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列傳第二十七·8

故申子曰「有天下而不恣睢，命之曰以天下爲桎梏」者，無他焉，不能督責，而顧以其身勞於天下之民，若堯、禹然，故謂之「桎梏」也。夫不能修申、韓之明術，行督責之道，專以天下自適也，而徒務苦形勞神，以身徇百姓，則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何足貴哉！夫以人徇己，則己貴而人賤；以己徇人，則己賤而人貴。故徇人者賤，而人所徇者貴，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凡古之所爲尊賢者，爲其貴也；而所爲惡不肖者，爲其賤也。而堯、禹以身徇天下者也，因隨而尊之，則亦失所爲尊賢之心矣，夫可謂大繆矣。謂之爲「桎梏」，不亦宜乎？不能督責之過也。

故申子曰“有天下而不恣睢，命之曰以天下为桎梏”者，无他焉，不能督责，而顾以其身劳于天下之民，若尧、禹然，故谓之“桎梏”也。夫不能修申、韩之明术，行督责之道，专以天下自适也，而徒务苦形劳神，以身徇百姓，则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何足贵哉！夫以人徇己，则己贵而人贱；以己徇人，则己贱而人贵。故徇人者贱，而人所徇者贵，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凡古之所为尊贤者，为其贵也；而所为恶不肖者，为其贱也。而尧、禹以身徇天下者也，因随而尊之，则亦失所为尊贤之心矣，夫可谓大缪矣。谓之为“桎梏”，不亦宜乎？不能督责之过也。

白話　所以申子說「有天下而不放縱，這叫以天下為桎梏」，無他，是不能督責，而反以其身勞於天下之民，像堯、禹那樣，所以稱之為「桎梏」。不能修習申、韓之明術，行督責之道，專以天下自我適意，而徒然務求苦形勞神，以身殉百姓，則是黔首之役夫，不是畜養天下者，何足貴呢！以人殉己，則己貴而人賤；以己殉人，則己賤而人貴。所以殉人者賤，而人所殉者貴，自古到今，未有不如此的。凡古之所以尊賢，是因其貴；而所以惡不肖，是因其賤。而堯、禹是以身殉天下者，因而隨之尊崇他們，則也失去所以尊賢之心了，可說是大謬。稱之為「桎梏」，不也應該嗎？是不能督責之過。

注文白話　索隱：恣讀資二反，睢讀呼季反。恣睢猶放縱。指肆情縱恣。正義：是說有天下不能自己縱恣督責，反而勞身於天下像堯、禹，就是以天下為桎梏於身。

故韓子曰：「慈母有敗子而嚴家無格虜」者，何也？則能罰之加焉必也。故商君之法，刑弃灰於道者。夫弃灰，薄罪也，而被刑，重罰也。彼唯明主爲能深督輕罪。夫罪輕且督深，而況有重罪乎？故民不敢犯也。是故韓子曰「布帛尋常，庸人不釋，鑠金百溢，盜跖不搏」者，非庸人之心重，尋常之利深，而盜跖之欲淺也；又不以盜跖之行，爲輕百鎰之重也。搏必隨手刑，則盜跖不搏百鎰；而罰不必行也，則庸人不釋尋常。是故城高五丈，而樓季不輕犯也；泰山之高百仞，而跛䍧牧其上。夫樓季也而難五丈之限，豈跛䍧也而易百仞之高哉？峭塹之勢異也。明主聖王之所以能久處尊位，長執重勢，而獨擅天下之利者，非有異道也，能獨斷而審督責，必深罰，故天下不敢犯也。今不務所以不犯，而事慈母之所以敗子也，則亦不察於聖人之論矣。夫不能行聖人之術，則舍爲天下役何事哉？可不哀邪！

故韩子曰：“慈母有败子而严家无格虏”者，何也？则能罚之加焉必也。故商君之法，刑弃灰于道者。夫弃灰，薄罪也，而被刑，重罚也。彼唯明主为能深督轻罪。夫罪轻且督深，而况有重罪乎？故民不敢犯也。是故韩子曰“布帛寻常，庸人不释，铄金百溢，盗跖不搏”者，非庸人之心重，寻常之利深，而盗跖之欲浅也；又不以盗跖之行，为轻百镒之重也。搏必随手刑，则盗跖不搏百镒；而罚不必行也，则庸人不释寻常。是故城高五丈，而楼季不轻犯也；泰山之高百仞，而跛䍧牧其上。夫楼季也而难五丈之限，岂跛䍧也而易百仞之高哉？峭堑之势异也。明主圣王之所以能久处尊位，长执重势，而独擅天下之利者，非有异道也，能独断而审督责，必深罚，故天下不敢犯也。今不务所以不犯，而事慈母之所以败子也，则亦不察于圣人之论矣。夫不能行圣人之术，则舍为天下役何事哉？可不哀邪！

白話　所以韓子說：「慈母有敗子而嚴家無強悍之奴」，為什麼？是能必定施加懲罰。所以商君之法，刑罰棄灰於道者。棄灰是輕罪，而受刑是重罰。那只有明主能深督輕罪。罪輕尚且督責深，何況有重罪呢？所以民不敢犯。因此韓子說「布帛尋常之數，庸人不放手，熔化之美金百鎰，盜跖不拿取」，不是庸人之心貪重，尋常之利深，而盜跖之欲淺；又不是因盜跖之行為，而輕視百鎰之重。拿取必隨手受刑，則盜跖不取百鎰；而刑罰不必行，則庸人不放尋常之布。因此城高五丈，而樓季不輕易冒犯；泰山之高百仞，而跛母羊牧於其上。樓季尚且難於五丈之限，豈是跛羊而易於百仞之高呢？是陡峭與平緩之勢不同。明主聖王所以能久處尊位，長執重勢，而獨擅天下之利，不是有特異之道，是能獨斷而審於督責，必深罰，所以天下不敢犯。現在不務求所以不犯，而從事慈母所以敗子之道，則也是不明於聖人之論了。不能行聖人之術，則除了為天下所役還能做什麼呢？可不悲哀嗎！

注文白話　索隱：格是強悍。虜是奴隸。是說嚴整之家本無強悍之奴僕。正義：棄灰於道者處黥刑。《韓子》說：「殷之法，棄灰於大路者受刑。子貢以為重，問之。仲尼說：『灰棄於路必揚起，人必怒，怒則鬥，鬥則滅三族，即使刑之也可以。』」索隱：八尺叫尋，倍尋叫常，以言其少。庸人弗釋，指庸人見則取之而不放，因其罪輕，所以下文說「罰不必行，則庸人弗釋尋常」就是。索隱：《爾雅》「鑠是美」。是說百鎰之美金在地上，即使有盜跖之行也不取，是因財多而罪重，所以下文說「搏必隨手刑，盜跖不搏」。搏猶攫，是取。凡鳥翼擊物叫搏，足取叫攫，所以人取物也叫搏。集解引許慎：樓季是魏文侯之弟。《王孫子》說：是樓季之兄。集解：《詩》說：「䍧羊墳首。」毛傳說：「牝羊叫䍧。」索隱：峭是峻，是高，讀七笑反。塹音漸。以言峭峻則難登，所以樓季難於五丈之限；平塹則易涉，所以跛䍧牧於泰山。索隱：舍猶廢，是止。是說為人主不能行聖人督責之術，則已廢止，何必勤身苦心，為天下所役，這是為什麼？「可不哀邪」，是說其不對。

章旨

督責書：申子言有天下而不恣睢是以天下為桎梏，堯禹以身徇百姓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徇人者賤人所徇者貴；韓子慈母有敗子嚴家無格虜，商君刑棄灰於道深督輕罪民不敢犯，布帛尋常庸人不釋鑠金百鎰盜跖不搏在罰之必行。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督責書本文：引申子「有天下而不恣睢命之曰以天下爲桎梏」——以堯禹之勤為桎梏，顛倒聖人之義；「以人徇己則己貴而人賤以己徇人則己賤而人貴」——君尊民卑之極端化；引韓非「慈母有敗子而嚴家無格虜」「布帛尋常庸人不釋鑠金百溢盜跖不搏」「樓季」「跛䍧」——皆《韓非子·五蠹》《顯學》語，商君「刑弃灰於道」——輕罪重罰。

史實考辨　申子申不害語；恣睢資二呼季；堯禹桎梏；徇人徇己；韓子慈母敗子嚴家無格虜《韓非子·顯學》格強扞虜奴隸；商君刑棄灰於道《韓非子·內儲說》殷法棄灰仲尼語（正義引）；布帛尋常鑠金百溢盜跖不搏《韓非子·五蠹》尋常八尺倍尋鑠美搏攫；樓季魏文侯弟（許慎）王孫子兄；跛䍧牝羊毛傳；峭塹七笑漸；獨斷審督責必深罰；舍廢止。

與他卷關係　上節二世責問李斯；下節督責書末二世行督責趙高說不坐朝；申不害韓非見〈老子韓非列傳〉；商君棄灰之刑見〈商君列傳〉；堯禹見〈五帝本紀〉〈夏本紀〉；盜跖見〈伯夷列傳〉；樓季見〈魏世家〉文侯。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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