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單列傳第二十二·2

田單乃收城中得千餘牛，爲絳繒衣，畫以五彩龍文，束兵刃於其角，而灌脂束葦於尾，燒其端。鑿城數十穴，夜縱牛，壯士五千人隨其後。牛尾熱，怒而奔燕軍，燕軍夜大驚。牛尾炬火光明炫燿，燕軍視之皆龍文，所觸盡死傷。五千人因銜枚擊之，而城中鼓譟從之，老弱皆擊銅器爲聲，聲動天地。燕軍大駭，敗走。齊人遂夷殺其將騎劫。燕軍擾亂奔走，齊人追亡逐北，所過城邑皆畔燕而歸田單，兵日益多，乘勝，燕日敗亡，卒至河上，而齊七十餘城皆復爲齊。乃迎襄王於莒，入臨菑而聽政。

田单乃收城中得千余牛，为绛缯衣，画以五彩龙文，束兵刃于其角，而灌脂束苇于尾，烧其端。凿城数十穴，夜纵牛，壮士五千人随其后。牛尾热，怒而奔燕军，燕军夜大惊。牛尾炬火光明炫燿，燕军视之皆龙文，所触尽死伤。五千人因衔枚击之，而城中鼓噪从之，老弱皆击铜器为声，声动天地。燕军大骇，败走。齐人遂夷杀其将骑劫。燕军扰乱奔走，齐人追亡逐北，所过城邑皆畔燕而归田单，兵日益多，乘胜，燕日败亡，卒至河上，而齐七十余城皆复为齐。乃迎襄王于莒，入临菑而听政。

白話　田單就收集城中得千餘牛，做大紅繒衣，畫上五彩龍紋，束兵刃於其角，而灌油脂束蘆葦於尾，燒其末端。鑿城數十洞穴，夜裏放牛，壯士五千人跟隨其後。牛尾熱，發怒而奔向燕軍，燕軍夜裏大驚。牛尾火炬光明炫耀，燕軍看都是龍紋，所觸盡死傷。五千人因而銜枚攻擊，而城中鼓譟跟從，老弱都擊銅器為聲，聲動天地。燕軍大駭，敗走。齊人就誅殺其將騎劫。燕軍擾亂奔走，齊人追亡逐北，所過城邑都背叛燕而歸田單，兵日益多，乘勝，燕日日敗亡，終於到河上，而齊七十餘城都重歸於齊。就迎襄王於莒，入臨菑而聽政。

注文白話　索隱：河上就是齊之北界，近河東，是齊之舊地。

襄王封田單，號曰安平君。

襄王封田单，号曰安平君。

白話　襄王封田單，號叫安平君。

注文白話　索隱：因單起初起於安平，所以以此為號。

太史公曰：兵以正合，以奇勝。善之者，出奇無窮。奇正還相生，如環之無端。夫始如處女，適人開戶；後如脫兔，適不及距：其田單之謂邪！

太史公曰：兵以正合，以奇胜。善之者，出奇无穷。奇正还相生，如环之无端。夫始如处女，适人开户；后如脱兔，适不及距：其田单之谓邪！

白話　太史公說：用兵以正兵會戰，以奇兵取勝。善用兵的，出奇無窮。奇正循環相生，如圓環之無端。起初如處女，敵人開門戶；後來如脫兔，敵人來不及抵拒：這說的是田單吧！

注文白話　集解引魏武帝：先出合戰為正，後出為奇。正兵當敵，奇兵擊其不備。索隱按：奇指權詐。注引魏武，大概也是軍令。索隱：兵不厭詐，所以說「善之」。索隱：指權變多。正義：還猶當合。是說正兵當陣，張左右翼掩其不備，則奇正合而敗敵。索隱：是說用兵之術，或用正法，或用奇計，使前敵不可測量，如尋環中不知端際。索隱：是說兵之始，如處女之軟弱。集解引徐廣：適音敵。索隱：適音敵。若我如處女之弱，則敵人輕侮，開門戶不設備。正義：敵人指燕軍。是說燕軍中田單反間，換將及劓卒燒墳墓，而令齊卒大怒，這是敵人為單開門戶。集解引魏武帝：如女示弱，脫兔往疾。索隱：是說克敵之後，捲甲而趨，如兔之得脫而走疾。敵不及距，是說若脫兔忽然過去，而敵忘其所拒。

初，淖齒之殺湣王也，莒人求湣王子法章，得之太史嬓之家，爲人灌園。嬓女憐而善遇之。後法章私以情告女，女遂與通。及莒人共立法章爲齊王，以莒距燕，而太史氏女遂爲后，所謂「君王后」也。

初，淖齿之杀湣王也，莒人求湣王子法章，得之太史嬓之家，为人灌园。嬓女怜而善遇之。后法章私以情告女，女遂与通。及莒人共立法章为齐王，以莒距燕，而太史氏女遂为后，所谓“君王后”也。

白話　起初，淖齒殺湣王時，莒人尋求湣王之子法章，在太史嬓之家找到，為人灌園。嬓之女憐而善待他。後來法章私下以實情告女，女就與他私通。等莒人共立法章為齊王，以莒拒燕，而太史氏之女就為后，就是所謂「君王后」。

注文白話　正義：嬓音皎。

燕之初入齊，聞畫邑人王蠋賢，令軍中曰「環畫邑三十里無入」，以王蠋之故。已而使人謂蠋曰：「齊人多高子之義，吾以子爲將，封子萬家。」蠋固謝。燕人曰：「子不聽，吾引三軍而屠畫邑。」王蠋曰：「忠臣不事二君，貞女不更二夫。齊王不聽吾諫，故退而耕於野。國既破亡，吾不能存；今又劫之以兵爲君將，是助桀爲暴也。與其生而無義，固不如烹！」遂經其頸於樹枝，自奮絕脰而死。齊亡大夫聞之，曰：「王蠋，布衣也，義不北面於燕，況在位食祿者乎！」乃相聚如莒，求諸子，立爲襄王。

燕之初入齐，闻画邑人王蠋贤，令军中曰“环画邑三十里无入”，以王蠋之故。已而使人谓蠋曰：“齐人多高子之义，吾以子为将，封子万家。”蠋固谢。燕人曰：“子不听，吾引三军而屠画邑。”王蠋曰：“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齐王不听吾谏，故退而耕于野。国既破亡，吾不能存；今又劫之以兵为君将，是助桀为暴也。与其生而无义，固不如烹！”遂经其颈于树枝，自奋绝脰而死。齐亡大夫闻之，曰：“王蠋，布衣也，义不北面于燕，况在位食禄者乎！”乃相聚如莒，求诸子，立为襄王。

白話　燕之初入齊，聽說畫邑人王蠋賢，令軍中說「環繞畫邑三十里不得入」，因王蠋之故。不久使人對蠋說：「齊人多推崇您之義，我以您為將，封您萬家。」蠋堅辭。燕人說：「您不聽，我引三軍而屠畫邑。」王蠋說：「忠臣不事二君，貞女不改嫁二夫。齊王不聽我諫，所以退而耕於野。國既破亡，我不能保存；現在又以兵脅迫我為君之將，這是助桀為暴。與其生而無義，本不如受烹！」就把頸繫於樹枝，自己奮力絕頸而死。齊之逃亡大夫聽說，說：「王蠋是布衣，尚且義不北面於燕，何況在位食祿的人呢！」就相聚到莒，尋求諸公子，立為襄王。

注文白話　集解引劉熙：畫是齊西南近邑。畫音獲。索隱：畫一音獲，又讀胡卦反。劉熙說：「齊西南近邑。」蠋音觸，又音歜。正義引《括地志》：戟里城在臨淄西北三十里，春秋時棘邑，又說是澅邑。蠋所居就是此邑，因澅水得名。索隱按：經猶繫。索隱引何休：脰是頸，齊語。音豆。

章旨

田單收千餘牛絳衣龍文束刃灌脂燒尾，夜縱牛壯士五千隨後，燕軍大驚敗走，殺騎劫，齊人追亡逐北七十餘城皆復，迎襄王入臨菑，封安平君；太史公曰兵以正合以奇勝奇正相生如環無端，始如處女敵人開戶後如脫兔敵不及距，田單之謂。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火牛陣與贊：「爲絳繒衣畫以五彩龍文束兵刃於其角而灌脂束葦於尾燒其端」「夜縱牛壯士五千人隨其後」——奇兵之極，前節諸般佈置至此一發；「齊七十餘城皆復爲齊」——以一城復一國；太史公曰引《孫子》「兵以正合以奇勝」「奇正還相生如環之無端」「始如處女適人開戶後如脫兔適不及距」——以兵法總評田單，史公論兵之精；附君王后「憐而善遇之」「所謂君王后也」——齊末四十年政出君王后之由來。

史實考辨　火牛陣前279；殺騎劫；河上齊北界；七十餘城皆復（《戰國策·齊六》同）；襄王法章自莒入臨菑前279；安平君；太史公曰引《孫子·勢篇》「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奇正相生如循環之無端」《九地篇》「始如處女敵人開戶後如脫兔敵不及拒」魏武注徐廣適敵；法章匿太史嬓家嬓皎君王后（齊王建母前265–249用事）；畫邑獲胡卦澅邑臨淄西北王蠋觸歜；經繫脰豆何休齊語；王蠋事《戰國策·齊六》文同。

與他卷關係　上節即墨之守；下卷〈魯仲連鄒陽列傳〉；火牛陣復齊見〈樂毅列傳〉〈田敬仲完世家〉襄王元年〈燕召公世家〉惠王；君王后見〈田敬仲完世家〉王建；孫子奇正見〈孫子吳起列傳〉；王蠋見《戰國策·齊六》；魯仲連守聊城見下卷；〈自序〉第二十二。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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