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本紀第四·7

穆王將征犬戎，祭公謀父諫曰：「不可。先王燿德不觀兵。夫兵戢而時動，動則威，觀則玩，玩則無震。是故周文公之頌曰：『載戢干戈，載櫜弓矢，我求懿德，肆于時夏，允王保之。』先王之於民也，茂正其德而厚其性，阜其財求而利其器用，明利害之鄉，以文脩之，使之務利而辟害，懷德而畏威，故能保世以滋大。昔我先王世后稷以服事虞、夏。及夏之衰也，弃稷不務，我先王不窋用失其官，而自竄於戎狄之閒。不敢怠業，時序其德，遵脩其緒，脩其訓典，朝夕恪勤，守以敦篤，奉以忠信。奕世載德，不忝前人。至于文王、武王，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事神保民，無不欣喜。商王帝辛大惡于民，庶民不忍，訢載武王，以致戎于商牧。是故先王非務武也，勸恤民隱而除其害也。夫先王之制，邦內甸服，邦外侯服，侯衞賓服，夷蠻要服，戎翟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賓服者享，要服者貢，荒服者王。日祭，月祀，時享，歲貢，終王。先王之順祀也，有不祭則脩意，有不祀則脩言，有不享則脩文，有不貢則脩名，有不王則脩德，序成而有不至則脩刑。於是有刑不祭，伐不祀，征不享，讓不貢，告不王。於是有刑罰之辟，有攻伐之兵，有征討之備，有威讓之命，有文告之辭。布令陳辭而有不至，則增脩於德，無勤民於遠。是以近無不聽，遠無不服。今自大畢、伯士之終也，犬戎氏以其職來王，天子曰『予必以不享征之，且觀之兵』，無乃廢先王之訓，而王幾頓乎？吾聞犬戎樹敦，率舊德而守終純固，其有以禦我矣。」王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歸。自是荒服者不至。

穆王将征犬戎，祭公谋父谏曰：“不可。先王燿德不观兵。夫兵戢而时动，动则威，观则玩，玩则无震。是故周文公之颂曰：‘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我求懿德，肆于时夏，允王保之。’先王之于民也，茂正其德而厚其性，阜其财求而利其器用，明利害之乡，以文修之，使之务利而辟害，怀德而畏威，故能保世以滋大。昔我先王世后稷以服事虞、夏。及夏之衰也，弃稷不务，我先王不窋用失其官，而自窜于戎狄之闲。不敢怠业，时序其德，遵修其绪，修其训典，朝夕恪勤，守以敦笃，奉以忠信。奕世载德，不忝前人。至于文王、武王，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事神保民，无不欣喜。商王帝辛大恶于民，庶民不忍，䜣载武王，以致戎于商牧。是故先王非务武也，劝恤民隐而除其害也。夫先王之制，邦内甸服，邦外侯服，侯衞宾服，夷蛮要服，戎翟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宾服者享，要服者贡，荒服者王。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先王之顺祀也，有不祭则修意，有不祀则修言，有不享则修文，有不贡则修名，有不王则修德，序成而有不至则修刑。于是有刑不祭，伐不祀，征不享，让不贡，告不王。于是有刑罚之辟，有攻伐之兵，有征讨之备，有威让之命，有文告之辞。布令陈辞而有不至，则增修于德，无勤民于远。是以近无不听，远无不服。今自大毕、伯士之终也，犬戎氏以其职来王，天子曰‘予必以不享征之，且观之兵’，无乃废先王之训，而王几顿乎？吾闻犬戎树敦，率旧德而守终纯固，其有以御我矣。”王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荒服者不至。

白話　穆王將要征伐犬戎，祭公謀父勸諫說：「不可以。先王發揚德行而不炫耀武力。軍隊平時收斂而適時出動，出動就有威力，炫耀就成了玩弄，玩弄就沒有威懾。所以周文公的頌詩說：『收起干戈，藏好弓矢，我追求美德，施行於這夏樂之中，相信王能保有它。』先王對於百姓，努力端正他們的德行，使他們的性情敦厚，使他們的財物富足，使他們的器用便利，向他們指明利害所在，用禮法教化他們，讓他們趨利避害，懷念恩德而畏懼威嚴，所以能保有世業並日益壯大。從前我們先王世代做后稷，服事虞、夏。到夏衰落時，廢棄稷官不再重視農事，我們先王不窋因此失去官職，自己逃到戎狄之間。不敢荒廢祖業，時時整治他的德行，遵循修治先人的事業，修明先人的教訓典章，朝夕恭敬勤勉，以敦厚篤實守持，以忠信奉行。世代承載德行，不辱沒前人。到了文王、武王，光大前人的光明，再加上慈愛和順，事奉神靈，保護百姓，沒有誰不欣喜。商王帝辛對百姓大為暴虐，百姓不能忍受，欣然擁戴武王，以致在商郊牧野用兵。所以先王不是崇尚武力，而是體恤百姓的疾苦而除去他們的禍害。先王的制度，王畿之內是甸服，王畿之外是侯服，侯圻、衞圻是賓服，夷蠻是要服，戎翟是荒服。甸服的供日祭，侯服的供月祀，賓服的供時享，要服的供歲貢，荒服的來朝見天子。每日祭，每月祀，每季享，每年貢，終身朝見一次。先王順序安排這些祭祀，有不來日祭的就修整心意，有不來月祀的就修整號令，有不來時享的就修整典法，有不來歲貢的就修整名號，有不來朝見的就修整德行，次序已成還有不來的才修整刑罰。於是對不祭的加以刑罰，對不祀的加以討伐，對不享的加以征討，對不貢的加以譴責，對不朝見的加以曉諭。於是有刑罰的法令，有攻伐的軍隊，有征討的武備，有威嚴譴責的命令，有文辭曉諭的言辭。發布命令陳述辭令而還有不來的，就進一步修養德行，不勞動百姓到遠方去。所以近處沒有不聽從的，遠處沒有不歸服的。現在自從大畢、伯士去世後，犬戎氏按他們的職分來朝見，天子卻說『我一定要以不享的罪名征討他們，並且向他們炫耀武力』，這豈不是廢棄先王的教訓，而使王業幾乎敗壞嗎？我聽說犬戎性情敦厚，遵循舊德而始終純一堅固，他們有足以抵禦我們的力量了。」王還是去征伐了，得到四隻白狼、四隻白鹿回來。從此荒服的諸侯不再來朝見。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犬一本作「畎」。集解引韋昭：祭是畿內之國，周公之後，做王的卿士。謀父是字。正義引《括地志》：故祭城在鄭州管城縣東北十五里，是鄭大夫祭仲的采邑。《釋例》說「祭城在河南，上有敖倉，周公之後所封」。集解引韋昭：震是懼。集解引韋昭：文公是周公旦的謚號。集解引唐固：櫜是收藏。集解引韋昭：說武王常求美德，所以陳述他的功業於這夏樂中而歌唱它。確實啊，武王能保有這時夏之美。大的樂章叫夏。集解引韋昭：鄉是方向。集解引韋昭：指弃與不窋。唐固說：父子相繼叫世。正義：指太康。正義：說太康廢棄稷官。集解引徐廣：遵一本作「選」。正義：前人指后稷。說不窋也世代承載德行，不辱沒后稷。到文王、武王，無不致力農事。正義：商牧是紂的近郊地，名牧野。集解引韋昭：這是總說。侯是侯圻，衞是衞圻。集解引韋昭：供給日祭之物。集解引韋昭：供給月祀之物。集解引韋昭：供給時享之物。集解引韋昭：供給歲貢之物。集解引韋昭：王是以王事事奉天子。《詩》說「莫敢不來王」。集解引徐廣：《國語》作「先王之訓」。集解引韋昭：先修整志意以自責。畿內近，知道王的意思。集解引韋昭：言指號令。集解引韋昭：文是典法。集解引韋昭：名指尊卑職貢的名號。集解引韋昭：遠人不服，就修文德使他們來。集解引韋昭：序成，指上面五項的次序已成，有不來的就用刑罰。集解引徐廣：大畢、伯士是犬戎之君。正義引賈逵：大畢、伯士是犬戎氏的兩位君主。白狼、白鹿是犬戎的職貢。按：大畢、伯士死後，犬戎氏常按其職分來朝見。正義：祭公申述穆王的意思，所以說「天子曰」。正義：幾音祈。集解引徐廣：樹一本作「樕」。裴駰按韋昭說：樹是立，說犬戎立性敦厚篤實。

章旨

穆王征犬戎，祭公謀父諫以「燿德不觀兵」，歷數后稷至文武的德業，陳述甸侯賓要荒五服「日祭月祀時享歲貢終王」的制度，主張修德而不勤民於遠；王不聽，得四白狼四白鹿，荒服自此不至。

字詞

引申

背景　本節全錄《國語·周語上》祭公諫穆王征犬戎，三家注因此大量引韋昭《國語解》和唐固注。「載戢干戈，載櫜弓矢」出《詩·周頌·時邁》，韋昭以為周公作頌武王之辭；「我先王世后稷」是「后稷為世官」說的來源，索隱在本卷首節已據此質疑不窋為弃親子。

制度　這裏的五服（甸、侯、賓、要、荒）與《禹貢》五服（甸、侯、綏、要、荒）名目略異，重點在貢納頻率：日祭、月祀、時享、歲貢、終王，由近及遠遞減；不至者則依次修意、修言、修文、修名、修德，最後才修刑，「刑不祭，伐不祀，征不享，讓不貢，告不王」。這是先秦人對天子與諸侯、四夷關係最系統的表述。

史實考辨　「得四白狼四白鹿以歸」，賈逵說白狼白鹿本是犬戎的職貢，穆王征伐所得不過是本該來貢之物，反而使荒服不至，正合祭公「玩則無震」之言。穆王西征的傳說後來發展成《穆天子傳》，汲冢竹書出土後更盛；本紀只取《國語》一段，不涉西王母等事。

人物　祭公謀父是周公之後、畿內諸侯而為王卿士，正義考祭城在鄭州管城，後為鄭大夫祭仲之邑。他的諫辭結構嚴整：先立「燿德不觀兵」的原則，次述周先王德業，再陳五服制度，最後指出犬戎已盡職貢、不應征伐，是《國語》中最完整的諫書之一。

與他卷關係　不窋失官奔戎狄見本卷首節；牧野之戰見第三、四節；《禹貢》五服見〈夏本紀〉第三節；犬戎後來殺幽王於驪山下，見本卷幽王節；穆王的其他事跡（造父御、呂刑）見下一節及〈秦本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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