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本紀第四·9

王行暴虐侈傲，國人謗王。召公諫曰：「民不堪命矣。」王怒，得衞巫，使監謗者，以告則殺之。其謗鮮矣，諸侯不朝。三十四年，王益嚴，國人莫敢言，道路以目。厲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謗矣，乃不敢言。」召公曰：「是鄣之也。防民之口，甚於防水。水壅而潰，傷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爲水者決之使導，爲民者宣之使言。故天子聽政，使公卿至於列士獻詩，瞽獻曲，史獻書，師箴，瞍賦，矇誦，百工諫，庶人傳語，近臣盡規，親戚補察，瞽史教誨，耆艾脩之，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民之有口也，猶土之有山川也，財用於是乎出：猶其有原隰衍沃也，衣食於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敗於是乎興。行善而備敗，所以產財用衣食者也。夫民慮之於心而宣之於口，成而行之。若壅其口，其與能幾何？」王不聽。於是國莫敢出言，三年，乃相與畔，襲厲王。厲王出奔於彘。

王行暴虐侈傲，国人谤王。召公谏曰：“民不堪命矣。”王怒，得衞巫，使监谤者，以告则杀之。其谤鲜矣，诸侯不朝。三十四年，王益严，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厉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谤矣，乃不敢言。”召公曰：“是鄣之也。防民之口，甚于防水。水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为水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故天子听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瞽献曲，史献书，师箴，瞍赋，蒙诵，百工谏，庶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瞽史教诲，耆艾修之，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民之有口也，犹土之有山川也，财用于是乎出：犹其有原隰衍沃也，衣食于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败于是乎兴。行善而备败，所以产财用衣食者也。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成而行之。若壅其口，其与能几何？”王不听。于是国莫敢出言，三年，乃相与畔，袭厉王。厉王出奔于彘。

白話　厲王行為暴虐奢侈傲慢，國人指責王。召公勸諫說：「百姓受不了王的政令了。」王發怒，找來衞國的巫者，讓他監視指責的人，巫者報告誰指責就殺誰。指責的人少了，諸侯也不來朝見。三十四年，王更加嚴厲，國人沒有人敢說話，路上相遇只用眼睛示意。厲王高興，告訴召公說：「我能消除指責了，他們都不敢說話了。」召公說：「這是堵住他們的嘴。堵百姓的嘴，比堵水更危險。水堵住而決口，傷人必定多，百姓也是這樣。所以治水的人要疏通使它流導，治民的人要開導讓他們說話。所以天子處理政事，讓公卿以至列士獻詩，樂官獻曲，太史獻書，太師進箴言，瞍朗誦，矇諷誦，百工進諫，庶人在街巷傳議，近臣盡規勸之責，親戚補過察失，樂師和太史教誨，師傅整理加工，然後王斟酌取捨，因此政事推行而不違背情理。百姓有嘴，就像土地有山川，財用從那裏產生；就像土地有高原低濕、平地沃土，衣食從那裏產生。嘴所發出的言論，好壞都從這裏顯現。推行好的、防備壞的，這是產生財用衣食的途徑。百姓在心裏考慮而從嘴裏說出來，考慮成熟就實行。如果堵住他們的嘴，能幫助你的有多少呢？」王不聽。於是國人沒有人敢說話，三年後，就一起反叛，襲擊厲王。厲王逃到彘。

注文白話　集解引韋昭：召公是召康公之後穆公虎，做王的卿士。集解引韋昭：衞巫是衞國的巫者。正義：監讀口銜反（kàn），察看。因為巫者通神靈，有指責毀謗必能察覺。集解引韋昭：路上只用眼睛相視而已。正義：獻詩是獻上諷刺的詩。集解引韋昭：曲是樂曲。正義：史是太史。獻書是上書進諫。正義：箴音針。師是樂太師，進上箴戒的文辭。集解引韋昭：沒有眸子的叫瞍。賦是朗誦公卿列士所獻的詩。集解引韋昭：有眸子而看不見的叫矇。《周禮》矇主管弦歌，諷誦箴諫的話。集解引韋昭：庶人卑賤，看到時政得失，不能上達，就傳話給王。正義：傳音逐緣反（chuán）。庶人微賤，看到時政得失，不能上言，就在街巷互相傳議。集解引韋昭：近臣是驂乘、僕御之類。正義：說親戚彌補王的過失，並察其是非。集解引韋昭：瞽是樂太師。史是太史。集解引韋昭：耆艾是師傅。整理瞽史的教誨，以報告王。集解引唐固：低平叫衍，有灌溉叫沃。集解引韋昭：彘是晉地，漢代為縣，屬河東郡，今叫永安。正義引《括地志》：晉州霍邑縣本是漢彘縣，後來改彘為永安。厲王是從鎬奔到晉地。

厲王太子靜匿召公之家，國人聞之，乃圍之。召公曰：「昔吾驟諫王，王不從，以及此難也。今殺王太子，王其以我爲讎而懟怒乎？夫事君者，險而不讎懟，怨而不怒，況事王乎！」乃以其子代王太子，太子竟得脫。

厉王太子静匿召公之家，国人闻之，乃围之。召公曰：“昔吾骤谏王，王不从，以及此难也。今杀王太子，王其以我为雠而怼怒乎？夫事君者，险而不雠怼，怨而不怒，况事王乎！”乃以其子代王太子，太子竟得脱。

白話　厲王的太子靜藏在召公家裏，國人聽說了，就包圍召公家。召公說：「從前我多次勸諫王，王不聽從，以至於有這場禍難。現在若殺了王的太子，王不會把我當作仇人而怨怒嗎？事奉君主的人，處於危險也不仇怨，有怨也不發怒，何況事奉的是王呢！」於是用自己的兒子代替王太子，太子終於得以脫身。

注文白話　集解引韋昭：險是在危險之中。

召公、周公二相行政，號曰「共和」。共和十四年，厲王死于彘。太子靜長於召公家，二相乃共立之爲王，是爲宣王。宣王即位，二相輔之，脩政，法文、武、成、康之遺風，諸侯復宗周。十二年，魯武公來朝。

召公、周公二相行政，号曰“共和”。共和十四年，厉王死于彘。太子静长于召公家，二相乃共立之为王，是为宣王。宣王即位，二相辅之，修政，法文、武、成、康之遗风，诸侯复宗周。十二年，鲁武公来朝。

白話　召公、周公兩位相執掌政事，號稱「共和」。共和十四年，厲王死在彘。太子靜在召公家長大，二相就共同立他為王，這就是宣王。宣王即位，二相輔佐他，修明政事，效法文、武、成、康的遺風，諸侯重新尊奉周室。十二年，魯武公來朝見。

注文白話　索隱：共讀本字音。若依汲冢《紀年》則說「共伯和干王位」，共音恭。共是國，伯是爵，和是名，干是篡。說共伯攝行王政，所以叫「干王位」。正義：共讀巨用反。韋昭說：彘之亂，公卿相互和協而修政事，號稱共和。《魯連子》說：衞州共城縣本是周共伯之國。共伯名和，喜好行仁義，諸侯以他為賢。周厲王無道，國人作難，王奔於彘，諸侯奉和代行天子之事，號「共和」元年。十四年，厲王死於彘，共伯讓諸侯奉王子靖為宣王，共伯又回到衞國。〈衞世家〉說：釐侯十三年，周厲王出奔彘，共和行政。二十八年，周宣王立。四十二年，釐侯卒，太子共伯餘立為君。共伯弟和襲擊共伯於墓上，共伯跑進釐侯墓道自殺，衞人就把他葬在釐侯旁，謚共伯，而立和為衞侯，就是武公。張守節按：據此共伯沒有即位，和立為武公。武公即位在共伯死後，年歲又不相當，年表也相同，可見《紀年》和《魯連子》不對。

宣王不脩籍於千畝，虢文公諫曰不可，王弗聽。三十九年，戰于千畝，王師敗績于姜氏之戎。

宣王不修籍于千亩，虢文公谏曰不可，王弗听。三十九年，战于千亩，王师败绩于姜氏之戎。

白話　宣王不在千畝舉行籍田之禮，虢文公勸諫說不可以，王不聽。三十九年，在千畝作戰，王師被姜氏之戎打敗。

注文白話　正義：應劭說「古代天子耕籍田千畝，為天下做表率」。臣瓚說：籍是踐踏。按：宣王不舉行親耕之禮。集解引賈逵：虢文公是文王母弟虢仲之後，做王的卿士。韋昭說：文公是虢叔之後，西虢；宣王都鎬，虢在畿內。正義引《括地志》：虢故城在岐州陳倉縣東四十里。又說千畝原在晉州岳陽縣北九十里。索隱：《國語》說：虢文公諫道「人的大事在農，上帝的祭品由此產出，人口的繁衍由此產生，事務的供給由此而在」。事詳載《國語》。索隱：千畝是地名，在西河郡介休縣。集解引韋昭：姜氏之戎是西夷的別種，四嶽之後。

宣王既亡南國之師，乃料民於太原。仲山甫諫曰：「民不可料也。」宣王不聽，卒料民。

宣王既亡南国之师，乃料民于太原。仲山甫谏曰：“民不可料也。”宣王不听，卒料民。

白話　宣王失去南國的軍隊之後，就在太原清點人口。仲山甫勸諫說：「百姓不可以清點。」宣王不聽，終究清點了人口。

注文白話　集解引韋昭：南國之師是敗於姜戎時損失的。南國是江漢之間。料是計數。唐固說：南國是南陽。正義：毛萇說仲山甫是樊穆仲。《括地志》說：漢樊縣城在兗州瑕丘縣西南三十五里，古樊國，是仲山甫所封。

章旨

厲王暴虐，衞巫監謗，召公以「防民之口甚於防水」諫而不聽，三年國人暴動，王奔彘；召公以子代太子靜；周召共和十四年，宣王立而中興；晚年不籍千畝、敗於姜戎、料民太原。

字詞

引申

背景　召公諫厲王弭謗出《國語·周語上》，「防民之口，甚於防水」是中國政治思想中言論自由的經典表述。天子聽政一段列出公卿獻詩、瞽獻曲、史獻書、師箴、瞍賦、矇誦、百工諫、庶人傳語九種言路，韋昭、正義逐一注明瞍、矇、耆艾的身份，是了解周代樂官與諫官制度的材料。

史實考辨　「共和」有兩說：本紀及韋昭以為周公、召公二相共同執政；汲冢《紀年》《魯連子》以為衞國共伯和「干王位」。正義據〈衞世家〉年代反駁：共伯和即衞武公，武公之立在厲王死後，年歲不合。但近代出土銅器（如師𠭯簋「白龢父」）多支持共伯和攝政說，今日學界多採《紀年》。共和元年（前 841）是中國有確切紀年之始，太史公《十二諸侯年表》即從此起。

人物　召穆公虎在本節兩次救周：諫弭謗未被採納，國人圍其家時以己子代太子靜，「事君者，險而不讎懟」，是後世「忠臣捨子」故事的原型。《詩·大雅·江漢》《常武》記其平淮夷之功，〈燕召公世家〉以他為召康公之後。

制度　「宣王不脩籍於千畝」：籍田是天子春耕親耕以示天下的禮，索隱引虢文公之言「人之大事在農」。「料民」是清點人口以補兵員，仲山甫諫「民不可料」，理由（見《國語》）是料民暴露戶口減少、示弱於諸侯。宣王中興而晚年敗於姜氏之戎，本紀寫得很克制，不像《國語》那樣把千畝之敗歸咎於不籍。

與他卷關係　芮良夫諫專利見上一節；厲王死於彘、共和十四年是〈十二諸侯年表〉的起點；魯武公來朝及宣王干預魯立嗣見〈魯周公世家〉；仲山甫見《詩·烝民》；宣王殺杜伯事見下一節正義；幽王接下一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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