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策列傳第六十八·8

元王曰：「不然。寡人聞之，諫者福也，諛者賊也。人主聽諛，是愚惑也。雖然，禍不妄至，福不徒來。天地合氣，以生百財。陰陽有分，不離四時，十有二月，日至爲期。聖人徹焉，身乃無災。明王用之，人莫敢欺。故云福之至也，人自生之；禍之至也，人自成之。禍與福同，刑與德雙。聖人察之，以知吉凶。桀紂之時，與天爭功，擁遏鬼神，使不得通。是固已無道矣，諛臣有衆。桀有諛臣，名曰趙梁。教爲無道，勸以貪狼。繫湯夏臺，殺關龍逢。左右恐死，偷諛於傍。國危於累卵，皆曰無傷。稱樂萬歲，或曰未央。蔽其耳目，與之詐狂。湯卒伐桀，身死國亡。聽其諛臣，身獨受殃。春秋著之，至今不忘。紂有諛臣，名爲左彊。誇而目巧，教爲象郎。將至於天，又有玉牀。犀玉之器，象箸而羹。聖人剖其心，壯士斬其胻。箕子恐死，被髮佯狂。殺周太子歷，囚文王昌。投之石室，將以昔至明。陰兢活之，與之俱亡。入於周地，得太公望。興卒聚兵，與紂相攻。文王病死，載尸以行。太子發代將，號爲武王。戰於牧野，破之華山之陽。紂不勝敗而還走，圍之象郎。自殺宣室，身死不葬。頭懸車軫，四馬曳行。寡人念其如此，腸如涫湯。是人皆富有天下而貴至天子，然而大傲。欲無猒時，舉事而喜高，貪很而驕。不用忠信，聽其諛臣，而爲天下笑。今寡人之邦，居諸侯之閒，曾不如秋毫。舉事不當，又安亡逃！」

元王曰：“不然。寡人闻之，谏者福也，谀者贼也。人主听谀，是愚惑也。虽然，祸不妄至，福不徒来。天地合气，以生百财。阴阳有分，不离四时，十有二月，日至为期。圣人彻焉，身乃无灾。明王用之，人莫敢欺。故云福之至也，人自生之；祸之至也，人自成之。祸与福同，刑与德双。圣人察之，以知吉凶。桀纣之时，与天争功，拥遏鬼神，使不得通。是固已无道矣，谀臣有众。桀有谀臣，名曰赵梁。教为无道，劝以贪狼。系汤夏台，杀关龙逢。左右恐死，偷谀于傍。国危于累卵，皆曰无伤。称乐万岁，或曰未央。蔽其耳目，与之诈狂。汤卒伐桀，身死国亡。听其谀臣，身独受殃。春秋著之，至今不忘。纣有谀臣，名为左彊。夸而目巧，教为象郎。将至于天，又有玉床。犀玉之器，象箸而羹。圣人剖其心，壮士斩其胻。箕子恐死，被发佯狂。杀周太子历，囚文王昌。投之石室，将以昔至明。阴兢活之，与之俱亡。入于周地，得太公望。兴卒聚兵，与纣相攻。文王病死，载尸以行。太子发代将，号为武王。战于牧野，破之华山之阳。纣不胜败而还走，围之象郎。自杀宣室，身死不葬。头悬车轸，四马曳行。寡人念其如此，肠如涫汤。是人皆富有天下而贵至天子，然而大傲。欲无猒时，举事而喜高，贪很而骄。不用忠信，听其谀臣，而为天下笑。今寡人之邦，居诸侯之闲，曾不如秋毫。举事不当，又安亡逃！”

白話　元王說：「不是這樣。寡人聽說，進諫的人是福，阿諛的人是賊。君主聽信阿諛，是愚昧迷惑。雖然如此，禍不會無端而至，福不會憑空而來。天地合氣，生出百物財富。陰陽有分，不離四時，十二個月，以冬至夏至爲期限。聖人通達此理，自身纔沒有災禍。明王運用它，人們不敢欺騙。所以說福的到來，是人自己生出的；禍的到來，是人自己造成的。禍與福相同，刑與德成雙。聖人明察它，以此知道吉凶。桀紂的時候，與天爭功，阻遏鬼神，使它們不能通達。這本來已經無道了，阿諛之臣又很多。桀有阿諛之臣，名叫趙梁。教他做無道的事，勸他貪婪如狼。把湯囚禁在夏臺，殺害關龍逢。左右怕死，在旁邊苟且阿諛。國家危如累卵，都說沒有妨害。稱頌歡樂萬歲，有的說沒有窮盡。蒙蔽他的耳目，與他一起詐僞狂妄。湯終於討伐桀，桀身死國亡。聽信他的阿諛之臣，自身獨自受殃。《春秋》記載這事，至今不忘。紂有阿諛之臣，名叫左彊。誇耀而憑目測取巧，教他建造象牙宮殿。高得將要到天，又有玉牀。犀角玉石做器皿，象牙筷子吃羹。聖人被剖心，壯士被斬小腿。箕子怕死，披髮佯狂。殺周太子歷，囚禁文王姬昌。投入石室，將要從黑夜關到天明。陰兢救活了他，與他一起逃亡。進入周地，得到太公望。興兵聚眾，與紂相攻。文王病死，載着屍體前進。太子發代替統帥，號稱武王。在牧野交戰，在華山之南擊破紂。紂不能取勝，敗退逃回，被圍在象牙宮殿。在宣室自殺，身死不得安葬。頭懸在車軫上，四匹馬拖着走。寡人想到這些情形，腸子像沸水一樣翻滾。這些人都富有天下、尊貴到做天子，然而極其傲慢。慾望沒有滿足的時候，做事喜歡高大，貪婪狠毒而驕縱。不用忠信，聽信阿諛之臣，而被天下人恥笑。如今寡人的國家，處在諸侯之間，竟然不如秋毫。做事不當，又到哪裏逃亡呢！」

注文白話　集解：《禮記》說：「目巧之室。」鄭玄說：「只憑目測的巧思隨意建屋，不依法度。」許慎說：「象郎是象牙廊。」索隱：箸音持慮反，那麼箸是筷子，但與羹相連，那麼或許不是筷子，而是樽。《禮記》說「羹中有菜的用梜」。梜就是筷子。集解：胻音衡，是小腿。索隱：胻音衡，就是小腿。索隱：按，「殺周太子歷」文在「囚文王昌」之上，那麼近於季歷。季歷沒有被紂誅殺，那麼這話近於虛妄，不可能周另外還有太子名歷。集解引徐廣：兢，一本作「竟」。索隱：陰是姓；兢是名。集解引徐廣：天子的居處，名叫宣室。集解引徐廣：涫音館。一本作「沸」。索隱：涫音館。涫是沸。

章旨

元王再駁：諫者福諛者賊，禍福人自生成，刑德雙察吉凶。歷數桀諛臣趙梁教爲無道繫湯殺龍逢而身死國亡，紂諛臣左彊教爲象郎玉牀剖心斬胻囚文王，武王牧野破之紂自殺宣室頭懸車軫；二人富有天下而大傲聽諛爲天下笑，寡人之邦不如秋毫，舉事不當安所逃。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元王以「諫者福也，諛者賊也」直指衞平爲諛臣，把桀紂亡國歸於聽諛，是對衞平「彊者事之始」最有力的反駁。這段桀紂史詩式的鋪陳（趙梁、左彊、夏臺、象郎、宣室、頭懸車軫）保存了漢代民間流傳的桀紂故事，與〈殷本紀〉所載頗有不同。

史實考辨　趙梁、左彊爲桀紂諛臣，他書罕見，或出讖緯小說。「殺周太子歷」索隱斥爲近妄：季歷死於文丁而非紂，周亦無別一太子名歷。陰兢救文王，〈周本紀〉作閎夭散宜生以美女奇物贖之，此爲異說。「破之華山之陽」與牧野地理不合，當是泛言。「頭懸車軫」與〈周本紀〉武王斬紂頭縣大白旗略同。箸索隱疑爲樽，以與羹相連，然象箸見《韓非子·喻老》箕子見象箸而懼，當即筷子。

與他卷關係　桀囚湯夏臺、殺關龍逢見〈夏本紀〉；紂剖比干、囚文王羑里、箕子佯狂見〈殷本紀〉；牧野之戰、斬紂頭見〈周本紀〉；季歷見〈周本紀〉；箕子見象箸見〈宋微子世家〉。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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