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王翦列傳第十三·4

秦王使王齕代陵將，八九月圍邯鄲，不能拔。楚使春申君及魏公子將兵數十萬攻秦軍，秦軍多失亡。武安君言曰：「秦不聽臣計，今如何矣！」秦王聞之，怒，彊起武安君，武安君遂稱病篤。應侯請之，不起。於是免武安君爲士伍，遷之陰密。武安君病，未能行。居三月，諸侯攻秦軍急，秦軍數卻，使者日至。秦王乃使人遣白起，不得留咸陽中。武安君既行，出咸陽西門十里，至杜郵。秦昭王與應侯羣臣議曰：「白起之遷，其意尚怏怏不服，有餘言。」秦王乃使使者賜之劍，自裁。武安君引劍將自剄，曰：「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良久，曰：「我固當死。長平之戰，趙卒降者數十萬人，我詐而盡阬之，是足以死。」遂自殺。武安君之死也，以秦昭王五十年十一月。死而非其罪，秦人憐之，鄉邑皆祭祀焉。

秦王使王龁代陵将，八九月围邯郸，不能拔。楚使春申君及魏公子将兵数十万攻秦军，秦军多失亡。武安君言曰：“秦不听臣计，今如何矣！”秦王闻之，怒，彊起武安君，武安君遂称病笃。应侯请之，不起。于是免武安君为士伍，迁之阴密。武安君病，未能行。居三月，诸侯攻秦军急，秦军数却，使者日至。秦王乃使人遣白起，不得留咸阳中。武安君既行，出咸阳西门十里，至杜邮。秦昭王与应侯群臣议曰：“白起之迁，其意尚怏怏不服，有余言。”秦王乃使使者赐之剑，自裁。武安君引剑将自刭，曰：“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良久，曰：“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阬之，是足以死。”遂自杀。武安君之死也，以秦昭王五十年十一月。死而非其罪，秦人怜之，乡邑皆祭祀焉。

白話　秦王使王齕代陵為將，八九月圍邯鄲，不能攻拔。楚使春申君及魏公子領兵數十萬攻秦軍，秦軍多傷亡。武安君進言說：「秦不聽臣之計，現在怎樣了！」秦王聽說，發怒，強令武安君起用，武安君就稱病重。應侯請他，不起。於是免武安君為士伍，遷到陰密。武安君病，未能啟程。過三月，諸侯攻秦軍急，秦軍多次退卻，使者日至。秦王就使人遣送白起，不得留在咸陽城中。武安君既啟程，出咸陽西門十里，到杜郵。秦昭王與應侯群臣商議說：「白起之被遷，其心意尚怏怏不服，有怨言。」秦王就使使者賜他劍，令自裁。武安君引劍將自刎，說：「我有何罪於天而到此地步呢？」良久，說：「我本就該死。長平之戰，趙卒投降的數十萬人，我欺詐而全部坑殺，這足以死了。」就自殺。武安君之死，在秦昭王五十年十一月。死而非其罪，秦人憐惜他，鄉邑都祭祀他。

注文白話　正義：彊讀其兩反。集解引徐廣：陰密屬安定。正義：陰密故城在涇州鶉觚縣，城西就是古陰密國，密康公之國。索隱按：故咸陽城在渭北。杜郵今在咸陽城中。正義：《說文》說「郵是境上行舍」，道路所經過。今咸陽縣城本是秦之郵，在雍州西北三十五里。集解引何晏：白起之對趙降卒，欺詐而坑殺其四十萬，豈只是酷暴而已！以後也難以再得志了。假使眾人都預知投降必死，則揮舞空拳仍可畏，何況四十萬披堅執銳的呢！天下見降秦之將頭顱似山，歸秦之眾骸骨積成丘，則後日之戰，死就死罷了，哪個軍隊肯降服，哪座城肯攻下呢？這是雖能裁決四十萬之命而恰足以強化天下之戰，想以此求一朝之功而反更堅諸侯之守，所以兵進而自伐其勢，軍勝而反喪其計。為什麼？假使趙眾再集合，馬服再生，則後日之戰必非前日之對手，何況現在都使天下為後日之敵呢！其所以終不敢再加兵於邯鄲，不只是憂平原君之補袒，患諸侯之救至，只是諱而不言罷了。若不悟而不諱，則無以稱遠智，可說是善戰而拙於勝。長平之事，秦民十五以上都荷戟而向趙了，秦王又親自賜民爵於河內。以秦之強，而十五以上死傷過半，這是破趙之功小，傷秦之敗大，又何以稱奇呢！若後來服役戍守不預其論的，則秦眾多了，降者可以招致；必不可招致的，本自當戰殺，不當受降而欺詐。戰殺雖難，降殺雖易，然而降殺之為害，禍大於劇戰。索隱：捲音拳。袒讀濁莧反，字也作「綻」。捄音救。

王翦者，頻陽東鄉人也。少而好兵，事秦始皇。始皇十一年，翦將攻趙閼與，破之，拔九城，十八年，翦將攻趙。歲餘，遂拔趙，趙王降，盡定趙地爲郡。明年，燕使荊軻爲賊於秦，秦王使王翦攻燕。燕王喜走遼東，翦遂定燕薊而還。秦使翦子王賁擊荊，荊兵敗。還擊魏，魏王降，遂定魏地。

王翦者，频阳东乡人也。少而好兵，事秦始皇。始皇十一年，翦将攻赵阏与，破之，拔九城，十八年，翦将攻赵。岁余，遂拔赵，赵王降，尽定赵地为郡。明年，燕使荆轲为贼于秦，秦王使王翦攻燕。燕王喜走辽东，翦遂定燕蓟而还。秦使翦子王贲击荆，荆兵败。还击魏，魏王降，遂定魏地。

白話　王翦是頻陽東鄉人。少年好兵，事奉秦始皇。始皇十一年，翦領兵攻趙閼與，擊破，攻拔九城，十八年，翦領兵攻趙。一年多，就攻拔趙，趙王降，全部平定趙地為郡。次年，燕使荊軻在秦行刺，秦王使王翦攻燕。燕王喜逃到遼東，翦就平定燕薊而還。秦使翦子王賁擊荊，荊兵敗。回擊魏，魏王降，就平定魏地。

注文白話　索隱：《地理志》頻陽縣屬左馮翊，應劭說「在頻水之陽」。正義：頻陽故城在雍州東同官縣界。正義：與音預。正義：薊音計。集解引徐廣：秦避諱「楚」，所以說荊。索隱：賁音奔。

秦始皇既滅三晉，走燕王，而數破荊師。秦將李信者，年少壯勇，嘗以兵數千逐燕太子丹至於衍水中，卒破得丹，始皇以爲賢勇。於是始皇問李信：「吾欲攻取荊，於將軍度用幾何人而足？」李信曰：「不過用二十萬人。」始皇問王翦，王翦曰：「非六十萬人不可。」始皇曰：「王將軍老矣，何怯也！李將軍果勢壯勇，其言是也。」遂使李信及蒙恬將二十萬南伐荊。王翦言不用，因謝病，歸老於頻陽。李信攻平與，蒙恬攻寢，大破荊軍。信又攻鄢郢，破之，於是引兵而西，與蒙恬會城父。荊人因隨之，三日三夜不頓舍，大破李信軍，入兩壁，殺七都尉，秦軍走。

秦始皇既灭三晋，走燕王，而数破荆师。秦将李信者，年少壮勇，尝以兵数千逐燕太子丹至于衍水中，卒破得丹，始皇以为贤勇。于是始皇问李信：“吾欲攻取荆，于将军度用几何人而足？”李信曰：“不过用二十万人。”始皇问王翦，王翦曰：“非六十万人不可。”始皇曰：“王将军老矣，何怯也！李将军果势壮勇，其言是也。”遂使李信及蒙恬将二十万南伐荆。王翦言不用，因谢病，归老于频阳。李信攻平与，蒙恬攻寝，大破荆军。信又攻鄢郢，破之，于是引兵而西，与蒙恬会城父。荆人因随之，三日三夜不顿舍，大破李信军，入两壁，杀七都尉，秦军走。

白話　秦始皇既滅三晉，趕走燕王，而多次擊破荊軍。秦將李信年少壯勇，曾以兵數千追逐燕太子丹到衍水中，終於擊破擒得丹，始皇認為他賢能勇敢。於是始皇問李信：「我想攻取荊，在將軍估計用多少人而足夠？」李信說：「不過用二十萬人。」始皇問王翦，王翦說：「非六十萬人不可。」始皇說：「王將軍老了，多麼怯懦！李將軍果然氣勢壯勇，其言是對的。」就使李信及蒙恬領二十萬南伐荊。王翦之言不被採用，因而稱病，歸老於頻陽。李信攻平與，蒙恬攻寢，大破荊軍。信又攻鄢郢，攻破，於是引兵而西，與蒙恬在城父會合。荊人因而尾隨，三日三夜不停留休息，大破李信軍，攻入兩座營壘，殺七都尉，秦軍敗走。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勢一作「斷」。集解：與音余。正義：平與在預東北五十四里。集解引徐廣：寢是今固始寢丘。索隱：徐廣說固始寢丘。固始是縣，屬淮陽。寢丘是地名。索隱：鄢郢在汝南，就是應鄉。正義：說引兵而在城父會合，則是汝州郟城縣東父城。《括地志》說：「汝州郟城縣東四十里有父城故城，就是服虔說城父是楚北境的。又許州華縣東北四十五里也有父城故城，就是杜預說襄城城父縣的。此二城是父城之名。服虔說城父是錯的。《左傳》及《注水經》說『楚大城城父，使太子建居之』。《十三州志》說『太子建所居城父，指今亳州城父』。此三家之說，是城父之名。《地理志》說潁川父城縣，沛郡城父縣。據縣屬郡，其名自分。古代先儒多迷惑，所以使其名錯亂。」

章旨

邯鄲久圍不拔春申君信陵君破秦軍，白起言「不聽臣計今如何」，昭王怒免為士伍遷陰密，至杜郵賜劍，起歎長平詐坑降卒固當死遂自殺，秦人憐而祭之。王翦頻陽人滅趙燕魏。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白起之死與王翦之起：「秦不聽臣計今如何矣」——怨言取禍；「免武安君爲士伍遷之陰密」「出咸陽西門十里至杜郵」「其意尚怏怏不服有餘言」「賜之劍自裁」——功高震主而死於讒；「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我固當死長平之戰趙卒降者數十萬人我詐而盡阬之是足以死」——太史公借白起自悔以論殺降之罪，集解長引何晏「降殺之爲害禍大於劇戰」「善戰而拙勝」；「死而非其罪秦人憐之鄉邑皆祭祀焉」。

史實考辨　王齕代王陵前258圍邯鄲八九月；春申君魏公子救趙前257；彊其兩反；士伍陰密安定涇州鶉觚；杜郵咸陽西門十里（今咸陽東）；昭王五十年前257十一月白起死；何晏論見《三國志》注引；捲拳袒綻捄救；王翦頻陽（富平）；始皇十一年前236閼與九城（實桓齮王翦楊端和分攻）；十八年前229攻趙十九年虜趙王遷；荊軻前227王翦攻燕二十一年破薊燕王喜走遼東；王賁擊荊擊魏前225滅魏；李信逐太子丹衍水；二十萬六十萬；蒙恬。

與他卷關係　上節白起稱病；下節始皇謝王翦翦請田宅滅楚；白起死見〈秦本紀〉昭襄王五十年〈范睢列傳〉；邯鄲之圍見〈魏公子列傳〉〈春申君列傳〉〈平原君列傳〉；王翦滅趙燕魏見〈秦始皇本紀〉十八至二十二年〈趙世家〉〈燕召公世家〉〈魏世家〉；荊軻見〈刺客列傳〉；李信逐太子丹見〈刺客列傳〉〈燕世家〉；蒙恬見〈蒙恬列傳〉；項燕見〈項羽本紀〉〈楚世家〉；〈自序〉。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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