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王翦列傳第十三·5

始皇聞之，大怒，自馳如頻陽，見謝王翦曰：「寡人以不用將軍計，李信果辱秦軍。今聞荊兵日進而西，將軍雖病，獨忍弃寡人乎！」王翦謝曰：「老臣罷病悖亂，唯大王更擇賢將。」始皇謝曰：「已矣，將軍勿復言！」王翦曰：「大王必不得已用臣，非六十萬人不可。」始皇曰：「爲聽將軍計耳。」於是王翦將兵六十萬人，始皇自送至灞上。王翦行，請美田宅園池甚衆。始皇曰：「將軍行矣，何憂貧乎？」王翦曰：「爲大王將，有功終不得封侯，故及大王之嚮臣，臣亦及時以請園池爲子孫業耳。」始皇大笑。王翦既至關，使使還請善田者五輩。或曰：「將軍之乞貸，亦已甚矣。」王翦曰：「不然。夫秦王怚而不信人。今空秦國甲士而專委於我，我不多請田宅爲子孫業以自堅，顧令秦王坐而疑我邪？」

始皇闻之，大怒，自驰如频阳，见谢王翦曰：“寡人以不用将军计，李信果辱秦军。今闻荆兵日进而西，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王翦谢曰：“老臣罢病悖乱，唯大王更择贤将。”始皇谢曰：“已矣，将军勿复言！”王翦曰：“大王必不得已用臣，非六十万人不可。”始皇曰：“为听将军计耳。”于是王翦将兵六十万人，始皇自送至灞上。王翦行，请美田宅园池甚众。始皇曰：“将军行矣，何忧贫乎？”王翦曰：“为大王将，有功终不得封侯，故及大王之向臣，臣亦及时以请园池为子孙业耳。”始皇大笑。王翦既至关，使使还请善田者五辈。或曰：“将军之乞贷，亦已甚矣。”王翦曰：“不然。夫秦王怚而不信人。今空秦国甲士而专委于我，我不多请田宅为子孙业以自坚，顾令秦王坐而疑我邪？”

白話　始皇聽說，大怒，親自馳往頻陽，見王翦道歉說：「寡人因不用將軍之計，李信果然辱沒秦軍。現在聽說荊兵日益向西進，將軍雖病，難道忍心棄寡人嗎！」王翦推辭說：「老臣疲病昏亂，請大王另擇賢將。」始皇道歉說：「罷了，將軍不要再說！」王翦說：「大王必不得已用臣，非六十萬人不可。」始皇說：「就聽將軍之計罷了。」於是王翦領兵六十萬人，始皇親自送到灞上。王翦出發，請求美田宅園池很多。始皇說：「將軍去吧，何必憂貧？」王翦說：「為大王之將，有功終究不得封侯，所以趁大王親近臣時，臣也及時以請園池為子孫之產業罷了。」始皇大笑。王翦既到關，使使者回朝請求良田的五次。有人說：「將軍之乞求，也太過分了。」王翦說：「不是這樣。秦王粗暴而不信任人。現在空秦國之甲士而專委託於我，我不多請田宅為子孫產業以自固，反而令秦王坐而懷疑我嗎？」

注文白話　正義：罷音皮。悖音背。集解引徐廣：善一作「菑」。索隱：指使者五次請求。集解：怚音麄。集解引徐廣：怚一作「粗」。集解引徐廣：專也作「摶」，又作「剸」。

王翦果代李信擊荊。荊聞王翦益軍而來，乃悉國中兵以拒秦。王翦至，堅壁而守之，不肯戰。荊兵數出挑戰，終不出。王翦日休士洗沐，而善飲食撫循之，親與士卒同食。久之，王翦使人問軍中戲乎？對曰：「方投石超距。」於是王翦曰：「士卒可用矣。」荊數挑戰而秦不出，乃引而東。翦因舉兵追之，令壯士擊，大破荊軍。至蘄南，殺其將軍項燕，荊兵遂敗走。秦因乘勝略定荊地城邑。歲餘，虜荊王負芻，竟平荊地爲郡縣。因南征百越之君。而王翦子王賁，與李信破定燕、齊地。

王翦果代李信击荆。荆闻王翦益军而来，乃悉国中兵以拒秦。王翦至，坚壁而守之，不肯战。荆兵数出挑战，终不出。王翦日休士洗沐，而善饮食抚循之，亲与士卒同食。久之，王翦使人问军中戏乎？对曰：“方投石超距。”于是王翦曰：“士卒可用矣。”荆数挑战而秦不出，乃引而东。翦因举兵追之，令壮士击，大破荆军。至蕲南，杀其将军项燕，荆兵遂败走。秦因乘胜略定荆地城邑。岁余，虏荆王负刍，竟平荆地为郡县。因南征百越之君。而王翦子王贲，与李信破定燕、齐地。

白話　王翦果然代李信擊荊。荊聽說王翦增軍而來，就盡國中之兵以抵拒秦。王翦到，堅壁而守，不肯戰。荊兵多次出來挑戰，終不出。王翦每日休養士卒洗沐，而好好飲食撫慰他們，親自與士卒同食。久之，王翦使人問軍中在遊戲嗎？回答說：「正在投石跳遠。」於是王翦說：「士卒可用了。」荊多次挑戰而秦不出，就引兵而東。翦因而舉兵追擊，令壯士攻擊，大破荊軍。到蘄南，殺其將軍項燕，荊兵就敗逃。秦因而乘勝略定荊地城邑。一年多，俘虜荊王負芻，終於平定荊地為郡縣。因而南征百越之君。而王翦子王賁，與李信擊破平定燕、齊地。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超一作「拔」。《漢書》說『甘延壽投石拔距，絕於等倫』。張晏說『范蠡兵法飛石重十二斤，為機發行三百步。延壽有力，能以手投之。拔距是超距』。索隱：超距猶跳躍。正義：蘄是徐州之縣。

秦始皇二十六年，盡并天下，王氏、蒙氏功爲多，名施於後世。

秦始皇二十六年，尽并天下，王氏、蒙氏功为多，名施于后世。

白話　秦始皇二十六年，全部兼併天下，王氏、蒙氏功勞最多，名聲傳於後世。

秦二世之時，王翦及其子賁皆已死，而又滅蒙氏。陳勝之反秦，秦使王翦之孫王離擊趙，圍趙王及張耳鉅鹿城。或曰：「王離，秦之名將也。今將彊秦之兵，攻新造之趙，舉之必矣。」客曰：「不然。夫爲將三世者必敗。必敗者何也？必其所殺伐多矣，其後受其不祥。今王離已三世將矣。」居無何，項羽救趙，擊秦軍，果虜王離，王離軍遂降諸侯。

秦二世之时，王翦及其子贲皆已死，而又灭蒙氏。陈胜之反秦，秦使王翦之孙王离击赵，围赵王及张耳巨鹿城。或曰：“王离，秦之名将也。今将彊秦之兵，攻新造之赵，举之必矣。”客曰：“不然。夫为将三世者必败。必败者何也？必其所杀伐多矣，其后受其不祥。今王离已三世将矣。”居无何，项羽救赵，击秦军，果虏王离，王离军遂降诸侯。

白話　秦二世之時，王翦及其子賁都已死，而又滅蒙氏。陳勝反秦，秦使王翦之孫王離擊趙，圍趙王及張耳於鉅鹿城。有人說：「王離是秦之名將。現在率強秦之兵，攻新建之趙，攻取是必然的。」客說：「不是這樣。為將三世的必敗。必敗是為什麼？必是其所殺伐太多，其後代受其不祥。現在王離已是三世為將了。」不久，項羽救趙，擊秦軍，果然俘虜王離，王離之軍就降於諸侯。

注文白話　正義：今邢州平鄉縣城本是秦鉅鹿郡城。

章旨

始皇自馳頻陽謝王翦，翦非六十萬不可，始皇送至灞上；翦行請美田宅園池、至關五請善田以自堅「秦王怚而不信人」；翦堅壁休士，待士卒投石超距乃出，追擊大破荊軍蘄南殺項燕，虜負芻平荊為郡縣，南征百越；二十六年并天下王氏蒙氏功多。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王翦滅楚與王氏之終：「寡人以不用將軍計李信果辱秦軍」「將軍雖病獨忍弃寡人乎」——始皇自屈；「請美田宅園池甚衆」「使使還請善田者五輩」「秦王怚而不信人今空秦國甲士而專委於我我不多請田宅爲子孫業以自堅顧令秦王坐而疑我邪」——自污以釋主疑，名將全身之術，與白起之怏怏取禍正相對照；「堅壁而守之不肯戰」「日休士洗沐而善飲食撫循之」「方投石超距」「士卒可用矣」——以逸待勞之兵法；殺項燕虜負芻平荊。

史實考辨　始皇如頻陽謝王翦前224；罷皮悖背；六十萬灞上；請田宅善菑五輩；怚麄粗專摶剸；堅壁休士投石超距《漢書·甘延壽傳》張晏范蠡飛石；項燕死蘄南前224（〈項羽本紀〉《秦始皇本紀》二十三年項燕立昌平君二十四年王翦蒙武破楚虜負芻項燕自殺）；虜負芻前223荊地郡縣；南征百越前222前後（〈南越列傳〉）；王賁李信滅燕前222滅齊前221；二十六年并天下；二世滅蒙氏前210；王離圍鉅鹿前207張耳趙王歇；為將三世必敗客言；項羽鉅鹿之戰虜王離前207。

與他卷關係　上節李信敗；下節太史公曰；王翦滅楚見〈秦始皇本紀〉二十三四年〈楚世家〉負芻〈項羽本紀〉項燕；李信蒙恬見〈蒙恬列傳〉；南征百越見〈南越列傳〉；王賁滅燕齊見〈秦始皇本紀〉〈燕召公世家〉〈田敬仲完世家〉；滅蒙氏見〈蒙恬列傳〉〈李斯列傳〉；王離鉅鹿見〈項羽本紀〉〈張耳陳餘列傳〉；投石拔距見《漢書·甘延壽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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