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世家第十·18

十八年，楚人有好以弱弓微繳加歸鴈之上者，頃襄王聞，召而問之。對曰：「小臣之好射鶀鴈，羅鸗，小矢之發也，何足爲大王道也。且稱楚之大，因大王之賢，所弋非直此也。昔者三王以弋道德，五霸以弋戰國。故秦、魏、燕、趙者，鶀鴈也；齊、魯、韓、衞者，青首也；騶、費、郯、邳者，羅鸗也。外其餘則不足射者。見鳥六雙，以王何取？王何不以聖人爲弓，以勇士爲繳，時張而射之？此六雙者，可得而囊載也。其樂非特朝昔之樂也，其獲非特鳧鴈之實也。王朝張弓而射魏之大梁之南，加其右臂而徑屬之於韓，則中國之路絕而上蔡之郡壞矣。還射圉之東，解魏左肘而外擊定陶，則魏之東外弃而大宋、方與二郡者舉矣。且魏斷二臂，顛越矣；膺擊郯國，大梁可得而有也。王綪繳蘭臺，飲馬西河，定魏大梁，此一發之樂也。若王之於弋誠好而不厭，則出寶弓，碆新繳，射噣鳥於東海，還蓋長城以爲防，朝射東莒，夕發浿丘，夜加即墨，顧據午道，則長城之東收而太山之北舉矣。西結境於趙而北達於燕，三國布𦐊，則從不待約而可成也。北遊目於燕之遼東而南登望於越之會稽，此再發之樂也。若夫泗上十二諸侯，左縈而右拂之，可一旦而盡也。今秦破韓以爲長憂，得列城而不敢守也；伐魏而無功，擊趙而顧病，則秦魏之勇力屈矣，楚之故地漢中、析、酈可得而復有也。王出寶弓，碆新繳，涉鄳塞，而待秦之倦也，山東、河內可得而一也。勞民休眾，南面稱王矣。故曰秦爲大鳥，負海內而處，東面而立，左臂據趙之西南，右臂傅楚鄢郢，膺擊韓魏，垂頭中國，處既形便，勢有地利，奮翼鼓𦐊，方三千里，則秦未可得獨招而夜射也。」欲以激怒襄王，故對以此言。襄王因召與語，遂言曰：「夫先王爲秦所欺而客死於外，怨莫大焉。今以匹夫有怨，尚有報萬乘，白公、子胥是也。今楚之地方五千里，帶甲百萬，猶足以踊躍中野也，而坐受困，臣竊爲大王弗取也。」於是頃襄王遣使於諸侯，復爲從，欲以伐秦。秦聞之，發兵來伐楚。

十八年，楚人有好以弱弓微缴加归鴈之上者，顷襄王闻，召而问之。对曰：“小臣之好射鶀鴈，罗鸗，小矢之发也，何足为大王道也。且称楚之大，因大王之贤，所弋非直此也。昔者三王以弋道德，五霸以弋战国。故秦、魏、燕、赵者，鶀鴈也；齐、鲁、韩、衞者，青首也；驺、费、郯、邳者，罗鸗也。外其余则不足射者。见鸟六双，以王何取？王何不以圣人为弓，以勇士为缴，时张而射之？此六双者，可得而囊载也。其乐非特朝昔之乐也，其获非特凫鴈之实也。王朝张弓而射魏之大梁之南，加其右臂而径属之于韩，则中国之路绝而上蔡之郡坏矣。还射圉之东，解魏左肘而外击定陶，则魏之东外弃而大宋、方与二郡者举矣。且魏断二臂，颠越矣；膺击郯国，大梁可得而有也。王𬘬缴兰台，饮马西河，定魏大梁，此一发之乐也。若王之于弋诚好而不厌，则出宝弓，碆新缴，射噣鸟于东海，还盖长城以为防，朝射东莒，夕发𬇙丘，夜加即墨，顾据午道，则长城之东收而太山之北举矣。西结境于赵而北达于燕，三国布𦐊，则从不待约而可成也。北游目于燕之辽东而南登望于越之会稽，此再发之乐也。若夫泗上十二诸侯，左萦而右拂之，可一旦而尽也。今秦破韩以为长忧，得列城而不敢守也；伐魏而无功，击赵而顾病，则秦魏之勇力屈矣，楚之故地汉中、析、郦可得而复有也。王出宝弓，碆新缴，涉𫑡塞，而待秦之倦也，山东、河内可得而一也。劳民休众，南面称王矣。故曰秦为大鸟，负海内而处，东面而立，左臂据赵之西南，右臂傅楚鄢郢，膺击韩魏，垂头中国，处既形便，势有地利，奋翼鼓𦐊，方三千里，则秦未可得独招而夜射也。”欲以激怒襄王，故对以此言。襄王因召与语，遂言曰：“夫先王为秦所欺而客死于外，怨莫大焉。今以匹夫有怨，尚有报万乘，白公、子胥是也。今楚之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犹足以踊跃中野也，而坐受困，臣窃为大王弗取也。”于是顷襄王遣使于诸侯，复为从，欲以伐秦。秦闻之，发兵来伐楚。

白話　十八年，楚人有喜歡用弱弓細繳射中歸雁的，頃襄王聽說，召來問他。回答說：「小臣喜歡射小雁、小鳥，是小箭之發，哪裏值得向大王說。而且以楚之大，憑大王之賢，所射的不只這些。從前三王以道德為弋獵，五霸以戰國為弋獵。所以秦、魏、燕、趙是小雁；齊、魯、韓、衛是青首小鳧；騶、費、郯、邳是小鳥。此外其餘就不值得射。見鳥六雙，王以何取之？王何不以聖人為弓，以勇士為繳，隨時張弓而射之？這六雙，可以獲得而裝入囊中載回。其快樂不只是朝夕之樂，其所獲不只是鳧雁之實。王早晨張弓射魏的大梁之南，射中其右臂而直連於韓，則中原之路斷絕而上蔡之郡毀壞了。回射圉之東，解散魏的左肘而對外攻擊定陶，則魏的東邊被拋棄而大宋、方與二郡就攻取了。而且魏斷二臂，就顛仆了；迎擊郯國，大梁可得而有。王在蘭臺收繳，在西河飲馬，平定魏之大梁，這是一發之樂。若王對弋獵真好而不厭，就拿出寶弓，以石綴新繳，在東海射大鉤喙之鳥，回來環繞齊長城作為防線，早晨射東莒，晚上射浿丘，夜裏射中即墨，回頭據有午道，則長城以東收取而泰山以北攻取了。西與趙結境而北通達於燕，三國展翅，則合從不待約定而可成。北遊目於燕之遼東而南登臨遠望越之會稽，這是再發之樂。至於泗上十二諸侯，左手牽右手拂，可一旦而盡。現在秦破韓而以為長憂，得城而不敢守；伐魏而無功，擊趙而反受病，則秦魏之勇力屈竭了，楚的故地漢中、析、酈可得而復有。王拿出寶弓，以石綴新繳，涉過鄳塞，而等待秦疲倦，山東、河內可得而統一。休養民眾，南面稱王了。所以說秦是大鳥，背負海內而處，面東而立，左臂據趙之西南，右臂附楚之鄢郢，胸擊韓魏，垂頭向中原，所處既形勢便利，情勢有地利，奮翼鼓翅，方三千里，則秦未可以獨自招而夜射。」想以此激怒襄王，所以以此言回答。襄王因而召他談話，就說：「先王被秦所欺而客死於外，怨沒有比這更大的。現在以匹夫有怨，尚且有報復萬乘之君的，白公、子胥即是。現在楚之地方五千里，帶甲百萬，還足以在原野奮躍，而坐受困厄，臣私下為大王認為不可取。」於是頃襄王遣使於諸侯，又合從，想以此伐秦。秦聽到，發兵來伐楚。

注文白話　索隱：鶀音其，是小雁。集解引徐廣：呂靜說鸗是野鳥。音龍。索隱：呂靜音聾，鄒也讀盧動反，劉音龍。鸗是小鳥。索隱：青首也是小鳧，有青首的。索隱：邳讀鄒祕二音。索隱：以喻下文秦趙等十二國，所以說「六雙」。索隱：昔猶如夕。索隱：還音患，指繞。索隱：圉音石。正義：圉音語。城在汴州雍丘縣東。索隱：解讀紀買反。正義：說王朝張弓射魏大梁、汴州之南，即加大梁之右臂；連韓、郯，則河北中國之路向東南斷絕，則韓上蔡之郡自破壞。再繞射雍丘圉城之東，便解散魏左肘宋州，而外擊曹定陶，及魏東之外解棄，則宋、方與兩郡並舉。集解引徐廣：綪是縈，音爭。蘭一作「簡」。正義：鄭玄說：「綪，屈也，江沔之閒謂之縈，收繩索綪也。」按繳是絲繩，繫弋射鳥。若膺擊郯，圍大梁已了，乃收弋繳於蘭臺。蘭臺是桓山之別名。集解引徐廣：以石綴弋繳叫碆。碆音波。索隱：碆作「磻」，音播。傅音附。集解引徐廣：噣一作「獨」。還音宦。蓋一作「益」。益縣在樂安，蓋縣在泰山。濟北盧縣有長城，東至海。索隱：噣音晝，指大鳥之有鉤喙的，以比齊。還音患，指繞。蓋是覆。說射者環繞蓋覆，使無飛走之路，因以長城為防。徐以蓋為益縣，不對。長城當在濟南。正義：《太山郡記》說：「太山西北有長城，緣河徑太山千餘里，至琅邪臺入海。」《齊記》說：「齊宣王乘山嶺之上築長城，東至海，西至濟州千餘里，以備楚。」《括地志》說：「長城西北起濟州平陰縣，緣河歷太山北岡上，經濟州淄川，即西南兗州博城縣北，東至密州琅邪臺入海。薊代記云齊有長城巨防，足以爲塞也。」正義引《括地志》：密州莒縣是故莒子國。《地理志》說周武王封少昊之後嬴姓於莒，始都計斤，春秋時徙居莒。集解引徐廣：浿丘在清河。正義引《括地志》：浿丘是丘名，在青州臨淄縣西北二十五里。索隱：顧是反。午道當在齊西界。一從一橫為午道，也未詳其處。正義：劉伯莊說「齊西界」。按大概在博州之西境。正義：說從濟州長城東至海，太山之北，黃河之南，盡舉收於楚。正義：說得齊地約結於趙，為境界，定從約。索隱：北一作「杜」。杜是寬大之名。說齊晉既伏，收燕不難。正義：北達說四通無所滯礙。說燕無山河之限。集解引徐廣：𦐊音翅。一作「屬」。索隱：𦐊也作「翅」，同式豉反。三國是齊、趙、燕。索隱：顧猶如反。集解引徐廣：鄳或以為「冥」，今江夏。一作「黽」。正義引《括地志》：故鄍城在陝州河北縣東十里，虞邑。杜預說河東大陽有鄍城即是。徐說江夏，也誤。正義：山東河內指華山之東，懷州河內之郡。索隱：指韓、魏當秦之前，所以說「膺擊」。俗本作「鷹」，不對。索隱：垂頭猶如伸頸。說想吞山東。

章旨

頃襄王十八年楚人有好以弱弓微繳加歸雁者王召問對曰小臣好射鶀雁羅鸗小矢之發何足道稱楚之大因大王之賢所弋非直此昔三王以弋道德五霸以弋戰國秦魏燕趙鶀雁齊魯韓衛青首騶費郯邳羅鸗見鳥六雙王何不以聖人為弓勇士為繳時張而射之六雙可囊載其樂非特朝夕其獲。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弋者說頃襄王（前281）是〈楚世家〉中最長的縱橫家辭（出《楚策四》）：以弋射為喻，秦魏燕趙為鶀鴈、齊魯韓衛為青首、騶費郯邳為羅鸗，「以聖人爲弓以勇士爲繳」，一發定魏、再發定齊、泗上十二諸侯一旦而盡，而「秦爲大鳥……未可得獨招而夜射也」——極盡鋪張而歸結於「先王爲秦所欺而客死於外怨莫大焉」「匹夫有怨尚有報萬乘」，激襄王復從伐秦；結果是秦發兵伐楚、白起拔郢——太史公錄此以見縱橫說辭之壯與楚勢之衰的落差。

史實考辨　鶀音其小雁；鸗音龍或聾；青首小鳧；邳鄒祕二音；六雙十二國；昔夕；還音患繞；圉音石或語雍丘；綪縈音爭收繳蘭臺桓山；碆音波石綴繳；噣音晝鉤喙比齊；蓋覆索隱駁徐廣益縣長城當在濟南、正義引《齊記》齊長城平陰至琅邪；莒嬴姓；浿丘臨淄西北；午道齊西界；𦐊翅三國齊趙燕；鄳徐廣冥江夏正義鄍城虞邑徐誤；膺擊韓魏當秦前俗本鷹非；垂頭申頸欲吞山東。此事頃襄王十八年前281；秦發兵伐楚前280。

與他卷關係　上節頃襄王與秦平會宛鄢穰；下節秦拔郢燒夷陵楚徙陳；弋者之辭見《戰國策·楚策四》；白公子胥見第十一節〈伍子胥列傳〉；齊長城見〈蘇秦列傳〉；泗上十二諸侯見〈田敬仲完世家〉；秦破韓伐魏擊趙見〈秦本紀〉昭王〈白起列傳〉；漢中析酈見第十三十七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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