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本紀第四·8

諸侯有不睦者，甫侯言於王，作脩刑辟。王曰：「吁，來！有國有土，告汝祥刑。在今爾安百姓，何擇非其人，何敬非其刑，何居非其宜與？兩造具備，師聽五辭。五辭簡信，正於五刑。五刑不簡，正於五罰。五罰不服，正於五過。五過之疵，官獄內獄，閱實其罪，惟鈞其過。五刑之疑有赦，五罰之疑有赦，其審克之。簡信有眾，惟訊有稽。無簡不疑，共嚴天威。黥辟疑赦，其罰百率，閱實其罪。劓辟疑赦，其罰倍灑，閱實其罪。臏辟疑赦，其罰倍差，閱實其罪。宮辟疑赦，其罰五百率，閱實其罪。大辟疑赦，其罰千率，閱實其罪。墨罰之屬千，劓罰之屬千，臏罰之屬五百，宮罰之屬三百，大辟之罰其屬二百：五刑之屬三千。」命曰甫刑。

诸侯有不睦者，甫侯言于王，作修刑辟。王曰：“吁，来！有国有土，告汝祥刑。在今尔安百姓，何择非其人，何敬非其刑，何居非其宜与？两造具备，师听五辞。五辞简信，正于五刑。五刑不简，正于五罚。五罚不服，正于五过。五过之疵，官狱内狱，阅实其罪，惟钧其过。五刑之疑有赦，五罚之疑有赦，其审克之。简信有众，惟讯有稽。无简不疑，共严天威。黥辟疑赦，其罚百率，阅实其罪。劓辟疑赦，其罚倍洒，阅实其罪。膑辟疑赦，其罚倍差，阅实其罪。宫辟疑赦，其罚五百率，阅实其罪。大辟疑赦，其罚千率，阅实其罪。墨罚之属千，劓罚之属千，膑罚之属五百，宫罚之属三百，大辟之罚其属二百：五刑之属三千。”命曰甫刑。

白話　諸侯有不和睦的，甫侯向王進言，作修訂刑法的文書。王說：「唉，來！有國有土的諸侯，我告訴你們善用刑罰之道。現在你們要安定百姓，選擇什麼？不就是選擇賢人嗎？敬重什麼？不就是敬重五刑嗎？考慮什麼？不就是考慮刑罰輕重的適宜嗎？原告被告雙方都到齊，眾獄官聽取五刑的供辭。五刑的供辭核實確信，就按五刑判定。五刑不能核實的，就按五罰判定。五罰不能服人的，就按五過判定。五過的弊病，有官官相護和內親干預，要核實他們的罪，使之與過失相當。五刑有疑問的可以赦免，五罰有疑問的可以赦免，要審慎考察才能做到。核實確信要合眾人之心，審訊要有所考察。不能核實的不要治罪，要共同敬畏上天的威嚴。黥刑有疑可以赦免，罰金一百鍰，但要核實他的罪。劓刑有疑可以赦免，罰金加倍為二百鍰，要核實他的罪。臏刑有疑可以赦免，罰金加倍再加差額，要核實他的罪。宮刑有疑可以赦免，罰金五百鍰，要核實他的罪。大辟有疑可以赦免，罰金一千鍰，要核實他的罪。墨刑的條目一千，劓刑的條目一千，臏刑的條目五百，宮刑的條目三百，大辟的條目二百：五刑的條目共三千。」命名為甫刑。

注文白話　集解引鄭玄：《書說》說周穆王以甫侯為相。集解引孔安國：告訴你們善用刑罰之道。集解引王肅：教導安定百姓之道，應當選擇什麼？不是應當選擇賢人嗎？集解引孔安國：應當敬重什麼，不就是五刑嗎？應當考慮什麼，不就是依世代輕重所適宜的嗎？集解引徐廣：造一本作「遭」。集解引孔安國：兩指囚犯和證人。造是到。雙方都到齊，眾獄官聽取他們進入五刑的供辭。正義：《漢書·刑法志》說：五聽，一辭聽，二色聽，三氣聽，四耳聽，五目聽。《周禮》說「言辭不實則說話繁多，目不正則視線昏亂，耳不正則對答迷惑，面色不正則臉紅，氣息不正則屢屢喘息」。集解引孔安國：五辭簡核，確有罪證，就按五刑判定。集解引孔安國：不簡核，是指不應五刑，應當按五罰判定，出金贖罪。集解引孔安國：不服，是不應罰。按五過判定，赦免。集解引孔安國：使之與罰名相當。索隱按：《呂刑》說「惟官，惟反，惟內，惟貨，惟來」（五過），這裏似有缺少，或是省文。集解引馬融：以這五種過失出入人罪的，與犯法者同罪。集解引孔安國：刑有疑就赦免改從罰，罰有疑就赦免，應當清楚考察，才能得其理。集解引孔安國：簡核誠信，要合眾人之心；察其貌，要有所考合，是極為慎重。索隱：訊，依《尚書》讀作貌。集解引孔安國：沒有簡核誠信，就不審理其案，應當嚴敬天威，不輕易用刑。集解引徐廣：率就是鍰，音刷。孔安國說：六兩叫鍰。鍰是黃鐵（銅）。索隱：鍰是黃鐵。鋝也是六兩，所以馬融說「鋝是量名，與《呂刑》的鍰相同」。舊本「率」也作「選」。集解引徐廣：灑一本作「蓰」，五倍叫蓰。孔安國說：百的倍為二百鍰。索隱：灑音戾。蓰音所解反。集解引馬融：二百的倍為四百鍰。差，是再加四百的三分之一，共五百三十三又三分之一鍰。正義：倍中之差，是二百減去三分之一，合三百三十三鍰二兩。宮刑罰五百，臏刑既然比宮刑輕，數目怎能超過？所以孔安國、馬融的說法不對。集解引徐廣：五一本作「六」。

穆王立五十五年，崩，子共王繄扈立。共王游於涇上，密康公從，有三女犇之。其母曰：「必致之王。夫獸三爲羣，人三爲眾，女三爲粲。王田不取羣，公行不下眾，王御不參一族。夫粲，美之物也。眾以美物歸女，而何德以堪之？王猶不堪，況爾之小醜乎！小醜備物，終必亡。」康公不獻，一年，共王滅密。共王崩，子懿王囏立。懿王之時，王室遂衰，詩人作刺。

穆王立五十五年，崩，子共王繄扈立。共王游于泾上，密康公从，有三女犇之。其母曰：“必致之王。夫兽三为群，人三为众，女三为粲。王田不取群，公行不下众，王御不参一族。夫粲，美之物也。众以美物归女，而何德以堪之？王犹不堪，况尔之小丑乎！小丑备物，终必亡。”康公不献，一年，共王灭密。共王崩，子懿王囏立。懿王之时，王室遂衰，诗人作刺。

白話　穆王在位五十五年去世，兒子共王繄扈即位。共王在涇水邊遊玩，密康公隨從，有三個女子投奔密康公。康公的母親說：「一定要把她們獻給王。獸三隻成群，人三個成眾，女子三個叫粲。王打獵不取整群的獸，公出行不讓眾人下拜，王納妃不娶同一族的三個女子。粲是美好的東西。眾人把美好的東西歸於你，你有什麼德行能承受？連王都承受不了，何況你這小人物呢！小人物擁有美物，最終必定滅亡。」康公不獻，一年後，共王滅了密。共王去世，兒子懿王囏即位。懿王的時候，王室於是衰落，詩人作詩諷刺。

注文白話　索隱：繄扈，《系本》作「伊扈」。集解引韋昭：康公是密國之君，姬姓。正義引《括地志》：陰密故城在涇州鶉觚縣西，東接縣城，是故密國。集解引《列女傳》：康公母姓隗氏。正義引曹大家：羣、眾、粲都是「多」的名稱。田獵得三獸，王不全收，因為傷害太深。正義引曹大家：公是諸侯。公的行事與眾人共同商議。集解引韋昭：御是婦官。參是三。一族是一父之子。所以娶姪娣以備三人，不娶同一族的三個女子。索隱：囏，《系本》作「堅」。索隱引宋忠：懿王從鎬遷都犬丘，又叫廢丘，今槐里。當時王室衰，開始作詩。

懿王崩，共王弟辟方立，是爲孝王。孝王崩，諸侯復立懿王太子燮，是爲夷王。

懿王崩，共王弟辟方立，是为孝王。孝王崩，诸侯复立懿王太子燮，是为夷王。

白話　懿王去世，共王的弟弟辟方即位，這就是孝王。孝王去世，諸侯又立懿王的太子燮，這就是夷王。

注文白話　正義：《紀年》說「三年，召集諸侯，在鼎中烹殺齊哀公」。《帝王世紀》說夷王十六年崩。

夷王崩，子厲王胡立。厲王即位三十年，好利，近榮夷公。大夫芮良夫諫厲王曰：「王室其將卑乎？夫榮公好專利而不知大難。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載也，而有專之，其害多矣。天地百物皆將取焉，何可專也？所怒甚多，不備大難。以是教王，王其能久乎？夫王人者，將導利而布之上下者也。使神人百物無不得極，猶日怵惕懼怨之來也。故頌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蒸民，莫匪爾極』。大雅曰『陳錫載周』。是不布利而懼難乎，故能載周以至于今。今王學專利，其可乎？匹夫專利，猶謂之盜，王而行之，其歸鮮矣。榮公若用，周必敗也。」厲王不聽，卒以榮公爲卿士，用事。

夷王崩，子厉王胡立。厉王即位三十年，好利，近荣夷公。大夫芮良夫谏厉王曰：“王室其将卑乎？夫荣公好专利而不知大难。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载也，而有专之，其害多矣。天地百物皆将取焉，何可专也？所怒甚多，不备大难。以是教王，王其能久乎？夫王人者，将导利而布之上下者也。使神人百物无不得极，犹日怵惕惧怨之来也。故颂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蒸民，莫匪尔极’。大雅曰‘陈锡载周’。是不布利而惧难乎，故能载周以至于今。今王学专利，其可乎？匹夫专利，犹谓之盗，王而行之，其归鲜矣。荣公若用，周必败也。”厉王不听，卒以荣公为卿士，用事。

白話　夷王去世，兒子厲王胡即位。厲王即位三十年，貪好財利，親近榮夷公。大夫芮良夫勸諫厲王說：「王室恐怕要衰微了吧？榮公喜歡獨佔財利而不知大難。財利，是百物所生、天地所載的，卻有人要獨佔，禍害就多了。天地百物都要取用它，怎麼可以獨佔呢？觸怒的人很多，又不防備大難。用這個教導王，王能長久嗎？做人君的，是要引導財利並把它分布給上下的人。要使神、人、百物無不得到恰當的分配，還每天戒懼怨恨到來。所以頌詩說『文德的后稷，能配天，使我眾民得以生存，沒有不是你的恩賜』。大雅說『廣泛施予，奠定周基』。這不就是分布財利而畏懼大難嗎，所以能奠定周業直到今天。現在王學著獨佔財利，可以嗎？匹夫獨佔財利，還被叫做盜賊，王這樣做，歸附的人就少了。榮公若被任用，周必定敗亡。」厲王不聽，終於任榮公為卿士，執掌政事。

注文白話　正義：芮良夫是芮伯。集解引韋昭：極是中正、恰當。集解引唐固：說文王布施財利，以此奠定周道。

章旨

穆王作甫刑（呂刑）：五刑、五罰、五過與疑赦贖金之制，五刑之屬三千；共王滅密；懿王時王室衰、詩人作刺；孝王、夷王；厲王好利近榮夷公，芮良夫諫「專利」必敗，王不聽。

字詞

引申

制度　甫刑即《尚書·呂刑》，是中國最早的成文刑法文獻：兩造具備→五辭→五刑→五罰→五過，層層遞降；疑罪可赦，改以罰金——墨百鍰、劓二百、臏倍差、宮五百、大辟千鍰，條目三千。正義引《周禮》五聽（辭色氣耳目）釋「師聽五辭」；對臏刑罰金，正義算出三百三十三鍰二兩，駁孔安國、馬融五百三十三之說，理由是臏輕於宮不應罰重。

背景　密康公母、芮良夫兩段出《國語·周語上》，故注多引韋昭、唐固、曹大家。「女三爲粲」「王御不參一族」是周代婚姻制度的材料，韋昭說天子娶一族只取姪娣備三。芮良夫論「利，百物之所生，天地之所載，而有專之，其害多矣」，是先秦反對君主壟斷經濟的名論，直接引出下一節厲王監謗、國人暴動。

史實考辨　懿王遷都犬丘（槐里），索隱引宋忠；夷王烹齊哀公，正義引《紀年》，本紀未載而〈齊太公世家〉有之。共王、懿王、孝王、夷王四世本紀各一兩句帶過，孝王是共王之弟而非懿王之子，夷王由諸侯復立，可見西周中期王位繼承已不穩定。

後世評論　「匹夫專利，猶謂之盜，王而行之，其歸鮮矣」，後世常引為批評聚斂之臣的根據。榮夷公的「專利」學者多以為是把山林川澤收歸王有，與厲王「好利」、國人暴動連成一線。

與他卷關係　穆王征犬戎見上一節；厲王監謗、彘之亂、共和行政見下一節；齊哀公被烹見〈齊太公世家〉；芮良夫所引「思文后稷」為《周頌》，「陳錫載周」為《大雅·文王》，與本卷首節后稷事相呼應。

他家異說

相關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