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策列傳第六十八·9

衞平對曰：「不然。河雖神賢，不如崑崙之山；江之源理，不如四海，而人尚奪取其寶，諸侯爭之，兵革爲起。小國見亡，大國危殆，殺人父兄，虜人妻子，殘國滅廟，以爭此寶。戰攻分爭，是暴彊也。故云取之以暴彊而治以文理，無逆四時，必親賢士；與陰陽化，鬼神爲使；通於天地，與之爲友。諸侯賓服，民衆殷喜。邦家安寧，與世更始。湯武行之，乃取天子；春秋著之，以爲經紀。王不自稱湯武，而自比桀紂。桀紂爲暴彊也，固以爲常。桀爲瓦室，紂爲象郎。徵絲灼之，務以費氓。賦斂無度，殺戮無方。殺人六畜，以韋爲囊。囊盛其血，與人縣而射之，與天帝爭彊。逆亂四時，先百鬼嘗。諫者輒死，諛者在傍。聖人伏匿，百姓莫行。天數枯旱，國多妖祥。螟蟲歲生，五穀不成。民不安其處，鬼神不享。飄風日起，正晝晦冥。日月並蝕，滅息無光。列星奔亂，皆絕紀綱。以是觀之，安得久長！雖無湯武，時固當亡。故湯伐桀，武王剋紂，其時使然。乃爲天子，子孫續世；終身無咎，後世稱之，至今不已。是皆當時而行，見事而彊，乃能成其帝王。今龜，大寶也，爲聖人使，傳之賢王。不用手足，雷電將之；風雨送之，流水行之。侯王有德，乃得當之。今王有德而當此寶，恐不敢受；王若遣之，宋必有咎。後雖悔之，亦無及已。」

衞平对曰：“不然。河虽神贤，不如昆仑之山；江之源理，不如四海，而人尚夺取其宝，诸侯争之，兵革为起。小国见亡，大国危殆，杀人父兄，虏人妻子，残国灭庙，以争此宝。战攻分争，是暴彊也。故云取之以暴彊而治以文理，无逆四时，必亲贤士；与阴阳化，鬼神为使；通于天地，与之为友。诸侯宾服，民众殷喜。邦家安宁，与世更始。汤武行之，乃取天子；春秋著之，以为经纪。王不自称汤武，而自比桀纣。桀纣为暴彊也，固以为常。桀为瓦室，纣为象郎。征丝灼之，务以费氓。赋敛无度，杀戮无方。杀人六畜，以韦为囊。囊盛其血，与人县而射之，与天帝争彊。逆乱四时，先百鬼尝。谏者辄死，谀者在傍。圣人伏匿，百姓莫行。天数枯旱，国多妖祥。螟虫岁生，五谷不成。民不安其处，鬼神不享。飘风日起，正昼晦冥。日月并蚀，灭息无光。列星奔乱，皆绝纪纲。以是观之，安得久长！虽无汤武，时固当亡。故汤伐桀，武王克纣，其时使然。乃为天子，子孙续世；终身无咎，后世称之，至今不已。是皆当时而行，见事而彊，乃能成其帝王。今龟，大宝也，为圣人使，传之贤王。不用手足，雷电将之；风雨送之，流水行之。侯王有德，乃得当之。今王有德而当此宝，恐不敢受；王若遣之，宋必有咎。后虽悔之，亦无及已。”

白話　衞平回答說：「不是這樣。黃河雖然神靈賢明，比不上崑崙山；長江的源流，比不上四海，而人們尚且奪取它們的寶物，諸侯爭奪，戰爭因此興起。小國被滅亡，大國危急，殺人的父兄，俘虜人的妻子，殘破國家毀滅宗廟，來爭奪這些寶物。戰爭攻伐、分裂爭鬥，這是暴強。所以說用暴強奪取而用文理治理，不違逆四時，必定親近賢士；與陰陽一起變化，鬼神作爲使者；通達天地，與它們爲友。諸侯歸服，民眾殷實歡喜。國家安寧，與世更新。湯武實行它，就取得天子之位；《春秋》記載它，作爲綱紀。大王不自稱湯武，而自比桀紂。桀紂作爲暴強，本來就習以爲常。桀造瓦屋，紂造象牙宮廊。徵收絲帛來燒，務必耗費百姓。賦斂沒有節制，殺戮沒有常法。殺人和六畜，用皮革做囊。囊裏盛着血，與人一起懸掛起來射它，與天帝爭強。逆亂四時，在百鬼之前先嘗新。進諫的就被殺，阿諛的在身旁。聖人隱匿，百姓不敢行動。天多次乾旱，國內多妖異怪象。螟蟲年年發生，五穀不成熟。百姓不能安居，鬼神不來享祭。旋風天天颳起，大白天昏暗。日月一起虧蝕，熄滅沒有光芒。眾星奔馳錯亂，都斷絕了綱紀。由此看來，怎能長久！即使沒有湯武，時運本來就應當滅亡。所以湯討伐桀，武王戰勝紂，是時運使他們這樣。於是做了天子，子孫延續世代；終身沒有罪過，後世稱頌他們，至今不停。這都是順應時勢而行動，看準時機而用強，纔能成就他們的帝王之業。如今龜，是大寶，被聖人役使，傳給賢王。不用手腳，雷電送它；風雨送它，流水運它。侯王有德，纔能承當它。如今大王有德而承當這寶物，恐怕還不敢接受；大王如果放它走，宋國必定有災禍。以後即使後悔，也來不及了。」

注文白話　集解：《世本》說：「昆吾製作陶器。」張華《博物記》也說「桀作瓦」。大概是昆吾替桀製作的。索隱：按，灼是說焚燒。燒絲帛當柴薪，務必耗費百姓。

元王大悅而喜。於是元王向日而謝，再拜而受。擇日齋戒，甲乙最良。乃刑白雉，及與驪羊；以血灌龜，於壇中央。以刀剝之，身全不傷。脯酒禮之，橫其腹腸。荊支卜之，必制其創。理達於理，文相錯迎。使工占之，所言盡當。邦福重寶，聞于傍鄉。殺牛取革，被鄭之桐。草木畢分，化爲甲兵。戰勝攻取，莫如元王。元王之時，衞平相宋，宋國最彊，龜之力也。

元王大悦而喜。于是元王向日而谢，再拜而受。择日斋戒，甲乙最良。乃刑白雉，及与骊羊；以血灌龟，于坛中央。以刀剥之，身全不伤。脯酒礼之，横其腹肠。荆支卜之，必制其创。理达于理，文相错迎。使工占之，所言尽当。邦福重宝，闻于傍乡。杀牛取革，被郑之桐。草木毕分，化为甲兵。战胜攻取，莫如元王。元王之时，衞平相宋，宋国最彊，龟之力也。

白話　元王非常高興。於是元王面向太陽拜謝，再拜而接受。選擇吉日齋戒，甲乙日最好。就殺白雉，以及黑羊；用血澆龜，在祭壇中央。用刀剝取龜甲，龜身完整不受傷。用乾肉和酒祭禮它，橫剖它的腹腸。用荊枝灼卜它，必定控制它的裂痕。紋理通達於紋理，花紋交錯相迎。讓卜工占斷，所說的全都準確。國家珍藏重寶，聞名於鄰國。殺牛取皮，蒙在鄭國的桐木上做鼓。草木全部分別，化爲甲兵。戰勝攻取，沒有比得上元王的。元王的時候，衞平爲宋相，宋國最強，是龜的力量。

注文白話　索隱：大概是想使它神聖化而向天致謝。天的本體幽暗，太陽是天的光明，顯著可見的沒有超過它的。正義：創音瘡。集解引徐廣：福音副，是收藏。集解引徐廣：牛皮和桐木做鼓。索隱：徐氏說：「牛皮桐木做鼓。」

章旨

衞平四諫：人尚爭奪江河之寶兵革爲起，取之以暴彊而治以文理，湯武行之取天子；桀瓦室紂象郎、徵絲灼之、韋囊盛血射天、諫者死諛者傍，天旱妖祥日月並蝕，雖無湯武時固當亡，當時而行見事而彊乃成帝王；龜爲大寶侯王有德乃得當之，遣之宋必有咎。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衞平最終以「取之以暴彊而治以文理」調和了元王的仁義論與自己的強力論，這正是陸賈「馬上得之不可馬上治之」的翻版，也是漢初政治思想的共識。元王「向日而謝，再拜而受」，仁義終於讓位於功利，神龜被「刀剝之」而「身全不傷」，褚先生的矛盾在此達到頂點。「宋國最彊，龜之力也」一句，既是結論也是反諷。

史實考辨　桀作瓦，集解引《世本》《博物記》；韋囊盛血射天，〈殷本紀〉繫於武乙，此移於紂，爲傳聞之混。「日月並蝕」「列星奔亂」皆災異家言。「福音副」徐廣讀福爲副藏之副。被鄭之桐爲鼓，鄭地產桐，古制鼓以桐木爲腔。宋元公時宋國實不彊，「宋國最彊」乃褚先生鋪張之辭。殺龜之禮：刑白雉驪羊、血灌、刀剝、脯酒、荊支灼，爲漢代太卜殺龜儀式的珍貴記錄。

與他卷關係　馬上得之不可馬上治之見〈酈生陸賈列傳〉；武乙射天見〈殷本紀〉；桀作瓦室見〈夏本紀〉；荊支灼龜之法見下節卜禁；宋元公見〈宋微子世家〉。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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