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列傳第二十七·6

於是乃相與謀，詐爲受始皇詔丞相，立子胡亥爲太子。更爲書賜長子扶蘇曰：「朕巡天下，禱祠名山諸神以延壽命。今扶蘇與將軍蒙恬將師數十萬以屯邊，十有餘年矣，不能進而前，士卒多秏，無尺寸之功，乃反數上書直言誹謗我所爲，以不得罷歸爲太子，日夜怨望。扶蘇爲人子不孝，其賜劍以自裁！將軍恬與扶蘇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謀。爲人臣不忠，其賜死，以兵屬裨將王離。」封其書以皇帝璽，遣胡亥客奉書賜扶蘇於上郡。

于是乃相与谋，诈为受始皇诏丞相，立子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长子扶苏曰：“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秏，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封其书以皇帝玺，遣胡亥客奉书赐扶苏于上郡。

白話　於是就相互謀劃，詐稱丞相受始皇之詔，立子胡亥為太子。另作書賜長子扶蘇說：「朕巡行天下，禱祠名山諸神以延壽命。現在扶蘇與將軍蒙恬率師數十萬以屯邊，十餘年了，不能進而前，士卒多損耗，無尺寸之功，竟反多次上書直言誹謗我所為，因不得罷歸為太子，日夜怨望。扶蘇為人子不孝，賜劍以自裁！將軍恬與扶蘇居外，不匡正，應知其謀。為人臣不忠，賜死，以兵交付裨將王離。」以皇帝璽封其書，遣胡亥之客奉書賜扶蘇於上郡。

使者至，發書，扶蘇泣，入內舍，欲自殺。蒙恬止扶蘇曰：「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將三十萬眾守邊，公子爲監，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來，即自殺，安知其非詐？請復請，復請而後死，未暮也。」使者數趣之。扶蘇爲人仁，謂蒙恬曰：「父而賜子死，尚安復請！」即自殺。蒙恬不肯死，使者即以屬吏，繫於陽周。

使者至，发书，扶苏泣，入内舍，欲自杀。蒙恬止扶苏曰：“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请复请，复请而后死，未暮也。”使者数趣之。扶苏为人仁，谓蒙恬曰：“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即自杀。蒙恬不肯死，使者即以属吏，系于阳周。

白話　使者到，打開書，扶蘇哭泣，入內舍，想自殺。蒙恬阻止扶蘇說：「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率三十萬眾守邊，公子為監，這是天下之重任。現在一個使者來，就自殺，怎知其非詐？請再請示，再請示而後死，未晚。」使者多次催促。扶蘇為人仁，對蒙恬說：「父而賜子死，還怎能再請示！」就自殺。蒙恬不肯死，使者就交付官吏，囚繫於陽周。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陽周屬上郡。正義：陽周是寧州羅川縣之邑。

使者還報，胡亥、斯、高大喜。至咸陽，發喪，太子立爲二世皇帝。以趙高爲郎中令，常侍中用事。

使者还报，胡亥、斯、高大喜。至咸阳，发丧，太子立为二世皇帝。以赵高为郎中令，常侍中用事。

白話　使者回報，胡亥、斯、高大喜。到咸陽，發喪，太子立為二世皇帝。以趙高為郎中令，常侍宮中用事。

二世燕居，乃召高與謀事，謂曰：「夫人生居世閒也，譬猶騁六驥過決隙也。吾既已臨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窮心志之所樂，以安宗廟而樂萬姓，長有天下，終吾年壽，其道可乎？」高曰：「此賢主之所能行也，而昬亂主之所禁也。臣請言之，不敢避斧鉞之誅，願陛下少留意焉。夫沙丘之謀，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而諸公子盡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屬意怏怏皆不服，恐爲變。且蒙恬已死，蒙毅將兵居外，臣戰戰栗栗，唯恐不終。且陛下安得爲此樂乎？」二世曰：「爲之柰何？」趙高曰：「嚴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誅，至收族，滅大臣而遠骨肉；貧者富之，賤者貴之。盡除去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親信者近之。此則陰德歸陛下，害除而姦謀塞，羣臣莫不被潤澤，蒙厚德，陛下則高枕肆志寵樂矣。計莫出於此。」二世然高之言，乃更爲法律。於是羣臣諸公子有罪，輒下高，令鞠治之。殺大臣蒙毅等，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陽市，十公主矺死於杜，財物入於縣官，相連坐者不可勝數。

二世燕居，乃召高与谋事，谓曰：“夫人生居世闲也，譬犹骋六骥过决隙也。吾既已临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穷心志之所乐，以安宗庙而乐万姓，长有天下，终吾年寿，其道可乎？”高曰：“此贤主之所能行也，而昬乱主之所禁也。臣请言之，不敢避斧钺之诛，愿陛下少留意焉。夫沙丘之谋，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而诸公子尽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属意怏怏皆不服，恐为变。且蒙恬已死，蒙毅将兵居外，臣战战栗栗，唯恐不终。且陛下安得为此乐乎？”二世曰：“为之柰何？”赵高曰：“严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诛，至收族，灭大臣而远骨肉；贫者富之，贱者贵之。尽除去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亲信者近之。此则阴德归陛下，害除而奸谋塞，群臣莫不被润泽，蒙厚德，陛下则高枕肆志宠乐矣。计莫出于此。”二世然高之言，乃更为法律。于是群臣诸公子有罪，辄下高，令鞠治之。杀大臣蒙毅等，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阳市，十公主矺死于杜，财物入于县官，相连坐者不可胜数。

白話　二世閒居，就召高與他謀事，對他說：「人生居於世間，譬如駕六馬之車過縫隙。我既已君臨天下了，想盡耳目之所好，窮心志之所樂，以安宗廟而樂萬姓，長有天下，終我年壽，其道可以嗎？」高說：「這是賢主所能行，而昏亂之主所禁。臣請言之，不敢避斧鉞之誅，願陛下稍留意。沙丘之謀，諸公子及大臣都懷疑，而諸公子都是帝之兄，大臣又是先帝所置。現在陛下初立，這些人心意怏怏都不服，恐為變。而且蒙恬已死，蒙毅領兵居外，臣戰戰慄慄，唯恐不得善終。而且陛下怎能得享此樂呢？」二世說：「怎麼辦？」趙高說：「嚴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連坐誅，至於收族，滅大臣而疏遠骨肉；貧者使富，賤者使貴。盡除去先帝之舊臣，另置陛下所親信者近之。這樣則陰德歸陛下，禍害除而姦謀塞，群臣無不受潤澤，蒙厚德，陛下則可高枕肆志寵樂了。計策莫出於此。」二世同意高之言，就更改法律。於是群臣諸公子有罪，就交付高，令他審治。殺大臣蒙毅等，公子十二人戮死於咸陽市，十公主磔死於杜，財物沒入官府，相連坐者不可勝數。

注文白話　集解：《史記音隱》說：「矺讀貯格反。」索隱：矺音宅，與「磔」同，古今字異。磔指裂其肢體而殺之。

章旨

李斯趙高詐受始皇詔立胡亥為太子，另作書責扶蘇不孝賜劍自裁蒙恬不忠賜死以兵屬王離，使者至上郡扶蘇欲自殺蒙恬止之請復請，扶蘇言父賜子死安復請即自殺，蒙恬不肯死繫陽周；還報至咸陽發喪二世立趙高為郎中令。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詐詔與二世之虐：「詐爲受始皇詔丞相立子胡亥爲太子」「更爲書賜長子扶蘇」——以孝道責扶蘇以忠責蒙恬，陰謀假於名教；扶蘇「父而賜子死尚安復請即自殺」——仁而愚，蒙恬「今一使者來即自殺安知其非詐」——明而不能救；二世「人生居世閒也譬猶騁六驥過決隙也……欲悉耳目之所好窮心志之所樂」——亡國之君之心聲，趙高「沙丘之謀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以共犯之懼制二世。

史實考辨　詐詔前210七月；賜扶蘇書數其不孝蒙恬不忠王離王翦孫裨將；扶蘇自殺上郡；蒙恬繫陽周上郡（寧州羅川）後賜死；九月至咸陽發喪葬酈山二世立趙高郎中令；騁六驥過決隙；趙高言蒙恬已死（時尚繫）蒙毅將兵（實蒙毅時祈山川還繫代）；嚴法刻刑；殺蒙毅公子十二人咸陽市十公主矺死於杜（矺宅磔貯格）見〈秦始皇本紀〉二世元年「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陽市十公主矺死於杜」。

與他卷關係　上節李斯聽高；下節公子高請從死二世責李斯督責；扶蘇蒙恬之死見〈蒙恬列傳〉〈秦始皇本紀〉；二世立趙高郎中令見〈秦始皇本紀〉二世元年；殺蒙毅公子公主見〈秦始皇本紀〉二世元年〈蒙恬列傳〉；王離見〈白起王翦列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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