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世家第十·19

楚欲與齊韓連和伐秦，因欲圖周。周王赧使武公謂楚相昭子曰：「三國以兵割周郊地以便輸，而南器以尊楚，臣以爲不然。夫弒共主，臣世君，大國不親；以眾脅寡，小國不附。大國不親，小國不附，不可以致名實。名實不得，不足以傷民。夫有圖周之聲，非所以爲號也。」昭子曰：「乃圖周則無之。雖然，周何故不可圖也？」對曰：「軍不五不攻，城不十不圍。夫一周爲二十晉，公之所知也。韓嘗以二十萬之眾辱於晉之城下，銳士死，中士傷，而晉不拔。公之無百韓以圖周，此天下之所知也。夫怨結兩周以塞騶魯之心，交絕於齊，聲失天下，其爲事危矣。夫危兩周以厚三川，方城之外必爲韓弱矣。何以知其然也？西周之地，絕長補短，不過百里。名爲天下共主，裂其地不足以肥國，得其眾不足以勁兵。雖無攻之，名爲弒君。然而好事之君，喜攻之臣，發號用兵，未嘗不以周爲終始。是何也？見祭器在焉，欲器之至而忘弒君之亂。今韓以器之在楚，臣恐天下以器讎楚也。臣請譬之。夫虎肉臊，其兵利身，人猶攻之也。若使澤中之麋蒙虎之皮，人之攻之必萬於虎矣。裂楚之地，足以肥國；詘楚之名，足以尊主。今子將以欲誅殘天下之共主，居三代之傳器，吞三翮六翼，以高世主，非貪而何？《周書》曰『欲起無先』，故器南則兵至矣。」於是楚計輟不行。

楚欲与齐韩连和伐秦，因欲图周。周王赧使武公谓楚相昭子曰：“三国以兵割周郊地以便输，而南器以尊楚，臣以为不然。夫弑共主，臣世君，大国不亲；以众胁寡，小国不附。大国不亲，小国不附，不可以致名实。名实不得，不足以伤民。夫有图周之声，非所以为号也。”昭子曰：“乃图周则无之。虽然，周何故不可图也？”对曰：“军不五不攻，城不十不围。夫一周为二十晋，公之所知也。韩尝以二十万之众辱于晋之城下，锐士死，中士伤，而晋不拔。公之无百韩以图周，此天下之所知也。夫怨结两周以塞驺鲁之心，交绝于齐，声失天下，其为事危矣。夫危两周以厚三川，方城之外必为韩弱矣。何以知其然也？西周之地，绝长补短，不过百里。名为天下共主，裂其地不足以肥国，得其众不足以劲兵。虽无攻之，名为弑君。然而好事之君，喜攻之臣，发号用兵，未尝不以周为终始。是何也？见祭器在焉，欲器之至而忘弑君之乱。今韩以器之在楚，臣恐天下以器雠楚也。臣请譬之。夫虎肉臊，其兵利身，人犹攻之也。若使泽中之麋蒙虎之皮，人之攻之必万于虎矣。裂楚之地，足以肥国；诎楚之名，足以尊主。今子将以欲诛残天下之共主，居三代之传器，吞三翮六翼，以高世主，非贪而何？《周书》曰‘欲起无先’，故器南则兵至矣。”于是楚计辍不行。

白話　楚想與齊韓聯合伐秦，因而想圖謀周。周王赧使武公對楚相昭子說：「三國以兵割周郊之地以便運輸，而把九鼎南遷以尊楚，臣以為不對。弒天下共主，臣服世代之君，大國不會親近；以眾脅寡，小國不會歸附。大國不親，小國不附，不可以得到名與實。名實不得，不足以傷害民。有圖周之聲，不是所以為號令的。」昭子說：「至於圖周則沒有這事。雖然如此，周為什麼不可圖？」回答說：「軍不五倍不攻，城不十倍不圍。一周相當於二十晉，是公所知道的。韓曾以二十萬之眾在晉的城下受辱，精銳之士死，中等之士傷，而晉不被攻拔。公沒有百倍於韓之力以圖周，這是天下所知的。結怨於兩周以阻塞騶魯之心，與齊絕交，聲名失於天下，其事危險了。危害兩周以厚益三川，方城之外必被韓削弱了。憑什麼知道如此？西周之地，截長補短，不過百里。名為天下共主，分裂其地不足以肥國，得其民眾不足以強兵。即使不攻它，也名為弒君。然而好事之君，喜攻之臣，發號用兵，未嘗不以周為始終。這是為什麼？見祭器在那裏，想祭器到手而忘了弒君之亂。現在韓以為祭器在楚，臣恐天下以祭器為由仇視楚。臣請以此作譬喻。虎肉腥臊，其爪牙利於防身，人還是攻它。若使澤中的麋鹿披上虎皮，人攻它必萬倍於虎了。分裂楚之地，足以肥國；屈折楚之名，足以尊主。現在你將以欲望誅殘天下之共主，佔有三代所傳之器，吞沒九鼎，以高於世主，不是貪是什麼？《周書》說『欲起事者無先發』，所以祭器南遷則兵就到了。」於是楚的計謀中止不行。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武公是定王之曾孫，而西周惠公之子。索隱：共主、世君都是周自稱。共主說周為天下共所宗主；世君說周室代代君於天下。正義：說周王之國，其地雖小，諸侯尊之，所以相當於二十晉。索隱：騶魯是有禮義之國，現在楚想結怨兩周而奪九鼎，是塞鄒魯之心。正義：楚本與齊韓和伐秦，因想圖周；齊不與圖周，所以齊交絕於楚。正義：三川是兩周之地，韓多有之，說厚韓。正義：方城之外是許州葉縣東北。說楚取兩周，則韓強，必削弱楚方城之外。索隱：指虎以爪牙為兵，而自利於防身。索隱：攻易而利大。正義：野澤之麋披虎皮，人之攻取必萬倍於虎。譬楚伐周收祭器，猶如麋披虎皮。索隱：傳器指九鼎。索隱：翮也作「䰛」，同音歷。三翮六翼也指九鼎。空足叫翮。六翼即六耳，翼近耳旁，事具小《爾雅》。

十九年，秦伐楚，楚軍敗，割上庸、漢北地予秦。二十年，秦將白起拔我西陵。二十一年，秦將白起遂拔我郢，燒先王墓夷陵。楚襄王兵散，遂不復戰，東北保於陳城。二十二年，秦復拔我巫、黔中郡。

十九年，秦伐楚，楚军败，割上庸、汉北地予秦。二十年，秦将白起拔我西陵。二十一年，秦将白起遂拔我郢，烧先王墓夷陵。楚襄王兵散，遂不复战，东北保于陈城。二十二年，秦复拔我巫、黔中郡。

白話　十九年，秦伐楚，楚軍敗，割上庸、漢北之地給秦。二十年，秦將白起攻拔我西陵。二十一年，秦將白起就攻拔我郢，燒先王之墓夷陵。楚襄王兵散，就不再戰，向東北保守於陳城。二十二年，秦又攻拔我巫、黔中郡。

注文白話　正義：指割房、金、均三州及漢水之北給秦。集解引徐廣：西陵屬江夏。正義引《括地志》：西陵故城在黃州黃山西二里。集解引徐廣：年表說拔郢，燒夷陵。索隱：夷陵是陵名，後為縣，屬南郡。正義引《括地志》：峽州夷陵縣即是。在荊州西。應劭說夷山在西北。

二十三年，襄王乃收東地兵，得十餘萬，復西取秦所拔我江旁十五邑以爲郡，距秦。二十七年，使三萬人助三晉伐燕。復與秦平，而入太子爲質於秦。楚使左徒侍太子於秦。

二十三年，襄王乃收东地兵，得十余万，复西取秦所拔我江旁十五邑以为郡，距秦。二十七年，使三万人助三晋伐燕。复与秦平，而入太子为质于秦。楚使左徒侍太子于秦。

白話　二十三年，襄王就收集東方之兵，得十餘萬，又西取秦所攻拔我的江旁十五邑作為郡，抵禦秦。二十七年，使三萬人助三晉伐燕。又與秦講和，而送太子為人質於秦。楚使左徒在秦侍奉太子。

三十六年，頃襄王病，太子亡歸。秋，頃襄王卒，太子熊元代立，是爲考烈王。考烈王以左徒爲令尹，封以吳，號春申君。

三十六年，顷襄王病，太子亡归。秋，顷襄王卒，太子熊元代立，是为考烈王。考烈王以左徒为令尹，封以吴，号春申君。

白話　三十六年，頃襄王病，太子逃歸。秋，頃襄王死，太子熊元代立，這就是考烈王。考烈王以左徒為令尹，封以吳，號春申君。

注文白話　索隱：元《系本》作「完」。

考烈王元年，納州于秦以平。是時楚益弱。

考烈王元年，纳州于秦以平。是时楚益弱。

白話　考烈王元年，把州獻納於秦以講和。這時楚益發衰弱。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州是南郡州陵縣。

章旨

楚欲與齊韓伐秦因圖周周王赧使武公謂昭子三國割周郊地便輸南器尊楚臣以為不然弒共主臣世君大國不親以眾脅寡小國不附不可致名實名實不得不足傷民有圖周之聲非所以為號昭子曰圖周則無之周何故不可圖對曰軍不五不攻城不十不圍一周為二十晉韓以二十萬辱晉城下。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武公說昭子（《東周策》）是本篇最後一篇長辭：「弒共主臣世君大國不親以眾脅寡小國不附」「軍不五不攻城不十不圍」「一周爲二十晉」、「澤中之麋蒙虎之皮人之攻之必萬於虎」——以周之虛名實禍勸楚勿圖九鼎，楚「計輟不行」；繼而白起拔鄢郢燒夷陵（前278），「襄王兵散遂不復戰東北保於陳城」，巫黔中失——楚失其根本之地，屈原沈江即在此時；襄王收東地兵復取十五邑、質太子於秦、春申君為左徒侍太子、考烈王立「納州于秦以平」「是時楚益弱」——楚之衰盡於此節。

史實考辨　武公定王曾孫西周惠公子；共主世君周自謂；一周二十晉諸侯尊之；騶魯禮義之國；三川厚韓；方城葉縣；麋蒙虎皮喻收祭器；傳器九鼎三翮六翼空足曰翮；上庸漢北房金均三州；西陵江夏黃州；夷陵南郡峽州；元《系本》完；州南郡州陵。楚圖周約前281，割上庸漢北前280，拔西陵前279，拔郢燒夷陵前278（頃襄王二十一年），取巫黔中前277，收東地復十五邑前276，助伐燕前272，頃襄王卒前263，考烈王立納州前262。

與他卷關係　上節弋者說襄王；下節考烈王春申君幽王負芻楚亡太史公曰；武公說楚見《戰國策·東周策》〈周本紀〉赧王；白起拔郢燒夷陵見〈白起列傳〉〈秦本紀〉昭王；屈原見〈屈原列傳〉；春申君侍太子見〈春申君列傳〉；九鼎見第四節問鼎。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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