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策列傳第六十八·4

傳曰：「取前足臑骨穿佩之，取龜置室西北隅懸之，以入深山大林中，不惑。」臣爲郎時，見萬畢石朱方，傳曰：「有神龜在江南嘉林中。嘉林者，獸無虎狼，鳥無鴟梟，草無毒螫，野火不及，斧斤不至，是爲嘉林。龜在其中，常巢於芳蓮之上。左脅書文曰：『甲子重光，得我者匹夫爲人君，有土正，諸侯得我爲帝王。』求之於白蛇蟠杅林中者，齋戒以待，譺然，狀如有人來告之，因以醮酒佗髮，求之三宿而得。」由是觀之，豈不偉哉！故龜可不敬與？

传曰：“取前足臑骨穿佩之，取龟置室西北隅悬之，以入深山大林中，不惑。”臣为郎时，见万毕石朱方，传曰：“有神龟在江南嘉林中。嘉林者，兽无虎狼，鸟无鸱枭，草无毒螫，野火不及，斧斤不至，是为嘉林。龟在其中，常巢于芳莲之上。左胁书文曰：‘甲子重光，得我者匹夫为人君，有土正，诸侯得我为帝王。’求之于白蛇蟠杅林中者，斋戒以待，譺然，状如有人来告之，因以醮酒佗发，求之三宿而得。”由是观之，岂不伟哉！故龟可不敬与？

白話　古書上說：「取龜前足的臂骨穿孔佩帶，取龜放在屋子西北角懸掛，用來進入深山大林中，就不會迷惑。」臣做郎官時，見到《萬畢術》中的石朱方，書上說：「有神龜在江南的嘉林中。嘉林，是野獸沒有虎狼，鳥沒有鴟梟，草沒有毒螫，野火燒不到，斧頭砍不到的地方，這就是嘉林。龜在其中，常常棲息在芳香的蓮葉之上。左脅上寫着文字說：『甲子日重光，得到我的人平民可以做人君，有土地的官長，諸侯得到我可以做帝王。』在白蛇盤繞的杅林中尋求它，齋戒等待，恭敬肅穆，好像有人來告知，於是用酒祭奠、披散頭髮，尋求三夜就得到。」由此看來，難道不偉大嗎！所以龜可以不敬重嗎？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臑音乃毛反。臑是臂。索隱：臑音乃高反。臑是臂。又一音乃導反。索隱：按，《萬畢術》中有石朱方，方中說嘉林之事，所以說傳曰。集解引徐廣：子，一本作「于」。集解引徐廣：正是長。是有土地的官長。集解引徐廣：杅音一孤反。索隱：按，林名叫白蛇蟠杅林，龜藏在其中。杅音烏。是說白蛇曾經盤繞在這片林中。索隱：譺音嶷。是說求龜的人齋戒等待，常常恭敬肅穆。集解引徐廣：佗，一本作「被」。索隱：佗音徒我反。按，是說披散頭髮。

南方老人用龜支牀足，行二十餘歲，老人死，移牀，龜尚生不死。龜能行氣導引。問者曰：「龜至神若此，然太卜官得生龜，何爲輒殺取其甲乎？」近世江上人有得名龜，畜置之，家因大富。與人議，欲遣去。人教殺之勿遣，遣之破人家。龜見夢曰：「送我水中，無殺吾也。」其家終殺之。殺之後，身死，家不利。人民與君王者異道。人民得名龜，其狀類不宜殺也。以往古故事言之，古明王聖主皆殺而用之。

南方老人用龟支床足，行二十余岁，老人死，移床，龟尚生不死。龟能行气导引。问者曰：“龟至神若此，然太卜官得生龟，何为辄杀取其甲乎？”近世江上人有得名龟，畜置之，家因大富。与人议，欲遣去。人教杀之勿遣，遣之破人家。龟见梦曰：“送我水中，无杀吾也。”其家终杀之。杀之后，身死，家不利。人民与君王者异道。人民得名龟，其状类不宜杀也。以往古故事言之，古明王圣主皆杀而用之。

白話　南方有老人用龜支撐牀腳，過了二十多年，老人死了，移動牀，龜還活着沒死。龜能運行氣息、導引養生。有人問：「龜神靈到這種地步，然而太卜官得到活龜，爲什麼總是殺了取它的甲呢？」近世江邊有人得到名龜，養着它，家裏因此大富。與人商議，想把它放走。有人教他殺掉不要放走，放走會破家。龜託夢說：「送我到水中，不要殺我。」他家最終殺了它。殺了之後，本人死了，家裏不順利。百姓與君王道理不同。百姓得到名龜，照情形看不應該殺。按往古的故事來說，古代明王聖主都是殺了而用它。

宋元王時得龜，亦殺而用之。謹連其事於左方，令好事者觀擇其中焉。

宋元王时得龟，亦杀而用之。谨连其事于左方，令好事者观择其中焉。

白話　宋元王時得到龜，也是殺了而用它。謹把這件事連接在下面，讓好事的人觀覽選擇其中的道理。

宋元王二年，江使神龜使於河，至於泉陽，漁者豫且舉網得而囚之。置之籠中。夜半，龜來見夢於宋元王曰：「我爲江使於河，而幕網當吾路。泉陽豫且得我，我不能去。身在患中，莫可告語。王有德義，故來告訴。」元王惕然而悟。乃召博士衞平而問之曰：「今寡人夢見一丈夫，延頸而長頭，衣玄繡之衣而乘輜車，來見夢於寡人曰：『我爲江使於河，而幕網當吾路。泉陽豫且得我，我不能去。身在患中，莫可告語。王有德義，故來告訴。』是何物也？」衞平乃援式而起，仰天而視月之光，觀斗所指，定日處鄉。規矩爲輔，副以權衡。四維已定，八卦相望。視其吉凶，介蟲先見。乃對元王曰：「今昔壬子，宿在牽牛。河水大會，鬼神相謀。漢正南北，江河固期，南風新至，江使先來。白雲壅漢，萬物盡留。斗柄指日，使者當囚。玄服而乘輜車，其名爲龜。王急使人問而求之。」王曰：「善。」

宋元王二年，江使神龟使于河，至于泉阳，渔者豫且举网得而囚之。置之笼中。夜半，龟来见梦于宋元王曰：“我为江使于河，而幕网当吾路。泉阳豫且得我，我不能去。身在患中，莫可告语。王有德义，故来告诉。”元王惕然而悟。乃召博士衞平而问之曰：“今寡人梦见一丈夫，延颈而长头，衣玄绣之衣而乘辎车，来见梦于寡人曰：‘我为江使于河，而幕网当吾路。泉阳豫且得我，我不能去。身在患中，莫可告语。王有德义，故来告诉。’是何物也？”衞平乃援式而起，仰天而视月之光，观斗所指，定日处乡。规矩为辅，副以权衡。四维已定，八卦相望。视其吉凶，介虫先见。乃对元王曰：“今昔壬子，宿在牵牛。河水大会，鬼神相谋。汉正南北，江河固期，南风新至，江使先来。白云壅汉，万物尽留。斗柄指日，使者当囚。玄服而乘辎车，其名为龟。王急使人问而求之。”王曰：“善。”

白話　宋元王二年，長江派神龜出使黃河，到了泉陽，漁夫豫且撒網捕到它並囚禁起來。放在籠子裏。半夜，龜來託夢給宋元王說：「我替長江出使黃河，而漁網擋住我的路。泉陽的豫且捉住我，我不能脫身。身在患難之中，沒有人可以告訴。大王有德義，所以來告訴。」元王驚懼而醒。就召博士衞平問他說：「如今寡人夢見一個男子，伸長脖子、長長的頭，穿着黑色繡花衣服而乘坐輜車，來託夢給寡人說：『我替長江出使黃河，而漁網擋住我的路。泉陽的豫且捉住我，我不能脫身。身在患難之中，沒有人可以告訴。大王有德義，所以來告訴。』這是什麼東西？」衞平就拿過栻盤站起來，仰頭看月光，觀察北斗所指，確定太陽所在的方位。以規矩爲輔助，配合權衡。四維已經確定，八卦互相對應。看它的吉凶，介蟲首先顯現。就回答元王說：「昨夜是壬子日，月宿在牽牛。河水大會，鬼神相謀。銀河正當南北，長江黃河本來有約期，南風剛到，江使先來。白雲壅塞銀河，萬物都停留。斗柄指向日，使者應當被囚。穿黑衣而乘輜車，它的名字叫龜。大王趕快派人訪問尋求它。」元王說：「好。」

注文白話　索隱：且音子余切。豫且是泉陽人，網捕大龜的人。索隱：衞平是宋元君的臣子。集解引徐廣：式音勑。索隱：今昔如同昨夜。以今天來說，稱昨夜爲今昔。正義：漢是天河。

章旨

褚補：傳曰佩龜臑骨懸龜西北隅入山不惑；萬畢石朱方言江南嘉林有神龜巢芳蓮，左脅書「得我者匹夫爲人君諸侯得我爲帝王」，齋戒醮酒佗髮三宿而得；南方老人以龜支牀二十餘歲龜不死；民得名龜不宜殺而古王者皆殺用之。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褚先生在此提出「人民與君王者異道」：百姓得名龜不宜殺，王者則殺而用之，爲下文宋元王殺龜張本，也暴露卜筮倫理的矛盾：既尊龜爲神，又剖之爲器。神龜使河見夢一事出《莊子·外物》，褚先生鋪衍爲長篇對話，衞平「援式而起，仰天視月，觀斗所指」是漢代式占的實錄，可與〈日者列傳〉「旋式正棊」互證。

史實考辨　宋元君夢神龜事見《莊子·外物》，彼作「宋元君夜半而夢人被髮闚阿門」「漁者余且」，本篇豫且即余且，索隱音子余切。宋元公在位春秋末，稱王非是。《淮南萬畢術》爲劉安門客所撰方術書，今佚，索隱謂其中有石朱方。「今昔壬子，宿在牽牛」爲式占術語，以干支、月宿、斗建合推。衞平事《莊子》不載，當出褚先生所據太卜舊傳。

與他卷關係　宋元公見〈宋微子世家〉；《莊子》神龜事可參〈老子韓非列傳〉莊子條；式占見〈日者列傳〉；淮南王安招致方士作《萬畢術》見〈淮南衡山列傳〉；下三節續宋元王殺龜事。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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