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仲連鄒陽列傳第二十三·1

魯仲連者，齊人也。好奇偉俶儻之畫策，而不肯仕宦任職，好持高節。游於趙。

鲁仲连者，齐人也。好奇伟俶傥之画策，而不肯仕宦任职，好持高节。游于赵。

白話　魯仲連是齊人。喜好奇偉卓異之計策，而不肯做官任職，喜好保持高尚節操。遊於趙。

注文白話　索隱按：《廣雅》說「俶儻是卓異」。正義：俶讀天歷反。《魯仲連子》說：「齊辯士田巴，服狙丘，議論於稷下，毀五帝，罪三王，服五伯，離堅白，合同異，一日服千人。有徐劫者，其弟子叫魯仲連，年十二，號『千里駒』，前往請田巴說：『臣聽說堂上不奮，郊草不芸，白刃交於前，不救流矢，是急不暇緩。現在楚軍於南陽，趙伐高唐，燕人十萬，聊城不去，國亡在旦夕，先生奈之何？若不能，先生之言有似梟鳴，出城而人厭惡，願先生不要再說。』田巴說：『謹聞命了。』巴對徐劫說：『先生乃是飛兔，豈只千里駒！』巴終身不談。」

趙孝成王時，而秦王使白起破趙長平之軍前後四十餘萬，秦兵遂東圍邯鄲。趙王恐，諸侯之救兵莫敢擊秦軍。魏安釐王使將軍晉鄙救趙，畏秦，止於蕩陰不進。魏王使客將軍新垣衍閒入邯鄲，因平原君謂趙王曰：「秦所爲急圍趙者，前與齊湣王爭彊爲帝，已而復歸帝；今齊已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貪邯鄲，其意欲復求爲帝。趙誠發使尊秦昭王爲帝，秦必喜，罷兵去。」平原君猶預未有所決。

赵孝成王时，而秦王使白起破赵长平之军前后四十余万，秦兵遂东围邯郸。赵王恐，诸侯之救兵莫敢击秦军。魏安厘王使将军晋鄙救赵，畏秦，止于荡阴不进。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闲入邯郸，因平原君谓赵王曰：“秦所为急围赵者，前与齐湣王争彊为帝，已而复归帝；今齐已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其意欲复求为帝。赵诚发使尊秦昭王为帝，秦必喜，罢兵去。”平原君犹预未有所决。

白話　趙孝成王時，秦王使白起破趙長平之軍前後四十餘萬，秦兵就東圍邯鄲。趙王恐懼，諸侯之救兵無人敢擊秦軍。魏安釐王使將軍晉鄙救趙，畏秦，停於蕩陰不進。魏王使客將軍新垣衍從小路入邯鄲，通過平原君對趙王說：「秦所以急圍趙，是因先前與齊湣王爭強稱帝，不久又去帝號；現在齊已更弱，當今唯秦稱雄天下，這不一定貪邯鄲，其意是想再求稱帝。趙真能派使者尊秦昭王為帝，秦必喜，罷兵離去。」平原君猶豫未有決定。

注文白話　集解：《地理志》河內有蕩陰縣。正義：蕩讀天郎反，是相州之縣。索隱：新垣是姓；衍是名。為梁將。所以漢有新垣平。

此時魯仲連適游趙，會秦圍趙，聞魏將欲令趙尊秦爲帝，乃見平原君曰：「事將柰何？」平原君曰：「勝也何敢言事！前亡四十萬之眾於外，今又內圍邯鄲而不能去。魏王使客將軍新垣衍令趙帝秦，今其人在是。勝也何敢言事！」魯仲連曰：「吾始以君爲天下之賢公子也，吾乃今然後知君非天下之賢公子也。梁客新垣衍安在？吾請爲君責而歸之。」平原君曰：「勝請爲紹介而見之於先生。」平原君遂見新垣衍曰：「東國有魯仲連先生者，今其人在此，勝請爲紹介，交之於將軍。」新垣衍曰：「吾聞魯仲連先生，齊國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職，吾不願見魯仲連先生。」平原君曰：「勝既已泄之矣。」新垣衍許諾。

此时鲁仲连适游赵，会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事将柰何？”平原君曰：“胜也何敢言事！前亡四十万之众于外，今又内围邯郸而不能去。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令赵帝秦，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鲁仲连曰：“吾始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梁客新垣衍安在？吾请为君责而归之。”平原君曰：“胜请为绍介而见之于先生。”平原君遂见新垣衍曰：“东国有鲁仲连先生者，今其人在此，胜请为绍介，交之于将军。”新垣衍曰：“吾闻鲁仲连先生，齐国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职，吾不愿见鲁仲连先生。”平原君曰：“胜既已泄之矣。”新垣衍许诺。

白話　這時魯仲連恰遊於趙，正逢秦圍趙，聽說魏將想令趙尊秦為帝，就見平原君說：「事情將怎麼辦？」平原君說：「勝怎敢談論事情！先前在外喪失四十萬之眾，現在又在內被圍邯鄲而不能解。魏王使客將軍新垣衍令趙尊秦為帝，現在其人在此。勝怎敢談論事情！」魯仲連說：「我起初以為君是天下之賢公子，我現在才知君不是天下之賢公子。梁客新垣衍在哪裏？我請為君責備他而使他回去。」平原君說：「勝請為介紹而使他見先生。」平原君就見新垣衍說：「東方之國有魯仲連先生，現在其人在此，勝請為介紹，使他與將軍結交。」新垣衍說：「我聽說魯仲連先生是齊國之高士。衍是人臣，出使之事有職責，我不願見魯仲連先生。」平原君說：「勝已經洩露了。」新垣衍許諾。

注文白話　索隱：新垣衍想令趙尊秦為帝。集解引郭璞：紹介是相佑助者。索隱按：紹介猶媒介。且依禮，賓至必通過介以傳辭。紹是繼。介不止一人，所以《禮》說「介紹而傳命」就是。

魯連見新垣衍而無言。新垣衍曰：「吾視居此圍城之中者，皆有求於平原君者也；今吾觀先生之玉貌，非有求於平原君者也，曷爲久居此圍城之中而不去？」魯仲連曰：「世以鮑焦爲無從頌而死者，皆非也。眾人不知，則爲一身。彼秦者，弃禮義而上首功之國也，權使其士，虜使其民。彼即肆然而爲帝，過而爲政於天下，則連有蹈東海而死耳，吾不忍爲之民也。所爲見將軍者，欲以助趙也。」

鲁连见新垣衍而无言。新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观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也，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鲁仲连曰：“世以鲍焦为无从颂而死者，皆非也。众人不知，则为一身。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即肆然而为帝，过而为政于天下，则连有蹈东海而死耳，吾不忍为之民也。所为见将军者，欲以助赵也。”

白話　魯連見新垣衍而無言。新垣衍說：「我看居於此圍城之中的人，都是有求於平原君的；現在我看先生之容貌，不是有求於平原君的，為什麼久居此圍城之中而不離去？」魯仲連說：「世人以為鮑焦是不能從容而死的，都不對。眾人不知道，以為他是為一己之身。那秦是棄禮義而崇尚斬首之功的國家，以權詐使其士，以奴虜使其民。它若肆意而稱帝，進而以過惡為政於天下，則連只有蹈東海而死罷了，我不忍為它的民。所以見將軍，是想以此助趙。」

注文白話　集解：鮑焦是周之介士。見《莊子》。索隱：從頌是從容。世人見鮑焦之死，都以為不能自寬容而取死，這說法不對。正義：《韓詩外傳》說：「姓鮑，名焦，周時隱者。修飾行為非議世俗，廉潔而自守，擔荷採樵，拾橡實充食，所以無子嗣，不臣事天子，不交友諸侯。子貢遇見他，對他說：『我聽說非議其政者不踏其地，污其君者不受其利。現在您踏其地，食其利，可以嗎？』鮑焦說：『我聽說廉士重於進而輕於退，賢人易愧而輕死。』就抱木立枯。」按：魯仲連留趙不去，不是為一己之身。索隱：是說眾人不識鮑焦之意，焦以恥居濁世而避之，不是自為一身而憂死。事見《莊子》。集解引譙周：秦用衛鞅之計，制爵二十等，以戰時獲首級者計數而受爵。因此秦人每戰勝，老弱婦人都死，計功賞賜至萬數。天下稱之為『上首功之國』，都以此厭惡它。索隱：秦法，斬首多為上功。指斬一人之首賜爵一級，所以稱秦為「首功之國」。索隱：是說秦人以權詐使其戰士，以奴虜使其人民。是說無恩以體恤下民。索隱：肆然猶肆志。正義：到「過」字為絕句。肆然其志意。是說秦得肆志為帝，恐有烹醢納筦，遍行天子之禮。過是失。索隱：指以過惡而為政。正義：若趙、魏尊秦為帝，秦得行政教於天下，魯連蹈東海而溺死，不忍為秦之百姓。

新垣衍曰：「先生助之將柰何？」魯連曰：「吾將使梁及燕助之，齊、楚則固助之矣。」新垣衍曰：「燕則吾請以從矣；若乃梁者，則吾乃梁人也，先生惡能使梁助之？」魯連曰：「梁未睹秦稱帝之害故耳。使梁睹秦稱帝之害，則必助趙矣。」

新垣衍曰：“先生助之将柰何？”鲁连曰：“吾将使梁及燕助之，齐、楚则固助之矣。”新垣衍曰：“燕则吾请以从矣；若乃梁者，则吾乃梁人也，先生恶能使梁助之？”鲁连曰：“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耳。使梁睹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

白話　新垣衍說：「先生助趙將怎麼辦？」魯連說：「我將使梁及燕助趙，齊、楚則本來助趙了。」新垣衍說：「燕則我請聽從；至於梁，我就是梁人，先生怎能使梁助趙？」魯連說：「梁是未見秦稱帝之害罷了。使梁見秦稱帝之害，則必助趙了。」

章旨

魯仲連齊人好奇偉俶儻之策不仕持高節遊趙；秦圍邯鄲，魏使晉鄙止蕩陰，客將軍新垣衍入邯鄲勸趙尊秦為帝以罷兵，平原君猶豫；魯仲連見平原君責其非賢公子，請見新垣衍而無言，衍問何以久居圍城，仲連言鮑焦非為一身，秦棄禮義上首功權使士虜使民。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魯仲連義不帝秦上：「好奇偉俶儻之畫策而不肯仕宦任職好持高節」——布衣高士之典型；邯鄲之圍「諸侯之救兵莫敢擊秦軍」「晉鄙……止於蕩陰不進」，新垣衍「尊秦昭王爲帝秦必喜罷兵去」——苟安之議；魯連「吾乃今然後知君非天下之賢公子也」——責平原君之猶豫；「見新垣衍而無言」——以靜制動；「世以鮑焦爲無從頌而死者皆非也」——借鮑焦明己之留趙非為一身。

史實考辨　魯仲連齊人（《魯仲連子》十二歲折田巴）；長平前260四十餘萬邯鄲之圍前259–257；晉鄙止蕩陰河內天郎相州（〈魏公子傳〉作鄴）；新垣衍梁將客將軍（漢新垣平）；秦昭王稱西帝前288齊湣王東帝；帝秦之議；紹介郭璞媒介；鮑焦周介士莊子盜跖韓詩外傳抱木立枯從頌從容；譙周秦爵二十等斬首賜爵上首功之國；肆然肆志過絕句；蹈東海；此事《戰國策·趙三》「秦圍趙之邯鄲」章文同。

與他卷關係　下節齊威王叱周九侯鄂侯鄒魯之臣秦稱帝之害；邯鄲之圍見〈平原君〉〈魏公子〉〈春申君〉〈白起〉列傳〈趙世家〉孝成王九年；晉鄙見〈魏公子列傳〉；秦齊稱帝見〈田敬仲完世家〉〈穰侯列傳〉；鮑焦見《莊子·盜跖》；秦爵首功見〈商君列傳〉；《戰國策·趙三》；〈自序〉「能設詭說解患於圍城輕爵祿樂肆志作魯仲連鄒陽列傳第二十三」（實田單魯連合序）。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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