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本紀第四·10

四十六年，宣王崩，子幽王宮湦立。幽王二年，西周三川皆震。伯陽甫曰：「周將亡矣。夫天地之氣，不失其序；若過其序，民亂之也。陽伏而不能出，陰迫而不能蒸，於是有地震。今三川實震，是陽失其所而填陰也。陽失而在陰，原必塞；原塞，國必亡。夫水土演而民用也。土無所演，民乏財用，不亡何待！昔伊、洛竭而夏亡，河竭而商亡。今周德若二代之季矣，其川原又塞，塞必竭。夫國必依山川，山崩川竭，亡國之徵也。川竭必山崩。若國亡不過十年，數之紀也。天之所弃，不過其紀。」是歲也，三川竭，岐山崩。

四十六年，宣王崩，子幽王宫湦立。幽王二年，西周三川皆震。伯阳甫曰：“周将亡矣。夫天地之气，不失其序；若过其序，民乱之也。阳伏而不能出，阴迫而不能蒸，于是有地震。今三川实震，是阳失其所而填阴也。阳失而在阴，原必塞；原塞，国必亡。夫水土演而民用也。土无所演，民乏财用，不亡何待！昔伊、洛竭而夏亡，河竭而商亡。今周德若二代之季矣，其川原又塞，塞必竭。夫国必依山川，山崩川竭，亡国之征也。川竭必山崩。若国亡不过十年，数之纪也。天之所弃，不过其纪。”是岁也，三川竭，岐山崩。

白話　四十六年，宣王去世，兒子幽王宮湦即位。幽王二年，西周的涇、渭、洛三川都發生地震。伯陽甫說：「周將要滅亡了。天地之氣，不失其次序；若失了次序，是百姓擾亂了它。陽氣潛伏不能出來，陰氣壓迫不能上升，於是有地震。現在三川確實地震，是陽氣失其位置而被陰氣鎮壓。陽氣失位而處於陰氣之下，水源必定堵塞；水源堵塞，國家必定滅亡。水土通氣滋潤，百姓才能使用。土地無從滋潤，百姓缺乏財用，不滅亡還等什麼！從前伊水、洛水枯竭而夏亡，黃河枯竭而商亡。現在周的德行像二代的末世，川源又堵塞，堵塞必定枯竭。國家必定依靠山川，山崩川竭，是亡國的徵兆。川竭必定山崩。國家若要滅亡不超過十年，這是數的一紀。上天所拋棄的，不超過一紀。」這一年，三川枯竭，岐山崩塌。

注文白話　正義：《周春秋》說：宣王殺杜伯而杜伯無罪，三年後，宣王會諸侯在圃田打獵，日中時，杜伯出現在道左，穿紅衣戴紅冠，拿紅弓紅箭，射宣王，射中心臟折斷脊骨而死。《國語》說「杜伯射王於鄗」。集解引徐廣：湦一本作「生」。集解引徐廣：三川是涇、渭、洛。裴駰按韋昭說：西周鎬京地震，所以三川也震動。正義按：涇、渭二水在雍州北。洛水又名漆沮，在雍州東北，南流入渭。這時以王城為東周，鎬京為西周。集解引韋昭：伯陽父是周大夫。唐固說：伯陽父是周柱下史老子。集解引韋昭：過是失。說百姓不敢指斥王。集解引韋昭：蒸是上升。陽氣在下，陰氣壓迫它，使不能上升。集解引韋昭：填是被陰氣鎮壓。集解引韋昭：在陰之下。集解引韋昭：水土之氣相通叫演。演就是潤。滋潤就生物，百姓得以使用。集解引韋昭：禹都陽城，靠近伊、洛。集解引韋昭：商人都衞，是黃河所經之處。集解引韋昭：水泉不滋潤，山就枯朽而崩。集解引韋昭：數從一起，到十終，十就更新，所以叫紀。

三年，幽王嬖愛襃姒。襃姒生子伯服，幽王欲廢太子。太子母申侯女，而爲后。後幽王得襃姒，愛之，欲廢申后，并去太子宜臼，以襃姒爲后，以伯服爲太子。周太史伯陽讀史記，曰：「周亡矣。」昔自夏后氏之衰也，有二神龍止於夏帝庭而言曰：「余，襃之二君。」夏帝卜殺之與去之與止之，莫吉。卜請其漦而藏之，乃吉。於是布幣而策告之，龍亡而漦在，櫝而去之。夏亡，傳此器殷。殷亡，又傳此器周。比三代，莫敢發之，至厲王之末，發而觀之。漦流于庭，不可除。厲王使婦人裸而譟之。漦化爲玄黿，以入王後宮。後宮之童妾既齔而遭之，既笄而孕，無夫而生子，懼而弃之。宣王之時童女謠曰：「檿弧箕服，實亡周國。」於是宣王聞之，有夫婦賣是器者，宣王使執而戮之。逃於道，而見鄉者後宮童妾所弃妖子出於路者，聞其夜啼，哀而收之，夫婦遂亡，犇於襃。襃人有罪，請入童妾所弃女子者於王以贖罪。弃女子出於襃，是爲襃姒。當幽王三年，王之後宮見而愛之，生子伯服，竟廢申后及太子，以襃姒爲后，伯服爲太子。太史伯陽曰：「禍成矣，無可奈何！」

三年，幽王嬖爱襃姒。襃姒生子伯服，幽王欲废太子。太子母申侯女，而为后。后幽王得襃姒，爱之，欲废申后，并去太子宜臼，以襃姒为后，以伯服为太子。周太史伯阳读史记，曰：“周亡矣。”昔自夏后氏之衰也，有二神龙止于夏帝庭而言曰：“余，襃之二君。”夏帝卜杀之与去之与止之，莫吉。卜请其漦而藏之，乃吉。于是布币而策告之，龙亡而漦在，椟而去之。夏亡，传此器殷。殷亡，又传此器周。比三代，莫敢发之，至厉王之末，发而观之。漦流于庭，不可除。厉王使妇人裸而噪之。漦化为玄鼋，以入王后宫。后宫之童妾既龀而遭之，既笄而孕，无夫而生子，惧而弃之。宣王之时童女谣曰：“檿弧箕服，实亡周国。”于是宣王闻之，有夫妇卖是器者，宣王使执而戮之。逃于道，而见乡者后宫童妾所弃妖子出于路者，闻其夜啼，哀而收之，夫妇遂亡，犇于襃。襃人有罪，请入童妾所弃女子者于王以赎罪。弃女子出于襃，是为襃姒。当幽王三年，王之后宫见而爱之，生子伯服，竟废申后及太子，以襃姒为后，伯服为太子。太史伯阳曰：“祸成矣，无可奈何！”

白話　三年，幽王寵愛襃姒。襃姒生子伯服，幽王想廢太子。太子的母親是申侯的女兒，是王后。後來幽王得到襃姒，寵愛她，想廢申后，連太子宜臼一起廢掉，以襃姒為后，以伯服為太子。周太史伯陽讀史書，說：「周要亡了。」從前夏后氏衰落時，有兩條神龍停在夏帝的庭中，說：「我們是襃國的兩位先君。」夏帝占卜殺牠們、趕走牠們、留住牠們，都不吉。占卜請求牠們的唾沫收藏起來，才吉。於是陳設幣帛並用簡策禱告，龍離去而唾沫留下，裝進木匣收藏起來。夏亡，這器物傳給殷。殷亡，又傳給周。接連三代，沒有人敢打開，到厲王末年，打開來看。唾沫流到庭中，無法清除。厲王讓婦人赤身對它大聲喧叫。唾沫化為黑色的蜥蜴，進入王的後宮。後宮一個剛換牙的小宮女遇上牠，到了及笄之年就懷孕，沒有丈夫而生了孩子，害怕就把孩子扔了。宣王的時候有童女唱歌謠說：「山桑做的弓、箕木做的箭袋，真要滅亡周國。」宣王聽說了，恰好有一對夫婦在賣這種器物，宣王派人抓來要殺他們。夫婦逃到路上，看見先前後宮小宮女扔在路邊的妖異孩子，聽見她夜裏啼哭，可憐而收養她，夫婦就逃亡，奔到襃國。襃國人有罪，請求把小宮女扔掉的女孩獻給王來贖罪。被扔的女孩出自襃國，這就是襃姒。幽王三年，王到後宮見到她就寵愛她，生子伯服，終於廢掉申后和太子，以襃姒為后，伯服為太子。太史伯陽說：「禍已經釀成，無可奈何了！」

注文白話　索隱：襃是國名，夏的同姓，姓姒氏。按禮婦人稱國和姓。這女子是龍漦所生的妖子，被人收養，襃人把她獻給王，所以叫襃姒。正義引《括地志》：襃國故城在梁州襃城縣東二百步，古襃國。正義：各國都有史官記事，所以叫《史記》（此處指周的史書）。集解引虞翻：龍自稱是襃的兩位先君。集解引韋昭：漦是龍所吐的沫。沫是龍的精氣。集解引韋昭：用簡策之書告龍，請求牠的漦。集解引韋昭：櫝是木匣。集解引虞翻：末年是王流放到彘的那一年。集解引韋昭：譟是喧呼。唐固說：群呼叫譟。索隱：黿也作「蚖」，音元。玄蚖是蜥蜴。集解引韋昭：換牙叫齔。女子七歲換牙。正義：笄音雞。《禮記》說「女子許嫁而笄」。鄭玄說：笄就是今天的簪。集解引韋昭：山桑叫檿。弧是弓。箕是木名。服是箭袋。集解引徐廣：妖一本作「夭」。夭是幼小。正義：賣檿弧的夫婦，宣王要抓來殺掉，就逃到路上，遇到這妖子，可憐而收養她。正義：《國語》說：周幽王伐有襃，襃人把襃姒獻給他，與虢石甫勾結。索隱：《左傳》所說「攜王奸命」就是指伯服。

襃姒不好笑，幽王欲其笑萬方，故不笑。幽王爲㷭㸂大鼓，有寇至則舉㷭火。諸侯悉至，至而無寇，襃姒乃大笑。幽王說之，爲數舉㷭火。其後不信，諸侯益亦不至。

襃姒不好笑，幽王欲其笑万方，故不笑。幽王为㷭㸂大鼓，有寇至则举㷭火。诸侯悉至，至而无寇，襃姒乃大笑。幽王说之，为数举㷭火。其后不信，诸侯益亦不至。

白話　襃姒不愛笑，幽王想盡辦法要她笑，她還是不笑。幽王設置烽火和大鼓，有敵寇來就舉烽火。諸侯全都趕來，來了卻沒有敵寇，襃姒才大笑。幽王很高興，為此多次舉烽火。此後諸侯不再相信，也就越來越不來了。

注文白話　正義：㷭㸂讀峯、遂二音。白天點燃㷭以望火煙，夜裏舉燧以望火光。㷭是土臺（土魯）。燧是火炬。都設在山上，有敵寇就舉起。

章旨

幽王之亂的前因：二年三川震、岐山崩，伯陽甫以陰陽失序預言周亡不過十年；三年得襃姒，廢申后太子，太史伯陽「禍成矣」；追述龍漦化黿、童妾生女、檿弧箕服之謠的襃姒來歷；烽火戲諸侯。

字詞

引申

背景　三川震與龍漦故事都出《國語·周語上》與《鄭語》，韋昭注幾乎逐句被集解引用。伯陽甫以陽伏陰迫解釋地震，又以「川竭山崩」為亡國之徵，是先秦陰陽災異說最早的完整文本；「若國亡不過十年，數之紀也」後來果然應驗（幽王十一年亡），所以太史公全錄。

史實考辨　襃姒來歷是典型的「妖女亡國」敘事：夏庭神龍→漦藏三代→厲王發櫝→童妾無夫而孕→檿弧之謠→賣弓夫婦收養→襃人贖罪獻女。正義引《國語·鄭語》「幽王伐有襃，襃人以襃姒女焉」，說明襃姒實際是幽王伐襃所得，神話是後加的；索隱點出「攜王奸命」即伯服，與《左傳》昭公二十六年相合。

人物　伯陽甫（父）身份兩說：韋昭說周大夫，唐固說是「周柱下史老子」，把老子推到西周末年，與〈老子列傳〉「老子者，周守藏室之史」相附會，三家注並存不決。宣王被杜伯之鬼射死的傳說見正義引《周春秋》（即《墨子·明鬼》所記），本紀只書「宣王崩」，不採。

制度　㷭㸂（烽燧）正義解為「晝日燃㷭以望火煙，夜舉燧以望火光」，是傳世文獻中對烽火制度最早的解說。「烽火戲諸侯」是否可信，清華簡《繫年》記幽王之亡為「取妻于西申，生平王；王或取襃人之女，是襃姒，生伯盤……」而無烽火事，學者多以為是戰國後起的故事。

與他卷關係　厲王流彘見上一節；申侯、犬戎殺幽王於驪山、平王東遷見下一節；龍漦故事〈鄭世家〉史伯對鄭桓公之言亦涉及；伯服即攜王，與〈秦本紀〉平王東遷時秦襄公救周相接；老子柱下史之說見〈老子韓非列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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