誕謾，或醜惡而宜大官，或美好佳麗而爲衆人患。非神聖人，莫能盡言。春秋冬夏，或暑或寒。寒暑不和，賊氣相奸。同歲異節，其時使然。故令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或爲仁義，或爲暴彊。暴彊有鄉，仁義有時。萬物盡然，不可勝治。大王聽臣，臣請悉言之。天出五色，以辨白黑。地生五穀，以知善惡。人民莫知辨也，與禽獸相若。谷居而穴處，不知田作。天下禍亂，陰陽相錯。悤悤疾疾，通而不相擇。妖㜸數見，傳爲單薄。聖人別其生，使無相獲。禽獸有牝牡，置之山原；鳥有雌雄，布之林澤；有介之蟲，置之谿谷。故牧人民，爲之城郭，內經閭術，外爲阡陌。夫妻男女，賦之田宅，列其室屋。爲之圖籍，別其名族。立官置吏，勸以爵祿。衣以桑麻，養以五穀。耕之耰之，鉏之耨之。口得所嗜，目得所美，身受其利。以是觀之，非彊不至。故曰田者不彊，囷倉不盈；商賈不彊，不得其贏；婦女不彊，布帛不精；官御不彊，其勢不成；大將不彊，卒不使令；侯王不彊，沒世無名。故云彊者，事之始也，分之理也，物之紀也。所求於彊，無不有也。王以爲不然，王獨不聞玉櫝隻雉，出於昆山；明月之珠，出於四海；鐫石拌蚌，傳賣於市；聖人得之，以爲大寶。大寶所在，乃爲天子。今王自以爲暴，不如拌蚌於海也；自以爲彊，不過鐫石於昆山也。取者無咎，寶者無患。今龜使來抵網，而遭漁者得之，見夢自言，是國之寶也，王何憂焉。」

衞平对曰：“不然，王其无患。天地之闲，累石为山。高而不坏，地得为安。故云物或危而顾安，或轻而不可迁；人或忠信而不如诞谩，或丑恶而宜大官，或美好佳丽而为众人患。非神圣人，莫能尽言。春秋冬夏，或暑或寒。寒暑不和，贼气相奸。同岁异节，其时使然。故令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或为仁义，或为暴彊。暴彊有乡，仁义有时。万物尽然，不可胜治。大王听臣，臣请悉言之。天出五色，以辨白黑。地生五谷，以知善恶。人民莫知辨也，与禽兽相若。谷居而穴处，不知田作。天下祸乱，阴阳相错。悤悤疾疾，通而不相择。妖㜸数见，传为单薄。圣人别其生，使无相获。禽兽有牝牡，置之山原；鸟有雌雄，布之林泽；有介之虫，置之溪谷。故牧人民，为之城郭，内经闾术，外为阡陌。夫妻男女，赋之田宅，列其室屋。为之图籍，别其名族。立官置吏，劝以爵禄。衣以桑麻，养以五谷。耕之耰之，鉏之耨之。口得所嗜，目得所美，身受其利。以是观之，非彊不至。故曰田者不彊，囷仓不盈；商贾不彊，不得其赢；妇女不彊，布帛不精；官御不彊，其势不成；大将不彊，卒不使令；侯王不彊，没世无名。故云彊者，事之始也，分之理也，物之纪也。所求于彊，无不有也。王以为不然，王独不闻玉椟只雉，出于昆山；明月之珠，出于四海；镌石拌蚌，传卖于市；圣人得之，以为大宝。大宝所在，乃为天子。今王自以为暴，不如拌蚌于海也；自以为彊，不过镌石于昆山也。取者无咎，宝者无患。今龟使来抵网，而遭渔者得之，见梦自言，是国之宝也，王何忧焉。”

白話　衞平回答說：「不是這樣，大王不必憂慮。天地之間，堆石成山。高而不崩壞，大地得以安穩。所以說事物有的危險卻反而安全，有的輕卻不可移動；人有的忠信卻不如欺詐，有的醜惡卻適宜做大官，有的美好佳麗卻成爲眾人的禍患。不是神聖之人，沒有人能說盡。春秋冬夏，有時熱有時冷。寒暑不調和，邪氣互相侵犯。同一年而不同的節令，是時令使它這樣。所以使春天生長、夏天成長，秋天收穫、冬天收藏。有的施行仁義，有的施行暴強。暴強有它的方向，仁義有它的時機。萬物都是這樣，不能一一治理。大王聽臣說，臣請全部說出來。天顯出五色，用來分辨黑白。地生出五穀，用來知道善惡。人民不知道分辨，與禽獸相同。住在山谷和洞穴，不知道耕作。天下禍亂，陰陽錯亂。匆匆忙忙，男女交通而不選擇。妖孽多次出現，傳種而變得單薄。聖人分別它們的生息，使它們不互相侵害。禽獸有雌雄，安置在山野；鳥有雌雄，分佈在林澤；有甲殼的蟲類，安置在溪谷。所以治理人民，爲他們建造城郭，裏面規劃里巷道路，外面修築阡陌。夫妻男女，分給田地住宅，排列房屋。爲他們製作圖籍，分別姓名宗族。設立官職安置官吏，用爵祿勸勉。用桑麻給他們做衣服，用五穀養育他們。耕種它、覆蓋種子，鋤草、除穢。口得到所嗜好的，眼得到所喜愛的，身受其利。由此看來，不強就不能達到。所以說種田的不強，糧倉就不滿；商人不強，就得不到盈利；婦女不強，布帛就不精細；官吏不強，權勢就不成；大將不強，士卒就不聽使令；侯王不強，終身沒有名聲。所以說強，是事業的開始，名分的道理，萬物的綱紀。向強求取，沒有得不到的。大王認爲不是這樣，大王難道沒聽說玉匣中的孤雉之玉，出於昆山；明月之珠，出於四海；鑿石剖蚌，傳賣在市場上；聖人得到它們，作爲大寶。大寶所在的地方，就成爲天子。如今大王自認爲殘暴，比不上在海中剖蚌；自認爲強橫，不過像在昆山鑿石。取的人沒有罪過，寶藏的人沒有禍患。如今龜使者來觸網，而被漁夫捕到，託夢自己說出來，這是國家的寶物，大王何必憂慮呢。」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誕，一本作「訑」，音吐和反。索隱：誕，田爛反；謾音漫，一音都讀如字。訑音吐禾反。集解引徐廣：一本作「病」。正義：《說文》說「衣服、歌謠、草木的怪異叫妖，禽獸蟲蝗的怪異叫㜸」。集解引徐廣：耰音憂。正義：耰是覆蓋種子。《說文》說：「耰是摩平田地的器具。」集解引徐廣：耨是除草。正義：《說文》說：「圓的叫囷，方的叫廩。」集解引徐廣：隻，一本作「雙」。集解引徐廣：鐫音子旋反。拌音判。索隱：拌音判。判是割開。

章旨

衞平三諫論彊：物或危而顧安，人或忠信不如誕謾，暴彊有鄉仁義有時；人民本與禽獸相若，聖人別其生爲城郭閭術田宅圖籍官爵桑麻五穀，非彊不至；田者商賈婦女官御大將侯王不彊皆無成，彊者事之始分之理物之紀。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彊者，事之始也，分之理也，物之紀也」是衞平辯論的核心，也是褚先生借人物之口道出的一種現實主義歷史觀：文明本身就是「彊」的產物，聖人制城郭田宅圖籍官爵皆是強力所爲。這與法家、縱橫家的思想相通，而與元王的仁義論針鋒相對。「鐫石拌蚌」之喻把取龜比作採玉採珠，巧妙地消解了「暴」的道德指控。

史實考辨　「誕謾」集解一作訑，皆欺詐義。妖㜸之別，正義引《說文》，爲漢人災異分類。「內經閭術外爲阡陌」描述戰國秦漢的城鄉規劃制度。「玉櫝隻雉出於昆山」，昆山即崑崙，古以爲產玉之山，隻雉或雙雉皆謂玉之形。此節文體多四言韻語，與〈日者列傳〉《鹽鐵論》等漢代論辯文相近。

與他卷關係　聖人制作、別其生息之說可與〈五帝本紀〉黃帝「淳化鳥獸蟲蛾」對讀；昆山之玉見〈李斯列傳〉諫逐客書；明月之珠見〈鄒陽列傳〉；下節元王以桀紂諛臣爲戒反駁。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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