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列傳第二十七·5

胡亥既然高之言，高曰：「不與丞相謀，恐事不能成，臣請爲子與丞相謀之。」高乃謂丞相斯曰：「上崩，賜長子書，與喪會咸陽而立爲嗣。書未行，今上崩，未有知者也。所賜長子書及符璽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與高之口耳。事將何如？」斯曰：「安得亡國之言！此非人臣所當議也！」高曰：「君侯自料能孰與蒙恬？功高孰與蒙恬？謀遠不失孰與蒙恬？無怨於天下孰與蒙恬？長子舊而信之孰與蒙恬？」斯曰：「此五者皆不及蒙恬，而君責之何深也？」高曰：「高固內官之廝役也，幸得以刀筆之文進入秦宮，管事二十餘年，未嘗見秦免罷丞相功臣有封及二世者也，卒皆以誅亡。皇帝二十餘子，皆君之所知。長子剛毅而武勇，信人而奮士，即位必用蒙恬爲丞相，君侯終不懷通侯之印歸於鄉里，明矣。高受詔教習胡亥，使學以法事數年矣，未嘗見過失。慈仁篤厚，輕財重士，辯於心而詘於口，盡禮敬士，秦之諸子未有及此者，可以爲嗣。君計而定之。」斯曰：「君其反位！斯奉主之詔，聽天之命，何慮之可定也？」高曰：「安可危也，危可安也。安危不定，何以貴聖？」斯曰：「斯，上蔡閭巷布衣也，上幸擢爲丞相，封爲通侯，子孫皆至尊位重祿者，故將以存亡安危屬臣也。豈可負哉！夫忠臣不避死而庶幾，孝子不勤勞而見危，人臣各守其職而已矣。君其勿復言，將令斯得罪。」高曰：「蓋聞聖人遷徙無常，就變而從時，見末而知本，觀指而覩歸。物固有之，安得常法哉！方今天下之權命懸於胡亥，高能得志焉。且夫從外制中謂之惑，從下制上謂之賊。故秋霜降者草花落，水搖動者萬物作，此必然之效也。君何見之晚？」斯曰：「吾聞晉易太子，三世不安；齊桓兄弟爭位，身死爲戮；紂殺親戚，不聽諫者，國爲丘墟，遂危社稷：三者逆天，宗廟不血食。斯其猶人哉，安足爲謀！」高曰：「上下合同，可以長久；中外若一，事無表裏。君聽臣之計，即長有封侯，世世稱孤，必有喬松之壽，孔、墨之智。今釋此而不從，禍及子孫，足以爲寒心。善者因禍爲福，君何處焉？」斯乃仰天而歎，垂淚太息曰：「嗟乎！獨遭亂世，既以不能死，安託命哉！」於是斯乃聽高。高乃報胡亥曰：「臣請奉太子之明命以報丞相，丞相斯敢不奉令！」

胡亥既然高之言，高曰：“不与丞相谋，恐事不能成，臣请为子与丞相谋之。”高乃谓丞相斯曰：“上崩，赐长子书，与丧会咸阳而立为嗣。书未行，今上崩，未有知者也。所赐长子书及符玺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与高之口耳。事将何如？”斯曰：“安得亡国之言！此非人臣所当议也！”高曰：“君侯自料能孰与蒙恬？功高孰与蒙恬？谋远不失孰与蒙恬？无怨于天下孰与蒙恬？长子旧而信之孰与蒙恬？”斯曰：“此五者皆不及蒙恬，而君责之何深也？”高曰：“高固内官之厮役也，幸得以刀笔之文进入秦宫，管事二十余年，未尝见秦免罢丞相功臣有封及二世者也，卒皆以诛亡。皇帝二十余子，皆君之所知。长子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即位必用蒙恬为丞相，君侯终不怀通侯之印归于乡里，明矣。高受诏教习胡亥，使学以法事数年矣，未尝见过失。慈仁笃厚，轻财重士，辩于心而诎于口，尽礼敬士，秦之诸子未有及此者，可以为嗣。君计而定之。”斯曰：“君其反位！斯奉主之诏，听天之命，何虑之可定也？”高曰：“安可危也，危可安也。安危不定，何以贵圣？”斯曰：“斯，上蔡闾巷布衣也，上幸擢为丞相，封为通侯，子孙皆至尊位重禄者，故将以存亡安危属臣也。岂可负哉！夫忠臣不避死而庶几，孝子不勤劳而见危，人臣各守其职而已矣。君其勿复言，将令斯得罪。”高曰：“盖闻圣人迁徙无常，就变而从时，见末而知本，观指而覩归。物固有之，安得常法哉！方今天下之权命悬于胡亥，高能得志焉。且夫从外制中谓之惑，从下制上谓之贼。故秋霜降者草花落，水摇动者万物作，此必然之效也。君何见之晚？”斯曰：“吾闻晋易太子，三世不安；齐桓兄弟争位，身死为戮；纣杀亲戚，不听谏者，国为丘墟，遂危社稷：三者逆天，宗庙不血食。斯其犹人哉，安足为谋！”高曰：“上下合同，可以长久；中外若一，事无表里。君听臣之计，即长有封侯，世世称孤，必有乔松之寿，孔、墨之智。今释此而不从，祸及子孙，足以为寒心。善者因祸为福，君何处焉？”斯乃仰天而叹，垂泪太息曰：“嗟乎！独遭乱世，既以不能死，安托命哉！”于是斯乃听高。高乃报胡亥曰：“臣请奉太子之明命以报丞相，丞相斯敢不奉令！”

白話　胡亥既同意高之言，高說：「不與丞相謀，恐事不能成，臣請為您與丞相謀。」高就對丞相斯說：「皇上崩，賜長子書，與喪會於咸陽而立為嗣。書未發出，現在皇上崩，無人知道。所賜長子之書及符璽都在胡亥處，定太子在君侯與高之口罷了。事將如何？」斯說：「怎能說亡國之言！這不是人臣所當議論！」高說：「君侯自己估量才能與蒙恬相比如何？功高與蒙恬相比如何？謀遠不失與蒙恬相比如何？無怨於天下與蒙恬相比如何？長子舊交而信任與蒙恬相比如何？」斯說：「此五者都不及蒙恬，而君責問我何其深呢？」高說：「高本是內官之賤役，幸而得以刀筆之文進入秦宮，管事二十餘年，未曾見秦免罷之丞相功臣有封爵延及二世的，終究都被誅殺。皇帝二十餘子，都是君所知。長子剛毅而武勇，信人而奮士，即位必用蒙恬為丞相，君侯終不能懷通侯之印歸於鄉里，明顯了。高受詔教習胡亥，使他學以法事數年了，未曾見其過失。慈仁篤厚，輕財重士，心中明辯而口訥，盡禮敬士，秦之諸子未有及此者，可以為嗣。君計議而定之。」斯說：「君回您的位子！斯奉主之詔，聽天之命，有何可慮而定呢？」高說：「安可變危，危可變安。安危不定，何以貴聖？」斯說：「斯是上蔡閭巷布衣，皇上幸而提拔為丞相，封為通侯，子孫都到尊位重祿，所以將以存亡安危託付於臣。豈可辜負呢！忠臣不避死而盡力，孝子不過勞而冒險，人臣各守其職而已。君不要再說，將令斯得罪。」高說：「聽說聖人遷徙無常，隨變而從時，見末而知本，觀指向而知歸趣。事物本來如此，哪有常法呢！當今天下之權命懸於胡亥，高能得志於他。而且從外制中叫惑，從下制上叫賊。所以秋霜降則草花落，水搖動則萬物生，這是必然之效驗。君何見事之晚？」斯說：「我聽說晉改易太子，三世不安；齊桓兄弟爭位，身死被戮；紂殺親戚，不聽諫者，國為丘墟，遂危社稷：三者逆天，宗廟不血食。斯還是人啊，怎足以為謀！」高說：「上下合同，可以長久；中外如一，事無表裏。君聽臣之計，就長有封侯，世世稱孤，必有王喬赤松之壽，孔、墨之智。現在捨此而不從，禍及子孫，足以寒心。善者因禍為福，君如何處置？」斯就仰天而歎，垂淚長歎說：「唉！獨遭亂世，既已不能死，寄託性命於何處呢！」於是斯就聽從高。高就報胡亥說：「臣請奉太子之明命以報丞相，丞相斯敢不奉令！」

注文白話　索隱：斯說忠臣之節，本不避死。是說自己今日也庶幾盡忠不避死。索隱：水搖指冰解而水動，是春時而萬物皆生。正義：指廢申生，立奚齊。正義：指小白與公子糾。正義：指殺比干，囚箕子。索隱：是說我今日還是人，人道守順，豈能為逆謀。所以下文說「安足與謀」。

章旨

趙高說李斯：定太子在君侯與高之口，斯斥為亡國之言；高以五事問孰與蒙恬，斯自認皆不及；高言秦免罷丞相功臣卒皆誅亡，長子立必用蒙恬為相君侯不得懷通侯印歸鄉里，胡亥慈仁可為嗣；斯言己布衣擢為丞相不可負，忠臣不避死各守其職。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趙高說李斯為全傳關鍵：李斯初「安得亡國之言此非人臣所當議也」——猶有臣節；趙高「五孰與蒙恬」——以利害切入，李斯「此五者皆不及蒙恬」——自承即已入彀；「未嘗見秦免罷丞相功臣有封及二世者也卒皆以誅亡」「君侯終不懷通侯之印歸於鄉里明矣」——直刺李斯之所懼，廁鼠倉鼠「在所自處」之心終為趙高所用；李斯「忠臣不避死而庶幾」「晉易太子三世不安齊桓兄弟爭位身死爲戮紂殺親戚」——引經據典以拒而意已動。

史實考辨　沙丘之謀前210七月；定太子在君侯與高之口；五孰與蒙恬；趙高刀筆入秦宮管事二十餘年；通侯徹侯；教習胡亥法事；忠臣不避死而庶幾索隱釋；秋霜降草花落水搖動萬物作索隱冰泮；晉易太子驪姬申生奚齊前656三世不安（奚齊卓子惠公）；齊桓兄弟爭位小白公子糾（實齊桓身死五公子爭立）；紂殺比干囚箕子；斯其猶人索隱人道守順；喬松王子喬赤松子孔墨；李斯聽高。

與他卷關係　上節趙高說胡亥；下節詐詔賜扶蘇蒙恬死二世立；蒙恬見〈蒙恬列傳〉；晉廢申生見〈晉世家〉獻公；齊桓小白糾見〈齊太公世家〉；紂殺比干見〈殷本紀〉；李斯布衣擢丞相見本卷首節；秦免罷丞相誅亡見〈穰侯〉〈范睢〉〈呂不韋〉列傳；〈秦始皇本紀〉三十七年。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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