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世家第十三·11

於是肥義侍，王曰：「簡、襄主之烈，計胡、翟之利。爲人臣者，寵有孝弟長幼順明之節，通有補民益主之業，此兩者臣之分也。今吾欲繼襄主之跡，開於胡、翟之鄉，而卒世不見也。爲敵弱，用力少而功多，可以毋盡百姓之勞，而序往古之勳。夫有高世之功者，負遺俗之累；有獨智之慮者，任驁民之怨。今吾將胡服騎射以教百姓，而世必議寡人，柰何？」肥義曰：「臣聞疑事無功，疑行無名。王既定負遺俗之慮，殆無顧天下之議矣。夫論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眾。昔者舜舞有苗，禹袒裸國，非以養欲而樂志也，務以論德而約功也。愚者闇成事，智者覩未形，則王何疑焉。」王曰：「吾不疑胡服也，吾恐天下笑我也。狂夫之樂，智者哀焉；愚者所笑，賢者察焉。世有順我者，胡服之功未可知也。雖驅世以笑我，胡地中山吾必有之。」於是遂胡服矣。

于是肥义侍，王曰：“简、襄主之烈，计胡、翟之利。为人臣者，宠有孝弟长幼顺明之节，通有补民益主之业，此两者臣之分也。今吾欲继襄主之迹，开于胡、翟之乡，而卒世不见也。为敌弱，用力少而功多，可以毋尽百姓之劳，而序往古之勋。夫有高世之功者，负遗俗之累；有独智之虑者，任骜民之怨。今吾将胡服骑射以教百姓，而世必议寡人，柰何？”肥义曰：“臣闻疑事无功，疑行无名。王既定负遗俗之虑，殆无顾天下之议矣。夫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昔者舜舞有苗，禹袒裸国，非以养欲而乐志也，务以论德而约功也。愚者暗成事，智者覩未形，则王何疑焉。”王曰：“吾不疑胡服也，吾恐天下笑我也。狂夫之乐，智者哀焉；愚者所笑，贤者察焉。世有顺我者，胡服之功未可知也。虽驱世以笑我，胡地中山吾必有之。”于是遂胡服矣。

白話　於是肥義侍奉在側，王說：「簡主、襄主的功業，是計算胡、翟之利。為人臣的，貴寵有孝弟長幼順明之節制，通達有補民益主之功業，這兩者是臣之本分。現在我想繼承襄主之事跡，開拓於胡、翟之鄉，而盡世也看不見這樣的臣子。使敵人弱，用力少而功多，可以不用盡百姓之勞，而繼承往古之勳績。有高出世人之功的，背負背離習俗之累；有獨自智慮的，承擔傲慢之民的怨恨。現在我將以胡服騎射來教百姓，而世人必議論寡人，怎麼辦？」肥義說：「臣聽說猶疑之事無功，猶疑之行無名。王既已決定背負背離習俗之慮，大概不必顧天下之議論了。論至德的不與俗相合，成大功的不與眾商謀。從前舜在有苗跳舞，禹在裸國袒身，不是為了滿足欲望和快樂心志，而是務求論德而成功。愚者對已成之事還糊塗，智者看到未成之形，那王有什麼疑慮呢。」王說：「我不是疑胡服，我怕天下笑我。狂夫之樂，智者為之悲哀；愚者所笑，賢者細察。世上有順從我的，胡服之功不可估量。即使驅使世人來笑我，胡地、中山我必定擁有。」於是就穿胡服。

注文白話　正義：寵是貴寵。通是達理。凡為人臣，有孝弟長幼順明之節制的，得貴寵；有補民益主之功業的，為達理。正義：卒讀子律反，是盡。是說盡世間看不見補民益主之忠臣。正義：我為胡服，敵人必困弱。正義：厚是重。往古指趙簡子、襄子。正義：負是留。是說古周公、孔子留下衣冠禮義之俗，現在變為胡服，是背負留傳風俗的譴責之累。正義：是說世上有獨自計智之思慮的，必承擔隱逸傲慢之民的怨望。

使王緤告公子成曰：「寡人胡服，將以朝也，亦欲叔服之。家聽於親而國聽於君，古今之公行也。子不反親，臣不逆君，兄弟之通義也。今寡人作教易服而叔不服，吾恐天下議之也。制國有常，利民爲本；從政有經，令行爲上。明德先論於賤，而行政先信於貴。今胡服之意，非以養欲而樂志也；事有所止而功有所出，事成功立，然后善也。今寡人恐叔之逆從政之經，以輔叔之議。且寡人聞之，事利國者行無邪，因貴戚者名不累，故願慕公叔之義，以成胡服之功。使緤謁之叔，請服焉。」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固聞王之胡服也。臣不佞，寢疾，未能趨走以滋進也。王命之，臣敢對，因竭其愚忠。曰：臣聞中國者，蓋聰明徇智之所居也，萬物財用之所聚也，賢聖之所教也，仁義之所施也，詩書禮樂之所用也，異敏技能之所試也，遠方之所觀赴也，蠻夷之所義行也。今王舍此而襲遠方之服，變古之教，易古人道，逆人之心，而怫學者，離中國，故臣願王圖之也。」使者以報。王曰：「吾固聞叔之疾也，我將自往請之。」

使王緤告公子成曰：“寡人胡服，将以朝也，亦欲叔服之。家听于亲而国听于君，古今之公行也。子不反亲，臣不逆君，兄弟之通义也。今寡人作教易服而叔不服，吾恐天下议之也。制国有常，利民为本；从政有经，令行为上。明德先论于贱，而行政先信于贵。今胡服之意，非以养欲而乐志也；事有所止而功有所出，事成功立，然后善也。今寡人恐叔之逆从政之经，以辅叔之议。且寡人闻之，事利国者行无邪，因贵戚者名不累，故愿慕公叔之义，以成胡服之功。使緤谒之叔，请服焉。”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固闻王之胡服也。臣不佞，寝疾，未能趋走以滋进也。王命之，臣敢对，因竭其愚忠。曰：臣闻中国者，盖聪明徇智之所居也，万物财用之所聚也，贤圣之所教也，仁义之所施也，诗书礼乐之所用也，异敏技能之所试也，远方之所观赴也，蛮夷之所义行也。今王舍此而袭远方之服，变古之教，易古人道，逆人之心，而怫学者，离中国，故臣愿王图之也。”使者以报。王曰：“吾固闻叔之疾也，我将自往请之。”

白話　使王緤告訴公子成說：「寡人穿胡服，將以此上朝，也想叔父穿它。家聽於親而國聽於君，是古今的公認之行。子不違背親，臣不違逆君，是兄弟間的通義。現在寡人作教令改易服裝而叔父不穿，我怕天下議論。治國有常法，利民為本；從政有常規，令行為上。明德先從賤者論起，而行政先取信於貴者。現在胡服之意，不是為了滿足欲望和快樂心志；事有所止而功有所出，事成功立，然後才是善。現在寡人怕叔父違逆從政之常規，以助長叔父之議論。而且寡人聽說，事利於國的行為無邪，依靠貴戚的名聲不受累，所以願仰慕公叔之義，以成胡服之功。使緤拜見叔父，請穿胡服。」公子成再拜稽首說：「臣本已聽說王穿胡服。臣不才，臥病，未能趨走以更多進見。王命令我，臣敢回答，因而竭盡其愚忠。說：臣聽說中國，是聰明睿智之所居，萬物財用之所聚，賢聖之所教，仁義之所施，詩書禮樂之所用，異敏技能之所試，遠方之所觀瞻奔赴，蠻夷之所效法施行。現在王捨棄這些而襲用遠方之服，改變古之教，改易古人之道，違逆人心，而使學者抵觸，背離中國，所以臣願王考慮。」使者以此回報。王說：「我本已聽說叔父有病，我將親自去請他。」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兄弟一作「元夷」。元是始；夷是平。正義：鄭玄說：「止是至。為人君止於仁，為人臣止於敬，為人子止於孝，為人父止於慈，與國人交止於信。」按：出猶成。索隱：「因貴戚者名不累」為句。集解引徐廣：〈五帝本紀〉說幼而徇齊。

章旨

肥義侍王曰簡襄主之烈計胡翟之利為人臣寵有孝弟長幼順明之節通有補民益主之業今吾欲繼襄主之跡開於胡翟之鄉而卒世不見也為敵弱用力少功多毋盡百姓之勞序往古之勳有高世之功者負遺俗之累有獨智之慮者任驁民之怨今吾將胡服騎射以教百姓世必議寡人柰何肥義曰。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胡服騎射之辯第一回：武靈王「有高世之功者負遺俗之累有獨智之慮者任驁民之怨」「吾不疑胡服也吾恐天下笑我也」——改革者對輿論的自覺；肥義「疑事無功疑行無名」「論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眾」——與〈商君列傳〉商鞅答甘龍杜摯語同源（《趙策二》），戰國變法的共同話語；公子成以「中國者聰明徇智之所居」「襲遠方之服變古之教」反對——華夷之辨對功利之辨；王「作教易服」先告叔而「我將自往請之」——以禮下人而行變革，為《史記》論變法之最長篇。

史實考辨　寵貴寵通達理；卒子律反盡；為敵弱我胡服敵困弱；厚重往古簡襄；負留周公孔子衣冠禮義之俗；驁民隱逸敖慢之民；兄弟一作元夷元始夷平；止至鄭玄為人君止於仁出猶成；因貴戚者名不累索隱為句；徇智徐廣引五帝本紀幼而徇齊。此辯見《戰國策·趙策二》「武靈王平晝閒居」章，文字小異（肥義語「論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眾」策同）；公子成武靈王叔父《策》稱公子成「安平君」。胡服令在武靈王十九年前307。

與他卷關係　上節王召樓緩謀胡服；下節王自往公子成家論服者所以便用禮者所以便事出胡服令；「論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眾」見〈商君列傳〉首節商鞅語；舜舞有苗禹袒裸國見〈五帝本紀〉〈夏本紀〉；簡襄見本篇第五至八節；公子成後為相見本篇沙丘之亂；《戰國策·趙策二》全文對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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