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列傳第二十七·7

公子高欲奔，恐收族，乃上書曰：「先帝無恙時，臣入則賜食，出則乘輿。御府之衣，臣得賜之；中廄之寶馬，臣得賜之。臣當從死而不能，爲人子不孝，爲人臣不忠。不忠者無名以立於世，臣請從死，願葬酈山之足。唯上幸哀憐之。」書上，胡亥大說，召趙高而示之，曰：「此可謂急乎？」趙高曰：「人臣當憂死而不暇，何變之得謀！」胡亥可其書，賜錢十萬以葬。

公子高欲奔，恐收族，乃上书曰：“先帝无恙时，臣入则赐食，出则乘舆。御府之衣，臣得赐之；中厩之宝马，臣得赐之。臣当从死而不能，为人子不孝，为人臣不忠。不忠者无名以立于世，臣请从死，愿葬郦山之足。唯上幸哀怜之。”书上，胡亥大说，召赵高而示之，曰：“此可谓急乎？”赵高曰：“人臣当忧死而不暇，何变之得谋！”胡亥可其书，赐钱十万以葬。

白話　公子高想逃奔，怕被收族，就上書說：「先帝無恙時，臣入則賜食，出則乘車。御府之衣，臣得賜予；中廄之寶馬，臣得賜予。臣當從死而不能，為人子不孝，為人臣不忠。不忠者無名以立於世，臣請從死，願葬於酈山之足。唯望皇上哀憐。」書上，胡亥大悅，召趙高而示之，說：「這可說是急迫嗎？」趙高說：「人臣當憂死而不暇，有何變亂可謀！」胡亥批准其書，賜錢十萬以安葬。

法令誅罰日益刻深，羣臣人人自危，欲畔者衆。又作阿房之宮，治直道、馳道，賦斂愈重，戍傜無已。於是楚戍卒陳勝、吳廣等乃作亂，起於山東，傑俊相立，自置爲侯王，叛秦，兵至鴻門而卻。李斯數欲請閒諫，二世不許。而二世責問李斯曰：「吾有私議而有所聞於韓子也，曰『堯之有天下也，堂高三尺，采椽不斲，茅茨不翦，雖逆旅之宿不勤於此矣。冬日鹿裘，夏日葛衣，粢糲之食，藜藿之羹，飯土匭，啜土鉶，雖監門之養不觳於此矣。禹鑿龍門，通大夏，疏九河，曲九防，決渟水致之海，而股無胈，脛無毛，手足胼胝，面目黎黑，遂以死于外，葬於會稽，臣虜之勞不烈於此矣』。然則夫所貴於有天下者，豈欲苦形勞神，身處逆旅之宿，口食監門之養，手持臣虜之作哉？此不肖人之所勉也，非賢者之所務也。彼賢人之有天下也，專用天下適己而已矣，此所貴於有天下也。夫所謂賢人者，必能安天下而治萬民，今身且不能利，將惡能治天下哉！故吾願賜志廣欲，長享天下而無害，爲之柰何？」李斯子由爲三川守，羣盜吳廣等西略地，過去弗能禁。章邯以破逐廣等兵，使者覆案三川相屬，誚讓斯居三公位，如何令盜如此。李斯恐懼，重爵祿，不知所出，乃阿二世意，欲求容，以書對曰：

法令诛罚日益刻深，群臣人人自危，欲畔者众。又作阿房之宫，治直道、驰道，赋敛愈重，戍傜无已。于是楚戍卒陈胜、吴广等乃作乱，起于山东，杰俊相立，自置为侯王，叛秦，兵至鸿门而却。李斯数欲请闲谏，二世不许。而二世责问李斯曰：“吾有私议而有所闻于韩子也，曰‘尧之有天下也，堂高三尺，采椽不斲，茅茨不翦，虽逆旅之宿不勤于此矣。冬日鹿裘，夏日葛衣，粢粝之食，藜藿之羹，饭土匦，啜土铏，虽监门之养不觳于此矣。禹凿龙门，通大夏，疏九河，曲九防，决渟水致之海，而股无胈，胫无毛，手足胼胝，面目黎黑，遂以死于外，葬于会稽，臣虏之劳不烈于此矣’。然则夫所贵于有天下者，岂欲苦形劳神，身处逆旅之宿，口食监门之养，手持臣虏之作哉？此不肖人之所勉也，非贤者之所务也。彼贤人之有天下也，专用天下适己而已矣，此所贵于有天下也。夫所谓贤人者，必能安天下而治万民，今身且不能利，将恶能治天下哉！故吾愿赐志广欲，长享天下而无害，为之柰何？”李斯子由为三川守，群盗吴广等西略地，过去弗能禁。章邯以破逐广等兵，使者覆案三川相属，诮让斯居三公位，如何令盗如此。李斯恐惧，重爵禄，不知所出，乃阿二世意，欲求容，以书对曰：

白話　法令誅罰日益苛刻，群臣人人自危，想叛者眾多。又作阿房之宮，修直道、馳道，賦斂愈重，戍役徭役無止。於是楚戍卒陳勝、吳廣等作亂，起於山東，豪傑相繼而立，自置為侯王，叛秦，兵到鴻門而退。李斯多次想請求閒暇進諫，二世不許。而二世責問李斯說：「我有私下議論而有所聞於韓非子，說『堯之有天下，堂高三尺，採椽不斲，茅茨不剪，即使旅舍之住宿也不簡陋於此。冬日鹿裘，夏日葛衣，粗糧之食，藜藿之羹，以土簋盛飯，以土鉶盛湯，即使守門人之供養也不薄於此。禹鑿龍門，通大夏，疏九河，曲折九堤防，決積水導入於海，而大腿無肉，小腿無毛，手足生繭，面目黧黑，終於死於外，葬於會稽，奴僕之勞苦也不烈於此』。那麼所貴於有天下，豈是想苦形勞神，身處旅舍之住宿，口食守門人之供養，手持奴僕之勞作呢？這是不肖之人所勉力，不是賢者所致力。那賢人之有天下，專用天下以適己而已，這是所貴於有天下。所謂賢人，必能安天下而治萬民，現在自身尚且不能得利，將怎能治天下呢！所以我願放縱心志擴大欲望，長享天下而無害，怎麼做？」李斯之子由為三川守，群盜吳廣等西略地，經過而不能禁止。章邯既破逐吳廣等兵，使者查究三川之案相連，責備斯居三公之位，如何令盜賊如此。李斯恐懼，看重爵祿，不知所出，就阿附二世之意，想求容身，以書回答說：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采一名櫟。一作「柞」。索隱：采是木名，就是今之櫟木。索隱：粢音資。糲讀郎葛反。粢是稷。糲是粗粟飯。集解引徐廣：匭一作「溜」。集解：鉶音刑。集解引徐廣：觳音學。觳一作「轂」，是推。索隱：觳音學。《爾雅》「觳是盡」。是說守門下人之飯還不盡如此。若徐氏說「一作『轂』。轂是推」，則字宜作「較」。鄒氏音角。正義：指河之九曲，分別築堤防。集解引徐廣：致一作「放」。集解：胈是皮膚細毛。

夫賢主者，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責之術者也。督責之，則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矣。此臣主之分定，上下之義明，則天下賢不肖莫敢不盡力竭任以徇其君矣。是故主獨制於天下而無所制也。能窮樂之極矣，賢明之主也，可不察焉！

夫贤主者，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责之术者也。督责之，则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矣。此臣主之分定，上下之义明，则天下贤不肖莫敢不尽力竭任以徇其君矣。是故主独制于天下而无所制也。能穷乐之极矣，贤明之主也，可不察焉！

白話　賢主必且能保全道而行督責之術。督責之，則臣不敢不竭盡才能以殉其主。這樣臣主之分定，上下之義明，則天下賢與不肖無人敢不盡力竭任以殉其君。因此主獨制於天下而不被制。能窮樂之極，是賢明之主，可不察察呢！

注文白話　索隱：督是察。察其罪，責之以刑罰。

章旨

公子高恐收族上書請從死葬酈山，胡亥悅賜錢十萬；法令日刻作阿房治直道賦斂重，陳勝吳廣起兵至鴻門而卻，李斯數欲諫不許；二世引韓非言堯禹堂高三尺采椽不斲股無胈脛無毛不如逆旅監門臣虜，謂賢人有天下專用天下適己賜志廣欲長享天下問李斯。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督責書起：公子高「臣請從死願葬酈山之足」——以死免族，胡亥「此可謂急乎」趙高「人臣當憂死而不暇何變之得謀」——君臣以殺為樂；「法令誅罰日益刻深羣臣人人自危」「楚戍卒陳勝吳廣等乃作亂」——秦亡之勢成；二世引韓非「堯之有天下也堂高三尺……禹鑿龍門……股無胈脛無毛」而反其義「夫所貴於有天下者豈欲苦形勞神……專用天下適己而已矣」——曲解法家為縱欲之辭。

史實考辨　公子高請從死葬酈山之足（〈秦始皇本紀〉無）；阿房宮直道馳道戍徭；陳勝吳廣起二世元年七月前209周文兵至戲鴻門章邯擊卻；李斯請閒諫不許；韓非語《韓非子·五蠹》「堯之王天下也茅茨不翦采椽不斲……禹之王天下也身執耒臿以為民先股無胈脛不生毛雖臣虜之勞不苦於此矣」二世引以反說；采櫟柞粢資稷糲郎葛匭溜鉶刑觳學盡轂推較角；九河九防胈膚毳皮胼胝；李由三川守吳廣圍滎陽前209章邯破周文覆案三川相屬誚讓；督責書二世二年前208；督察責刑罰。

與他卷關係　上節殺公子公主；下節督責書本文；公子高見〈秦始皇本紀〉無；陳勝吳廣見〈陳涉世家〉；周文至鴻門章邯見〈秦始皇本紀〉二世元年〈陳涉世家〉；韓非五蠹見〈老子韓非列傳〉；堯禹見〈五帝本紀〉〈夏本紀〉；李由三川守見〈陳涉世家〉吳廣圍滎陽〈項羽本紀〉雍丘；阿房宮見〈秦始皇本紀〉三十五年。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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