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甞君列傳第十五·5

居朞年，馮驩無所言。孟嘗君時相齊，封萬戶於薛。其食客三千人。邑入不足以奉客，使人出錢於薛。歲餘不入，貸錢者多不能與其息，客奉將不給。孟嘗君憂之，問左右：「何人可使收債於薛者？」傳舍長曰：「代舍客馮公形容狀貌甚辯，長者，無他伎能，宜可令收債。」孟嘗君乃進馮驩而請之曰：「賓客不知文不肖，幸臨文者三千餘人，邑入不足以奉賓客，故出息錢於薛。薛歲不入，民頗不與其息。今客食恐不給，願先生責之。」馮驩曰：「諾。」辭行，至薛，召取孟嘗君錢者皆會，得息錢十萬。迺多釀酒，買肥牛，召諸取錢者，能與息者皆來，不能與息者亦來，皆持取錢之券書合之。齊爲會，日殺牛置酒。酒酣，乃持券如前合之，能與息者，與爲期；貧不能與息者，取其券而燒之。曰：「孟嘗君所以貸錢者，爲民之無者以爲本業也；所以求息者，爲無以奉客也。今富給者以要期，貧窮者燔券書以捐之。諸君彊飲食。有君如此，豈可負哉！」坐者皆起，再拜。

居朞年，冯驩无所言。孟尝君时相齐，封万户于薛。其食客三千人。邑入不足以奉客，使人出钱于薛。岁余不入，贷钱者多不能与其息，客奉将不给。孟尝君忧之，问左右：“何人可使收债于薛者？”传舍长曰：“代舍客冯公形容状貌甚辩，长者，无他伎能，宜可令收债。”孟尝君乃进冯驩而请之曰：“宾客不知文不肖，幸临文者三千余人，邑入不足以奉宾客，故出息钱于薛。薛岁不入，民颇不与其息。今客食恐不给，愿先生责之。”冯驩曰：“诺。”辞行，至薛，召取孟尝君钱者皆会，得息钱十万。迺多酿酒，买肥牛，召诸取钱者，能与息者皆来，不能与息者亦来，皆持取钱之券书合之。齐为会，日杀牛置酒。酒酣，乃持券如前合之，能与息者，与为期；贫不能与息者，取其券而烧之。曰：“孟尝君所以贷钱者，为民之无者以为本业也；所以求息者，为无以奉客也。今富给者以要期，贫穷者燔券书以捐之。诸君彊饮食。有君如此，岂可负哉！”坐者皆起，再拜。

白話　住滿一年，馮驩無所言。孟嘗君當時為齊相，封萬戶於薛。其食客三千人。封邑收入不足以供養客，使人在薛放債。一年多無收入，借錢的多不能還其利息，供客之用將不足。孟嘗君憂慮，問左右：「何人可使到薛收債？」傳舍長說：「代舍客馮公形容狀貌很有口才，是長者，無其他技能，應可令他收債。」孟嘗君就引進馮驩而請求他說：「賓客不知文不肖，有幸光臨文處的三千餘人，封邑收入不足以供養賓客，所以在薛放息錢。薛年成不收，民多不還其利息。現在客之飲食恐不足，願先生去索取。」馮驩說：「好。」辭行，到薛，召借孟嘗君錢的都聚會，得利息錢十萬。就多釀酒，買肥牛，召諸借錢者，能還利息的都來，不能還利息的也來，都持借錢之契券核對。一齊聚會，當日殺牛置酒。酒酣，就持券如前核對，能還利息的，與他們約定期限；貧不能還利息的，取其券而燒掉。說：「孟嘗君所以放債，是為民之無產者以此為本業；所以求利息，是因無以供養客。現在富裕的以此約定期限，貧窮的焚燒券書以捨棄債務。諸位盡情飲食。有這樣的君主，豈可辜負！」在座的都起立，再拜。

注文白話　正義：奉讀符用反。索隱按：與猶還。息猶利。集解：伎也作「技」。

孟嘗君聞馮驩燒券書，怒而使使召驩。驩至，孟嘗君曰：「文食客三千人，故貸錢於薛。文奉邑少，而民尚多不以時與其息，客食恐不足，故請先生收責之。聞先生得錢，即以多具牛酒而燒券書，何？」馮驩曰：「然。不多具牛酒即不能畢會，無以知其有餘不足。有餘者，爲要期。不足者，雖守而責之十年，息愈多，急，即以逃亡自捐之。若急，終無以償，上則爲君好利不愛士民，下則有離上抵負之名，非所以厲士民彰君聲也。焚無用虛債之券，捐不可得之虛計，令薛民親君而彰君之善聲也，君有何疑焉！」孟嘗君乃拊手而謝之。

孟尝君闻冯驩烧券书，怒而使使召驩。驩至，孟尝君曰：“文食客三千人，故贷钱于薛。文奉邑少，而民尚多不以时与其息，客食恐不足，故请先生收责之。闻先生得钱，即以多具牛酒而烧券书，何？”冯驩曰：“然。不多具牛酒即不能毕会，无以知其有余不足。有余者，为要期。不足者，虽守而责之十年，息愈多，急，即以逃亡自捐之。若急，终无以偿，上则为君好利不爱士民，下则有离上抵负之名，非所以厉士民彰君声也。焚无用虚债之券，捐不可得之虚计，令薛民亲君而彰君之善声也，君有何疑焉！”孟尝君乃拊手而谢之。

白話　孟嘗君聽說馮驩燒券書，怒而使使者召驩。驩到，孟嘗君說：「文食客三千人，所以在薛放債。文俸邑少，而民還多不按時還其利息，客之飲食恐不足，所以請先生收取。聽說先生得錢，就多備牛酒而燒券書，為什麼？」馮驩說：「是。不多備牛酒就不能全部聚會，無以知其有餘不足。有餘的，為他們約定期限。不足的，即使守著索取十年，利息越多，一急迫，就以逃亡自棄債務。若急迫，終究無法償還，上則顯得君好利不愛士民，下則有背離君上抵賴負債之名，不是用以勉勵士民彰顯君之名聲的。焚燒無用之空債券，捨棄不可得之虛賬，令薛民親君而彰君之善聲，君有何疑呢！」孟嘗君就拍手而感謝他。

注文白話　索隱：是說文之俸邑少，所以令在薛放息。

章旨

馮驩居一年無言；孟嘗君食客三千邑入不足出息錢於薛，歲餘不入，傳舍長薦馮公收債；驩至薛召債者會，多具牛酒合券，能息者為期，貧者燒券，「有君如此豈可負哉」。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馮驩燒券：「居朞年馮驩無所言」——士之待時；「邑入不足以奉客使人出錢於薛」「貸錢者多不能與其息」——養士之經濟基礎；「多釀酒買肥牛召諸取錢者」「能與息者與爲期貧不能與息者取其券而燒之」「孟嘗君所以貸錢者爲民之無者以爲本業也」「有君如此豈可負哉坐者皆起再拜」——以恩結民心；孟嘗君「怒而使使召驩」。

史實考辨　居朞年；相齊封萬戶於薛；食客三千；奉符用反與還息利；傳舍長薦代舍客；伎技；息錢十萬；合券；燒券《戰國策·齊四》作馮諼「矯命以責賜諸民因燒其券民稱萬歲」孟嘗君「先生所為文市義者乃今日見之」；本傳改為召會牛酒分別富貧燒券，較《策》詳而合情；責索取；拊手謝之。

與他卷關係　上節馮驩彈鋏；下節齊王廢孟嘗君馮驩說秦齊復相位；孟嘗君相齊見〈田敬仲完世家〉；食客三千見本卷首節及太史公曰；出息錢見〈貨殖列傳〉子錢家；《戰國策·齊四》馮諼客孟嘗君市義狡兔三窟。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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