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策列傳第六十八·10

故云神至能見夢於元王，而不能自出漁者之籠。身能十言盡當，不能通使於河，還報於江，賢能令人戰勝攻取，不能自解於刀鋒，免剝刺之患。聖能先知亟見，而不能令衞平無言。言事百全，至身而攣；當時不利，又焉事賢！賢者有恆常，士有適然。是故明有所不見，聽有所不聞；人雖賢，不能左畫方，右畫圓；日月之明，而時蔽於浮雲。羿名善射，不如雄渠、蠭門；禹名爲辯智，而不能勝鬼神。地柱折，天故毋椽，又柰何責人於全？孔子聞之曰：「神龜知吉凶，而骨直空枯。日爲德而君於天下，辱於三足之烏。月爲刑而相佐，見食於蝦蟆。蝟辱於鵲，騰蛇之神而殆於即且。竹外有節理，中直空虛；松柏爲百木長，而守門閭。日辰不全，故有孤虛。黃金有疵，白玉有瑕。事有所疾，亦有所徐。物有所拘，亦有所據。罔有所數，亦有所疏。人有所貴，亦有所不如。何可而適乎？物安可全乎？天尚不全，故世爲屋，不成三瓦而陳之，以應之天。天下有階，物不全乃生也。」

故云神至能见梦于元王，而不能自出渔者之笼。身能十言尽当，不能通使于河，还报于江，贤能令人战胜攻取，不能自解于刀锋，免剥刺之患。圣能先知亟见，而不能令衞平无言。言事百全，至身而挛；当时不利，又焉事贤！贤者有恒常，士有适然。是故明有所不见，听有所不闻；人虽贤，不能左画方，右画圆；日月之明，而时蔽于浮云。羿名善射，不如雄渠、蠭门；禹名为辩智，而不能胜鬼神。地柱折，天故毋椽，又柰何责人于全？孔子闻之曰：“神龟知吉凶，而骨直空枯。日为德而君于天下，辱于三足之乌。月为刑而相佐，见食于虾蟆。猬辱于鹊，腾蛇之神而殆于即且。竹外有节理，中直空虚；松柏为百木长，而守门闾。日辰不全，故有孤虚。黄金有疵，白玉有瑕。事有所疾，亦有所徐。物有所拘，亦有所据。罔有所数，亦有所疏。人有所贵，亦有所不如。何可而适乎？物安可全乎？天尚不全，故世为屋，不成三瓦而陈之，以应之天。天下有阶，物不全乃生也。”

白話　所以說龜神靈到能託夢給元王，卻不能自己逃出漁夫的籠子。自身能十言全中，卻不能完成出使黃河、回報長江的使命，賢能到能使人戰勝攻取，卻不能使自己脫離刀鋒，免除被剝刺的禍患。聖明到能預知、迅速顯現，卻不能使衞平不說話。說事情百無一失，到了自身卻被拘繫；時運不利，又哪裏用得着賢能！賢者有常道，士人有偶然。所以眼明也有看不見的，耳聰也有聽不到的；人即使賢能，不能左手畫方、右手畫圓；日月雖然光明，有時被浮雲遮蔽。羿號稱善射，不如雄渠、蠭門；禹號稱辯智，卻不能勝過鬼神。地柱折斷，天本來就沒有椽子，又怎能要求人完美？孔子聽說後說：「神龜知道吉凶，而骨頭卻中空枯乾。太陽爲德而君臨天下，卻受辱於三足烏。月亮爲刑而輔佐，卻被蛤蟆吞食。刺蝟受辱於喜鵲，騰蛇那樣神靈卻被蜈蚣所危害。竹子外面有節理，中間卻筆直空虛；松柏是百木之長，卻只能守門戶。日辰不完全，所以有孤虛。黃金有瑕疵，白玉有瑕斑。事情有急的，也有緩的。事物有受拘束的，也有可依據的。網有密的地方，也有疏的地方。人有可貴的，也有不如人的。怎麼可以恰到好處呢？事物怎麼可以完美呢？上天尚且不完全，所以世人建造房屋，故意少三片瓦而擺在那裏，以此應合上天。天下有等級，事物不完全纔能生長。」

注文白話　集解：《新序》說：「楚國雄渠子夜行，見伏石擋道，以爲是虎而射它，應弦沒羽。」《淮南子》說：「射箭的人加上逢門子的巧技。」劉歆《七略》有蠭門射法。正義：凡是龜，它的骨頭中空而枯乾。直是發語詞，如今河東也是這樣。集解引郭璞：刺蝟能制服老虎，見到喜鵲就仰面倒地。《淮南萬畢術》說：喜鵲讓刺蝟翻身，是刺蝟憎惡它的心意而心裏厭惡。集解引郭璞：騰蛇是龍類。蝍蛆像蝗蟲，大肚子，吃蛇腦。正義：即，音津日反。且，音則餘反。就是蜈蚣，形狀像蚰蜒而大，黑色。集解：甲乙叫做日，子丑叫做辰。六甲孤虛法：甲子旬中沒有戌亥，戌亥就是孤，辰巳就是虛。甲戌旬中沒有申酉，申酉爲孤，寅卯就是虛。甲申旬中沒有午未，午未爲孤，子丑就是虛。甲午旬中沒有辰巳，辰巳爲孤，戌亥就是虛。甲辰旬中沒有寅卯，寅卯爲孤，申酉就是虛。甲寅旬中沒有子丑，子丑爲孤，午未就是虛。劉歆《七略》有風后《孤虛》二十卷。正義：按，歲月日時的孤虛，都用上面的方法。集解引徐廣：一說建成房屋，缺三片瓦而上棟。索隱：劉氏說：「陳如同居。」注作「棟」，音都貢反。正義：是說建房屋不完成，缺三片瓦來應合上天，如同陳列而居住在裏面。正義：是說萬物及日月天地都不能完全，比喻龜的不完全。

褚先生曰：漁者舉網而得神龜，龜自見夢宋元王，元王召博士衞平告以夢龜狀，平運式，定日月，分衡度，視吉凶，占龜與物色同，平諫王留神龜以爲國重寶，美矣。古者筮必稱龜者，以其令名，所從來久矣。余述而爲傳。

褚先生曰：渔者举网而得神龟，龟自见梦宋元王，元王召博士衞平告以梦龟状，平运式，定日月，分衡度，视吉凶，占龟与物色同，平谏王留神龟以为国重宝，美矣。古者筮必称龟者，以其令名，所从来久矣。余述而为传。

白話　褚先生說：漁夫撒網捕到神龜，龜自己託夢給宋元王，元王召博士衞平告訴他夢中龜的形狀，衞平運轉栻盤，確定日月，分辨度數，察看吉凶，所占的龜與實物的顏色相同，衞平勸諫元王留下神龜作爲國家重寶，很好啊。古代筮必定稱龜，因爲它有美名，由來已久了。我記述下來作爲傳。

三月二月正月十二月十一月中關內高外下四月首仰足開肣開首俛大五月橫吉首俛大六月七月八月九月十月

三月二月正月十二月十一月中关内高外下四月首仰足开肣开首俛大五月横吉首俛大六月七月八月九月十月

白話　（以下爲龜兆圖式殘文：三月、二月、正月、十二月、十一月，中間關內高而外低；四月，兆首仰起，兆足開張，肣開，兆首俯伏而大；五月，橫吉，兆首俯伏而大；六月、七月、八月、九月、十月。）

注文白話　正義：是說正月、二月、三月向右旋轉周環到十二月的，是日月之龜，腹下十二個黑點爲十二月，如同二十八宿龜。正義：這些以下到「首俛大」，都是卜兆的形狀。索隱：仰音魚兩反。正義：是說兆首仰起。索隱：肣音琴。肣是說兆足收斂。索隱：俛音免，兆首伏下。正義：俛音免，是說兆首伏下而大。

卜禁曰：子亥戌不可以卜及殺龜。日中如食已卜。暮昏龜之徼也，不可以卜。庚辛可以殺，及以鑽之。常以月旦祓龜，先以清水澡之，以卵祓之，乃持龜而遂之，若常以爲祖。人若已卜不中，皆祓之以卵，東向立，灼以荊若剛木，土卵指之者三，持龜以卵周環之，祝曰：「今日吉，謹以粱卵焍黃祓去玉靈之不祥。」玉靈必信以誠，知萬事之情，辯兆皆可占。不信不誠，則燒玉靈，揚其灰，以徵後龜。其卜必北向，龜甲必尺二寸。

卜禁曰：子亥戌不可以卜及杀龟。日中如食已卜。暮昏龟之徼也，不可以卜。庚辛可以杀，及以钻之。常以月旦祓龟，先以清水澡之，以卵祓之，乃持龟而遂之，若常以为祖。人若已卜不中，皆祓之以卵，东向立，灼以荆若刚木，土卵指之者三，持龟以卵周环之，祝曰：“今日吉，谨以粱卵焍黄祓去玉灵之不祥。”玉灵必信以诚，知万事之情，辩兆皆可占。不信不诚，则烧玉灵，扬其灰，以征后龟。其卜必北向，龟甲必尺二寸。

白話　卜的禁忌說：子日、亥日、戌日不可以占卜以及殺龜。中午到吃過飯之後可以卜。黃昏時龜氣徼繞不明，不可以卜。庚日、辛日可以殺龜，以及鑽龜。常常在每月初一祓除龜，先用清水洗它，用雞蛋摩拭祓除它，然後拿着龜進行占卜，像這樣作爲常法。人如果已經卜而不中，都用雞蛋祓除它，面向東站立，用荊枝或者堅硬的木頭灼龜，用土做的卵指它三次，拿着龜用卵繞它一周，祝禱說：「今天吉利，謹用粱米、雞蛋、焍黃祓除玉靈的不祥。」玉靈必定信實誠懇，知道萬事的情形，辨別兆象都可以占斷。如果不信不誠，就燒掉玉靈，揚掉它的灰，用來懲戒後來的龜。占卜必定面向北，龜甲必定一尺二寸。

注文白話　索隱：徼音叫。是說徼繞不明。索隱：祓音廢，又音拂。用水拂洗它，用雞蛋摩拭而祝禱。正義：在每月初一用清水洗它，用雞蛋摩拭而祝禱。集解引徐廣：遂一本作「視」。索隱：祖是法。是說作爲常法。集解引徐廣：三一本作「十一」。索隱：按，古代灼龜，取活荊枝及活硬木燒它，斬斷用來灼龜。按，「土」字應依劉氏說連下句。正義：是說卜不中，用土做卵，三次指它，繞三周，用來鎮壓不祥。索隱：粱是米。卵是雞蛋。焍是灼龜的木，音「次第」的「第」。是說燒荊枝更替着灼，所以有焍的名稱。又一音梯，是說灼它逐漸，如同有階梯。黃是用黃絹包裹粱卵來祓除龜。一定用黃色，是中央之色，主土而信，所以用雞。正義：焍音題。焍是焦。是說用粱米雞蛋祓除龜的不祥，使灼它不焦不黃。如果顏色焦黃，卜就不中。

章旨

論神龜能見夢而不能自出籠，十言盡當而不免剝刺，時不利焉事賢；明有不見聽有不聞，羿不如雄渠蠭門，地柱折天毋椽奈何責人於全。孔子曰神龜知吉凶而骨空枯，日辱三足烏月食蝦蟆，蝟辱於鵲騰蛇殆即且，日辰不全故有孤虛，物不全乃生。褚先生美衞平諫留龜。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神至能見夢於元王而不能自出漁者之籠」是全篇最有哲理的一段：神龜之智不能自救，與〈屈原賈生列傳〉「賢者有恆常，士有適然」同一感慨。假託孔子之言歷數日月蝟蛇竹松金玉之不全，歸結「物不全乃生」，是漢人以「缺」爲常態的宇宙觀，也是對褚先生前文「龜之力」的自我消解。後附卜禁爲太卜官實錄，與考古所見卜甲可印證。

史實考辨　雄渠、蠭門（逢蒙）見《新序》《淮南子》，集解引。孤虛法集解詳述六甲旬空，與後世選擇術同，劉歆《七略》有風后《孤虛》。「不成三瓦」諸家皆釋爲故缺三瓦以應天不全。龜兆圖「三月二月正月……」一段爲殘文，正義謂日月龜腹下十二黑點，「首仰足開肣開首俛」爲兆象術語。卜禁「龜甲必尺二寸」與前「龜千歲乃滿尺二寸」相應。「焍黃」索隱釋爲灼龜之木與黃絹，正義釋爲焦黃，二說異。

與他卷關係　賢者有恆常士有適然見〈屈原賈生列傳〉鵩鳥賦意；共工觸不周山見《淮南子》；日中三足烏、月中蝦蟆見〈天官書〉及《淮南子》；孤虛可與〈日者列傳〉七家擇日對讀；下節續龜兆占辭。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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