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策列傳第六十八·5

於是王乃使人馳而往問泉陽令曰：「漁者幾何家？名誰爲豫且？豫且得龜，見夢於王，王故使我求之。」泉陽令乃使吏案籍視圖，水上漁者五十五家，上流之廬，名爲豫且。泉陽令曰：「諾。」乃與使者馳而問豫且曰：「今昔汝漁何得？」豫且曰：「夜半時舉網得龜。」使者曰：「今龜安在？」曰：「在籠中。」使者曰：「王知子得龜，故使我求之。」豫且曰：「諾。」即系龜而出之籠中，獻使者。

于是王乃使人驰而往问泉阳令曰：“渔者几何家？名谁为豫且？豫且得龟，见梦于王，王故使我求之。”泉阳令乃使吏案籍视图，水上渔者五十五家，上流之庐，名为豫且。泉阳令曰：“诺。”乃与使者驰而问豫且曰：“今昔汝渔何得？”豫且曰：“夜半时举网得龟。”使者曰：“今龟安在？”曰：“在笼中。”使者曰：“王知子得龟，故使我求之。”豫且曰：“诺。”即系龟而出之笼中，献使者。

白話　於是元王就派人騎馬前去問泉陽縣令說：「漁夫有多少家？誰的名字叫豫且？豫且捕到龜，龜託夢給大王，大王所以派我來尋求它。」泉陽令就派官吏查閱戶籍、察看地圖，水上的漁戶有五十五家，上游的那間房屋，主人名叫豫且。泉陽令說：「好。」就與使者騎馬去問豫且說：「昨夜你捕魚捕到了什麼？」豫且說：「半夜時撒網捕到一隻龜。」使者說：「如今龜在哪裏？」回答說：「在籠子裏。」使者說：「大王知道你捕到龜，所以派我來求它。」豫且說：「好。」隨即把龜捆起來從籠中取出，獻給使者。

注文白話　集解：《莊子》說得到白龜圓五尺。

使者載行，出於泉陽之門。正晝無見，風雨晦冥。雲蓋其上，五采青黃；雷雨並起，風將而行。入於端門，見於東箱。身如流水，潤澤有光。望見元王，延頸而前，三步而止，縮頸而卻，復其故處。元王見而怪之，問衞平曰：「龜見寡人，延頸而前，以何望也？縮頸而復，是何當也？」衞平對曰：「龜在患中，而終昔囚，王有德義，使人活之。今延頸而前，以當謝也，縮頸而卻，欲亟去也。」元王曰：「善哉！神至如此乎，不可久留；趣駕送龜，勿令失期。」

使者载行，出于泉阳之门。正昼无见，风雨晦冥。云盖其上，五采青黄；雷雨并起，风将而行。入于端门，见于东箱。身如流水，润泽有光。望见元王，延颈而前，三步而止，缩颈而却，复其故处。元王见而怪之，问衞平曰：“龟见寡人，延颈而前，以何望也？缩颈而复，是何当也？”衞平对曰：“龟在患中，而终昔囚，王有德义，使人活之。今延颈而前，以当谢也，缩颈而却，欲亟去也。”元王曰：“善哉！神至如此乎，不可久留；趣驾送龟，勿令失期。”

白話　使者載着龜前行，出了泉陽城門。大白天看不見東西，風雨昏暗。雲蓋在上面，五彩青黃；雷雨一起發作，風送着車前行。進入宮殿正門，在東廂拜見。龜身像流水一樣，潤澤有光。遠遠望見元王，伸長脖子向前，走三步就停下，縮回脖子退後，回到原來的位置。元王見了覺得奇怪，問衞平說：「龜見到寡人，伸長脖子向前，是有什麼期望呢？縮回脖子又退回去，這是什麼意思？」衞平回答說：「龜處在患難之中，而被囚禁了一整夜，大王有德義，派人救活它。如今伸長脖子向前，是要表示感謝，縮回脖子退後，是想趕快離去。」元王說：「好啊！神靈到這種地步嗎，不可以久留；趕快備車送龜，不要讓它錯過期限。」

衞平對曰：「龜者是天下之寶也，先得此龜者爲天子，且十言十當，十戰十勝。生於深淵，長於黃土。知天之道，明於上古。游三千歲，不出其域。安平靜正，動不用力。壽蔽天地，莫知其極。與物變化，四時變色。居而自匿，伏而不食。春倉夏黃，秋白冬黑。明於陰陽，審於刑德。先知利害，察於禍福，以言而當，以戰而勝，王能寶之，諸侯盡服。王勿遣也，以安社稷。」

衞平对曰：“龟者是天下之宝也，先得此龟者为天子，且十言十当，十战十胜。生于深渊，长于黄土。知天之道，明于上古。游三千岁，不出其域。安平静正，动不用力。寿蔽天地，莫知其极。与物变化，四时变色。居而自匿，伏而不食。春仓夏黄，秋白冬黑。明于阴阳，审于刑德。先知利害，察于祸福，以言而当，以战而胜，王能宝之，诸侯尽服。王勿遣也，以安社稷。”

白話　衞平回答說：「龜是天下的寶物，先得到這隻龜的人可以做天子，而且十言十中，十戰十勝。生於深淵，長於黃土。知曉天道，明於上古。遨遊三千年，不出它的地域。安寧平靜中正，行動不用力氣。壽命與天地同久，沒有人知道它的極限。與萬物一同變化，隨四時改變顏色。安居而自我隱匿，潛伏而不進食。春天青色、夏天黃色，秋天白色、冬天黑色。明瞭陰陽，審察刑德。預知利害，明察禍福，用它說話就準確，用它作戰就勝利，大王能珍視它，諸侯都會歸服。大王不要放它走，以此安定社稷。」

元王曰：「龜甚神靈，降于上天，陷於深淵。在患難中。以我爲賢。德厚而忠信，故來告寡人。寡人若不遣也，是漁者也。漁者利其肉，寡人貪其力，下爲不仁，上爲無德。君臣無禮，何從有福？寡人不忍，柰何勿遣！」

元王曰：“龟甚神灵，降于上天，陷于深渊。在患难中。以我为贤。德厚而忠信，故来告寡人。寡人若不遣也，是渔者也。渔者利其肉，寡人贪其力，下为不仁，上为无德。君臣无礼，何从有福？寡人不忍，柰何勿遣！”

白話　元王說：「龜非常神靈，從上天降下，陷落在深淵。處在患難之中。認爲我賢明。德厚而忠信，所以來告訴寡人。寡人如果不放它，就是漁夫了。漁夫貪圖它的肉，寡人貪圖它的力，在下的是不仁，在上的是無德。君臣都無禮，從哪裏得到福分？寡人不忍心，怎麼能不放！」

章旨

褚補：元王使問泉陽令，案籍得豫且，豫且獻龜；使者載龜出門風雨晦冥雲蓋五采，入端門見東箱身如流水；龜延頸三步而止縮頸而卻，衞平曰當謝欲去，王命趣駕送龜。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元王與衞平的往復辯論構成全篇主線：元王以德義爲念，衞平以功利爲說。「漁者利其肉，寡人貪其力，下爲不仁，上爲無德」是元王之仁的最高表達，而衞平「先得此龜者爲天子」的誘惑終將勝利。褚先生以四言韻語寫龜之德（「生於深淵，長於黃土」云云），是漢代頌體的遺存。

史實考辨　《莊子·外物》載宋元君得龜「圓五尺」，集解引之，本篇不言尺寸而下文言七十二鑽。泉陽漁者五十五家，案籍視圖，是戰國秦漢戶籍制度的側影。「春倉夏黃秋白冬黑」以五行四時配色，是陰陽家說，與〈天官書〉五色配方相同。「刑德」爲陰陽家術語，見馬王堆帛書《刑德》篇。

與他卷關係　《莊子·外物》神龜事見〈老子韓非列傳〉莊子條所述寓言之類；陰陽刑德見〈太史公自序〉論六家要指陰陽家；四時配色見〈天官書〉；下節衞平續諫而元王終殺龜。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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