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世家第十三·12

王遂往之公子成家，因自請之，曰：「夫服者，所以便用也；禮者，所以便事也。聖人觀鄉而順宜，因事而制禮，所以利其民而厚其國也。夫翦髮文身，錯臂左衽，甌越之民也。黑齒雕題，卻冠秫絀，大吳之國也。故禮服莫同，其便一也。鄉異而用變，事異而禮易。是以聖人果可以利其國，不一其用；果可以便其事，不同其禮。儒者一師而俗異，中國同禮而教離，況於山谷之便乎？故去就之變，智者不能一；遠近之服，賢聖不能同。窮鄉多異，曲學多辯。不知而不疑，異於己而不非者，公焉而眾求盡善也。今叔之所言者俗也，吾所言者所以制俗也。吾國東有河、薄洛之水，與齊、中山同之，無舟楫之用。自常山以至代、上黨，東有燕、東胡之境，而西有樓煩、秦、韓之邊，今無騎射之備。故寡人無舟楫之用，夾水居之民，將何以守河、薄洛之水；變服騎射，以備燕、三胡、秦、韓之邊。且昔者簡主不塞晉陽以及上黨，而襄主并戎取代以攘諸胡，此愚智所明也。先時中山負齊之彊兵，侵暴吾地，係累吾民，引水圍鄗，微社稷之神靈，則鄗幾於不守也。先王醜之，而怨未能報也。今騎射之備，近可以便上黨之形，而遠可以報中山之怨。而叔順中國之俗以逆簡、襄之意，惡變服之名以忘鄗事之醜，非寡人之所望也。」公字成再拜稽首曰：「臣愚，不達於王之義，敢道世俗之聞，臣之辠也。今王將繼簡、襄之意以順先王之志，臣敢不聽命乎！」再拜稽首。乃賜胡服。明日，服而朝。於是始出胡服令也。

王遂往之公子成家，因自请之，曰：“夫服者，所以便用也；礼者，所以便事也。圣人观乡而顺宜，因事而制礼，所以利其民而厚其国也。夫翦发文身，错臂左衽，瓯越之民也。黑齿雕题，却冠秫绌，大吴之国也。故礼服莫同，其便一也。乡异而用变，事异而礼易。是以圣人果可以利其国，不一其用；果可以便其事，不同其礼。儒者一师而俗异，中国同礼而教离，况于山谷之便乎？故去就之变，智者不能一；远近之服，贤圣不能同。穷乡多异，曲学多辩。不知而不疑，异于己而不非者，公焉而众求尽善也。今叔之所言者俗也，吾所言者所以制俗也。吾国东有河、薄洛之水，与齐、中山同之，无舟楫之用。自常山以至代、上党，东有燕、东胡之境，而西有楼烦、秦、韩之边，今无骑射之备。故寡人无舟楫之用，夹水居之民，将何以守河、薄洛之水；变服骑射，以备燕、三胡、秦、韩之边。且昔者简主不塞晋阳以及上党，而襄主并戎取代以攘诸胡，此愚智所明也。先时中山负齐之彊兵，侵暴吾地，系累吾民，引水围鄗，微社稷之神灵，则鄗几于不守也。先王丑之，而怨未能报也。今骑射之备，近可以便上党之形，而远可以报中山之怨。而叔顺中国之俗以逆简、襄之意，恶变服之名以忘鄗事之丑，非寡人之所望也。”公字成再拜稽首曰：“臣愚，不达于王之义，敢道世俗之闻，臣之辠也。今王将继简、襄之意以顺先王之志，臣敢不听命乎！”再拜稽首。乃赐胡服。明日，服而朝。于是始出胡服令也。

白話　王就前往公子成家，因而親自請他，說：「服裝，是用來便於使用的；禮，是用來便於行事的。聖人觀察地方而順從所宜，因事而制禮，用以利其民而厚其國。剪髮文身，錯畫臂膀左衽，是甌越之民。黑齒雕額，魚皮之冠粗縫之衣，是大吳之國。所以禮服不同，其便利是一樣的。地方不同而用具變化，事不同而禮改易。因此聖人若果真可以利其國，不統一其用具；若果真可以便其事，不統一其禮。儒者同一師而習俗不同，中國同禮而教化各異，何況山谷之便利呢？所以去就之變化，智者不能統一；遠近之服裝，賢聖不能相同。窮鄉多怪異，曲學多詭辯。不知而不疑，與己不同而不非議，是公正而向眾人求盡善。現在叔父所說的是習俗，我所說的是用來制約習俗的。我國東有河、薄洛之水，與齊、中山共有，而無舟楫之用。自常山以到代、上黨，東有燕、東胡之境，而西有樓煩、秦、韓之邊，現在無騎射之備。所以寡人無舟楫之用，夾水而居之民，將用什麼守河、薄洛之水；變服騎射，以防備燕、三胡、秦、韓之邊。而且從前簡主不閉塞晉陽以及上黨，而襄主兼併戎取代以攘除諸胡，這是愚智所共明的。先前中山依仗齊之強兵，侵暴我地，拘繫我民，引水圍鄗，若非社稷之神靈，則鄗幾乎不守。先王以此為恥，而怨恨未能報。現在騎射之備，近可以便利上黨之形勢，而遠可以報中山之怨。而叔父順從中國之俗以違逆簡、襄之意，厭惡變服之名以忘鄗事之恥，不是寡人所期望的。」公子成再拜稽首說：「臣愚，不通達於王之義，敢說世俗之見聞，是臣之罪。現在王將繼承簡、襄之意以順先王之志，臣敢不聽命嗎！」再拜稽首。就賜胡服。次日，穿胡服上朝。於是開始發出胡服令。

注文白話　索隱：錯臂也是文身，是說以丹青錯畫其臂。孔衍作「右臂左衽」，是說右袒其臂。索隱：劉氏說：「今珠崖、儋耳叫甌人，這就是有甌越。」正義按：屬南越，所以說甌越。《輿地志》說「交阯，周時為駱越，秦時叫西甌，文身斷髮避龍」。那麼西甌駱又在番吾之西。南越及甌駱都是芈姓。《世本》說「越是芈姓，與楚同祖」即是。集解引劉逵：黑齒是以草染齒，用白作黑。鄭玄說：雕文是刻其肌，以青丹塗染。集解引徐廣：《戰國策》作「秫縫」，絀也是縫紩的別名。秫是綦鍼。古字多假借，所以作「秫絀」。這大概是說其女功針縷之粗拙。又一本作「鮭冠黎緤」。集解引徐廣：安平經縣西有漳水，渡口名薄洛津。正義按：安平縣屬定州。正義：那時齊與中山相親，中山、趙共有薄洛水，所以說「與齊、中山同之」，須有舟楫之備。集解引徐廣：一說『自常山以下，代、上黨以東』。索隱：林胡、樓煩、東胡，是三胡。正義：係累上音計，下讀力追反。

章旨

王往公子成家自請曰服者所以便用禮者所以便事聖人觀鄉順宜因事制禮利民厚國翦髮文身錯臂左衽甌越之民黑齒雕題卻冠秫絀大吳之國禮服莫同其便一也鄉異用變事異禮易聖人可以利國不一其用可以便事不同其禮儒者一師而俗異中國同禮而教離況山谷之便去就之變智者。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武靈王說公子成（《趙策二》）：「服者所以便用也禮者所以便事也」「聖人觀鄉而順宜因事而制禮」——以功用論禮俗，舉甌越文身、大吳黑齒證「禮服莫同其便一也」；「儒者一師而俗異中國同禮而教離」「叔之所言者俗也吾所言者所以制俗也」——改革者制俗而不為俗制的宣言；再以「東有河薄洛之水無舟楫之用」「西有樓煩秦韓之邊無騎射之備」與中山「引水圍鄗」之恥為騎射之必要——理與勢兼說，公子成「臣敢不聽命乎」。與商鞅、吳起變法論同為戰國思想史文獻。

史實考辨　錯臂丹青錯畫孔衍右臂左衽；甌越珠崖儋耳屬南越交阯駱越西甌芈姓《世本》越與楚同祖；黑齒草染雕題刻肌青丹；秫絀《策》秫縫女功粗拙一本鮭冠黎緤；薄洛安平經縣漳水薄洛津定州；與齊中山同之齊中山相親共薄洛水；常山以至代上黨一云常山以下代上黨以東；三胡林胡樓煩東胡；係累計 / 力追反。公字成當作公子成。中山圍鄗事在趙肅侯或武靈王初年（前327前後）；此辯《趙策二》「王遂往之公子成家」文略同，「大吳」策作「吳」。胡服令武靈王十九年前307。

與他卷關係　上節肥義公子成書辯；下節趙文趙造周袑趙俊諫胡服王答二十年略中山；甌越黑齒見〈吳太伯世家〉首節太伯文身斷髮〈南越列傳〉〈東越列傳〉；簡主晉陽襄主取代見本篇第六至八節；中山見本篇第八節武公、第十三節略中山；薄洛見〈六國年表〉；《戰國策·趙策二》對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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