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仲連鄒陽列傳第二十三·2

新垣衍曰：「秦稱帝之害何如？」魯連曰：「昔者齊威王嘗爲仁義矣，率天下諸侯而朝周。周貧且微，諸侯莫朝，而齊獨朝之。居歲餘，周烈王崩，齊後往，周怒，赴於齊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東藩之臣因齊後至，則斮。』齊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卒爲天下笑。故生則朝周，死則叱之，誠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無足怪。」

新垣衍曰：“秦称帝之害何如？”鲁连曰：“昔者齐威王尝为仁义矣，率天下诸侯而朝周。周贫且微，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居岁余，周烈王崩，齐后往，周怒，赴于齐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东藩之臣因齐后至，则斮。’齐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卒为天下笑。故生则朝周，死则叱之，诚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无足怪。”

白話　新垣衍說：「秦稱帝之害如何？」魯連說：「從前齊威王曾行仁義，率天下諸侯而朝周。周貧且微弱，諸侯無人朝見，而齊獨朝見。過一年多，周烈王崩，齊後往，周怒，告喪於齊說：『天崩地裂，天子寢於草席。東藩之臣因齊後到，則斬。』齊威王勃然怒說：『呸，你母是婢女！』終為天下所笑。所以生則朝周，死則叱罵，實在不能忍受其苛求。那天子本來如此，不足為怪。」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烈王十年崩，是威王之七年。正義：〈周本紀〉及〈年表〉說烈王七年崩，是齊威王十年，與徐廣不同。正義引鄭玄：赴是告。今文「赴」作「訃」。索隱按：天子指烈王太子安王驕。下席，是說他寢於草席居於倚廬。集解：《公羊傳》說：「欺三軍者其刑斮。」何休說：「斮是斬。」正義：是罵烈王之后。

新垣衍曰：「先生獨不見夫僕乎？十人而從一人者，寧力不勝而智不若邪？畏之也。」魯仲連曰：「嗚呼！梁之比於秦若僕邪？」新垣衍曰：「然。」魯仲連曰：「吾將使秦王烹醢梁王。」新垣衍怏然不悅，曰：「噫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惡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魯仲連曰：「固也，吾將言之。昔者九侯、鄂侯、文王，紂之三公也。九侯有子而好，獻之於紂，紂以爲惡，醢九侯。鄂侯爭之彊，辯之疾，故脯鄂侯。文王聞之，喟然而歎，故拘之牖里之庫百日，欲令之死。曷爲與人俱稱王，卒就脯醢之地？齊湣王之魯，夷維子爲執策而從，謂魯人曰：『子將何以待吾君？』魯人曰：『吾將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維子曰：『子安取禮而來待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巡狩，諸侯辟舍，納筦籥，攝衽抱机，視膳於堂下，天子已食，乃退而聽朝也。』魯人投其籥，不果納。不得入於魯，將之薛，假途於鄒。當是時，鄒君死，湣王欲入弔，夷維子謂鄒之孤曰：『天子弔，主人必將倍殯棺，設北面於南方，然后天子南面弔也。』鄒之羣臣曰：『必若此，吾將伏劍而死。』固不敢入於鄒。鄒、魯之臣，生則不得事養，死則不得賻襚，然且欲行天子之禮於鄒、魯，鄒、魯之臣不果納。今秦萬乘之國也，梁亦萬乘之國也。俱據萬乘之國，各有稱王之名，睹其一戰而勝，欲從而帝之，是使三晉之大臣不如鄒、魯之僕妾也。且秦無已而帝，則且變易諸侯之大臣。彼將奪其所不肖而與其所賢，奪其所憎而與其所愛。彼又將使其子女讒妾爲諸侯妃姬，處梁之宮。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將軍又何以得故寵乎？」

新垣衍曰：“先生独不见夫仆乎？十人而从一人者，宁力不胜而智不若邪？畏之也。”鲁仲连曰：“呜呼！梁之比于秦若仆邪？”新垣衍曰：“然。”鲁仲连曰：“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新垣衍怏然不悦，曰：“噫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鲁仲连曰：“固也，吾将言之。昔者九侯、鄂侯、文王，纣之三公也。九侯有子而好，献之于纣，纣以为恶，醢九侯。鄂侯争之彊，辩之疾，故脯鄂侯。文王闻之，喟然而叹，故拘之牖里之库百日，欲令之死。曷为与人俱称王，卒就脯醢之地？齐湣王之鲁，夷维子为执策而从，谓鲁人曰：‘子将何以待吾君？’鲁人曰：‘吾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维子曰：‘子安取礼而来待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巡狩，诸侯辟舍，纳筦籥，摄衽抱机，视膳于堂下，天子已食，乃退而听朝也。’鲁人投其籥，不果纳。不得入于鲁，将之薛，假途于邹。当是时，邹君死，湣王欲入吊，夷维子谓邹之孤曰：‘天子吊，主人必将倍殡棺，设北面于南方，然后天子南面吊也。’邹之群臣曰：‘必若此，吾将伏剑而死。’固不敢入于邹。邹、鲁之臣，生则不得事养，死则不得赙襚，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鲁，邹、鲁之臣不果纳。今秦万乘之国也，梁亦万乘之国也。俱据万乘之国，各有称王之名，睹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是使三晋之大臣不如邹、鲁之仆妾也。且秦无已而帝，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不肖而与其所贤，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

白話　新垣衍說：「先生難道不見那僕人嗎？十人而跟從一人，難道是力不勝而智不如嗎？是畏懼他。」魯仲連說：「嗚呼！梁之比於秦像僕人嗎？」新垣衍說：「是。」魯仲連說：「我將使秦王烹醢梁王。」新垣衍不悅，說：「噫嘻，也太過分了先生之言！先生又怎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魯仲連說：「本來可以，我將說它。從前九侯、鄂侯、文王，是紂之三公。九侯有女兒美好，獻給紂，紂以為醜，醢九侯。鄂侯爭辯激烈，辯論急切，所以把鄂侯做成肉脯。文王聽說，喟然而歎，所以囚他於牖里之庫百日，想令他死。為何與人同稱王，終於落到脯醢之境地？齊湣王到魯，夷維子為他執鞭而隨從，對魯人說：『您將以何禮待我君？』魯人說：『我將以十太牢待您之君。』夷維子說：『您從哪裏取此禮來待我君？我君是天子。天子巡狩，諸侯避正寢，交出鑰匙，整衣抱几，在堂下察視膳食，天子已食，才退而聽朝。』魯人投其鑰匙，終不接納。不得入於魯，將到薛，向鄒借路。當這時，鄒君死，湣王想入弔，夷維子對鄒之嗣君說：『天子弔喪，主人必將背向殯棺，設北面之位於南方，然後天子南面弔。』鄒之群臣說：『必如此，我們將伏劍而死。』所以不敢入鄒。鄒、魯之臣，君生則不得盡事養，死則不得行賻襚之禮，然而齊想行天子之禮於鄒、魯，鄒、魯之臣終不接納。現在秦是萬乘之國，梁也是萬乘之國。都據有萬乘之國，各有稱王之名，見其一戰而勝，想跟從而尊它為帝，這是使三晉之大臣不如鄒、魯之僕妾。而且秦若無休止而稱帝，則將變易諸侯之大臣。它將奪其所認為不肖的而給其所認為賢的，奪其所憎惡的而給其所喜愛的。它又將使其子女讒妾為諸侯之妃姬，處於梁之宮中。梁王怎能安然而已呢？而將軍又何以得保原來之寵呢？」

注文白話　索隱：是說僕夫十人而跟從一人，難道是力不勝，也不是智不如，正是畏懼其主罷了。正義：怏讀於尚反。索隱：噫音依。噫是不平之聲。嘻音僖。嘻是驚恨之聲。集解引徐廣：鄴縣有九侯城。九一作「鬼」。鄂一作「邢」。正義：九侯城在相州滏陽縣西南五十里。正義：相州蕩陰縣北九里有羑城。索隱按：維是東萊之邑，其地在夷，號夷維子。所以晏子為萊之夷維人就是。正義：密州高密縣是古夷安城。應劭說「是故萊夷維邑」。大概因邑為姓。子是男子之美稱。又說子是爵。索隱：辟音避。避正寢。按：禮「天子到諸侯，必住其祖廟」。索隱：筦籥音管藥。索隱：机音紀。正義：衽讀而甚反。索隱：指關閉內門不讓齊君入。正義：籥就是鑰匙。投鑰匙於地。正義：薛侯故城在徐州滕縣界。索隱：倍音佩。指主人不在殯東，將背其殯棺立於西階上，北面哭，這是背。天子乃於阼階上，南面而弔。正義：衣服叫襚，貨財叫賻，都是助生送死之禮。索隱：指當時君弱臣強，所以鄒、魯之君生時臣都不得盡事養，死也不得行賻襚之禮。然而齊想行天子之禮於鄒、魯，鄒、魯之臣都不接納，這仍是秉禮而保存大體。

章旨

魯連言秦稱帝之害：齊威王朝周而周烈王崩齊後至周以斮相脅威王怒罵終為天下笑，天子固然；新垣衍言梁畏秦如僕畏主，魯連言將使秦王烹醢梁王，舉九侯鄂侯文王為紂三公而脯醢拘囚，齊湣王欲以天子禮入魯鄒而鄒魯之臣投籥伏劍不納。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秦稱帝之害：齊威王朝周「生則朝周死則叱之誠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無足怪」——天子之名一立則苛求無已；「十人而從一人者寧力不勝而智不若邪畏之也」——新垣衍自承梁畏秦如僕，魯連「吾將使秦王烹醢梁王」——驚人之語以引其問；九侯鄂侯文王「紂之三公也」而「醢」「脯」「拘」——同稱王而卒就脯醢，稱帝者之殘暴。

史實考辨　齊威王朝周烈王崩威王後至（徐廣烈王十年正義七年前369；實周烈王崩威王十年前369而「朝周」事《戰國策》同）赴告訃斮斬天子安王（顯王）下席寢苫；而母婢也；僕畏主怏於尚噫嘻依僖；九侯鄂侯文王紂三公醢脯拘牖里（羑城蕩陰北）見〈殷本紀〉；齊湣王之魯夷維子（東萊夷維晏子鄉）辟舍避正寢筦籥管藥机紀衽而甚視膳；薛滕縣鄒；倍佩背殯棺；賻襚；湣王稱帝前288事在此前後；此對《戰國策·趙三》文同。

與他卷關係　上節義不帝秦；下節新垣衍謝魯連辭封遺燕將書；齊威王朝周見〈田敬仲完世家〉威王〈周本紀〉烈王顯王；九侯鄂侯文王見〈殷本紀〉紂〈周本紀〉；齊湣王之魯鄒見〈田敬仲完世家〉湣王〈魯周公世家〉；晏子夷維見〈管晏列傳〉；《戰國策·趙三》。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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