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世家第十二·1

鄭桓公友者，周厲王少子而宣王庶弟也。宣王立二十二年，友初封于鄭。封三十三歲，百姓皆便愛之。幽王以爲司徒。和集周民，周民皆說，河雒之閒，人便思之。爲司徒一歲，幽王以褒后故，王室治多邪，諸侯或畔之。於是桓公問太史伯曰：「王室多故，予安逃死乎？」太史伯對曰：「獨雒之東土，河濟之南可居。」公曰：「何以？」對曰：「地近虢、鄶，虢、鄶之君貪而好利，百姓不附。今公爲司徒，民皆愛公，公誠請居之，虢、鄶之君見公方用事，輕分公地。公誠居之，虢、鄶之民皆公之民也。」公曰：「吾欲南之江上，何如？」對曰：「昔祝融爲高辛氏火正，其功大矣，而其於周未有興者，楚其後也。周衰，楚必興。興，非鄭之利也。」公曰：「吾欲居西方，何如？」對曰：「其民貪而好利，難久居。」公曰：「周衰，何國興者？」對曰：「齊、秦、晉、楚乎？夫齊，姜姓，伯夷之後也，伯夷佐《堯典》禮。秦，嬴姓，伯翳之後也，伯翳佐舜懷柔百物。及楚之先，皆嘗有功於天下。而周武王克紂後，成王封叔虞于唐，其地阻險，以此有德與周衰並，亦必興矣。」桓公曰：「善。」於是卒言王，東徙其民雒東，而虢、鄶果獻十邑，竟國之。

郑桓公友者，周厉王少子而宣王庶弟也。宣王立二十二年，友初封于郑。封三十三岁，百姓皆便爱之。幽王以为司徒。和集周民，周民皆说，河雒之闲，人便思之。为司徒一岁，幽王以褒后故，王室治多邪，诸侯或畔之。于是桓公问太史伯曰：“王室多故，予安逃死乎？”太史伯对曰：“独雒之东土，河济之南可居。”公曰：“何以？”对曰：“地近虢、郐，虢、郐之君贪而好利，百姓不附。今公为司徒，民皆爱公，公诚请居之，虢、郐之君见公方用事，轻分公地。公诚居之，虢、郐之民皆公之民也。”公曰：“吾欲南之江上，何如？”对曰：“昔祝融为高辛氏火正，其功大矣，而其于周未有兴者，楚其后也。周衰，楚必兴。兴，非郑之利也。”公曰：“吾欲居西方，何如？”对曰：“其民贪而好利，难久居。”公曰：“周衰，何国兴者？”对曰：“齐、秦、晋、楚乎？夫齐，姜姓，伯夷之后也，伯夷佐《尧典》礼。秦，嬴姓，伯翳之后也，伯翳佐舜怀柔百物。及楚之先，皆尝有功于天下。而周武王克纣后，成王封叔虞于唐，其地阻险，以此有德与周衰并，亦必兴矣。”桓公曰：“善。”于是卒言王，东徙其民雒东，而虢、郐果献十邑，竟国之。

白話　鄭桓公友是周厲王少子而宣王庶弟。宣王立二十二年，友初封於鄭。封三十三年，百姓都安適愛戴他。幽王以他為司徒。和合安集周民，周民都喜悅，河雒之間，人們安適思念他。為司徒一年，幽王因褒后的緣故，王室政治多邪僻，諸侯有的背叛。於是桓公問太史伯說：「王室多變故，我到哪裏逃死呢？」太史伯回答說：「只有雒水之東，河濟之南可以居住。」公說：「為什麼？」回答說：「地靠近虢、鄶，虢、鄶之君貪而好利，百姓不歸附。現在公為司徒，民都愛公，公真請求居住在那裏，虢、鄶之君見公正當權，會輕易分給公土地。公真居住在那裏，虢、鄶之民都是公之民了。」公說：「我想南去江上，怎麼樣？」回答說：「從前祝融為高辛氏火正，其功大了，而其後在周未有興起的，楚是其後。周衰，楚必興。楚興，不是鄭之利。」公說：「我想居住西方，怎麼樣？」回答說：「那裏的民貪而好利，難以久居。」公說：「周衰，哪國會興起？」回答說：「齊、秦、晉、楚吧？齊是姜姓，伯夷之後，伯夷佐堯主典禮。秦是嬴姓，伯翳之後，伯翳佐舜懷柔百物。及楚之先，都曾有功於天下。而周武王克紂後，成王封叔虞於唐，其地險阻，以此有德而與周衰之時並起，也必興了。」桓公說：「好。」於是終於向王進言，東遷其民於雒東，而虢、鄶果然獻十邑，終於以此立國。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年表說母弟。索隱：鄭是縣名，屬京兆。秦武公十一年「初縣杜、鄭」即是。又《系本》說「桓公居棫林，徙拾」。宋忠說「棫林與拾皆舊地名」，是封桓公才名為鄭。到秦之縣鄭，大概是鄭武公東徙新鄭之後，其舊鄭乃是故都，所以秦始縣之。集解引韋昭：幽王八年為司徒。索隱：韋昭據《國語》以幽王八年為司徒。集解引虞翻：太史伯是周太史。集解引徐廣：虢在成皋，鄶在密縣。駰按虞翻說「虢，姬姓，東虢也。鄶，妘姓」。正義引《括地志》：洛州氾水縣是古東虢叔之國，東虢君。又說：「故鄶城在鄭州新鄭縣東北三十二里。」索隱：《鄭語》說「虢叔恃勢，鄶仲恃險，皆有驕侈，又加之以貪冒」即是。虢叔是文王弟。鄶是妘姓之國。索隱：《國語》說：「公曰『謝西之九州何如』。」韋昭說「謝，申伯之國。謝西有九州。二千五百家爲州」。其說大概與此不同。集解引徐廣：〈晉世家〉說唐叔虞，姓姬氏，字子于。索隱：唐是古國，堯之後，其君叫叔虞。怎麼知道？據此系家下文說「唐人之季代曰唐叔虞。當武王邑姜方動大叔，夢天命而子曰虞，與之唐。及生有文在手曰『虞』，遂以名之。及成王滅唐而國太叔，故因以稱唐叔虞」。杜預也說「取唐君之名」即是。集解引虞翻：十邑指虢、鄶、鄢、蔽、補、丹、依、㽥、歷、莘。索隱：《國語》說：「太史伯曰『若克二邑，鄢、蔽、補、丹、依、㽥、歷、莘君之土也』。」虞翻注都依《國語》為說。集解引韋昭：後武公終於取十邑地而居之，今河南新鄭。

二歲，犬戎殺幽王於驪山下，并殺桓公。鄭人共立其子掘突，是爲武公。

二岁，犬戎杀幽王于骊山下，并杀桓公。郑人共立其子掘突，是为武公。

白話　二年，犬戎在驪山下殺幽王，一併殺桓公。鄭人共立其子掘突，這就是武公。

注文白話　正義：掘讀求勿反，突讀戶骨反。索隱：譙周說「名突滑」，都不對。大概古史失其名，太史公循舊失而妄記。怎麼知道？按下文其孫昭公名忽，厲公名突，豈有孫與祖同名？當是舊史雜記昭厲忽突之名，遂誤以掘突為武公之字。

武公十年，娶申侯女爲夫人，曰武姜。生太子寤生，生之難，及生，夫人弗愛。後生少子叔段，段生易，夫人愛之。二十七年，武公疾。夫人請公，欲立段爲太子，公弗聽。是歲，武公卒，寤生立，是爲莊公。

武公十年，娶申侯女为夫人，曰武姜。生太子寤生，生之难，及生，夫人弗爱。后生少子叔段，段生易，夫人爱之。二十七年，武公疾。夫人请公，欲立段为太子，公弗听。是岁，武公卒，寤生立，是为庄公。

白話　武公十年，娶申侯之女為夫人，叫武姜。生太子寤生，生得艱難，生下後，夫人不愛他。後生少子叔段，段生得容易，夫人愛他。二十七年，武公病。夫人請求公，想立段為太子，公不聽。這年，武公死，寤生立，這就是莊公。

注文白話　正義引《括地志》：故申城在鄧州南陽縣北三十里。《左傳》說「鄭武公取於申也」。集解引徐廣：年表說十四年生寤生，十七年生太叔段。

章旨

鄭桓公友厲王少子宣王庶弟宣王二十二年封鄭三十三歲百姓便愛幽王以為司徒和集周民周民皆說河雒之間便思之為司徒一歲幽王以褒后故王室多邪諸侯畔桓公問太史伯王室多故予安逃死對曰獨雒之東河濟之南可居地近虢鄶其君貪而好利百姓不附公為司徒民愛公請居之虢。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鄭世家以桓公問太史伯開篇（《國語·鄭語》）：「王室多故予安逃死乎」——幽王之亂中的避禍之謀，太史伯「獨雒之東土河濟之南可居」與對南（楚必興）、西（民貪好利）的否定，「周衰何國興」答以齊秦晉楚四國之先德與地險——這是春秋大勢的最早預言，太史公以此定鄭之所以立與諸侯之所以興；桓公與幽王俱死驪山、武公東徙取十邑；武姜愛段惡寤生「生之難」——〈自序〉「桓公之東太史是庸」，而鄭自莊公以下的兄弟之亂也由武姜始。

史實考辨　母弟年表；鄭京兆縣《系本》棫林徙拾，索隱謂秦縣鄭在武公東徙後；司徒幽王八年；太史伯周太史；虢東虢姬姓成皋鄶妘姓密縣；《鄭語》虢叔恃勢鄶仲恃險；西方《國語》謝西之九州；唐叔虞取唐君之名；十邑虞翻據《國語》鄢蔽補丹依㽥歷莘；掘突索隱謂武公失名誤以昭厲忽突為字；申南陽；年表十四年生寤生十七年生段。桓公封前806，司徒前774，幽王死桓公死前771，莊公生前757，武公卒前744。

與他卷關係　下節莊公克段潁考叔繻葛之戰忽突之立；太史伯之對見《國語·鄭語》〈周本紀〉；祝融楚先見〈楚世家〉首節；伯夷伯翳見〈齊太公世家〉〈秦本紀〉；唐叔虞見〈晉世家〉首節；幽王褒姒犬戎見〈周本紀〉；武姜段見〈衞康叔世家〉州吁《左傳》隱元年。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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