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列傳第二十八·2

毅還至，趙高因爲胡亥忠計，欲以滅蒙氏，乃言曰：「臣聞先帝欲舉賢立太子久矣，而毅諫曰『不可』。若知賢而俞弗立，則是不忠而惑主也。以臣愚意，不若誅之。」胡亥聽而繫蒙毅於代。前已囚蒙恬於陽周。喪至咸陽，已葬，太子立爲二世皇帝，而趙高親近，日夜毀惡蒙氏，求其罪過，舉劾之。

毅还至，赵高因为胡亥忠计，欲以灭蒙氏，乃言曰：“臣闻先帝欲举贤立太子久矣，而毅谏曰‘不可’。若知贤而俞弗立，则是不忠而惑主也。以臣愚意，不若诛之。”胡亥听而系蒙毅于代。前已囚蒙恬于阳周。丧至咸阳，已葬，太子立为二世皇帝，而赵高亲近，日夜毁恶蒙氏，求其罪过，举劾之。

白話　毅回來到達，趙高因而為胡亥獻忠計，想以此滅蒙氏，就進言說：「臣聽說先帝想舉賢立太子很久了，而毅諫說『不可』。若知賢而久不立，則是不忠而迷惑主上。以臣愚意，不如誅他。」胡亥聽從而囚蒙毅於代。先前已囚蒙恬於陽周。喪車到咸陽，已安葬，太子立為二世皇帝，而趙高親近，日夜詆毀蒙氏，搜求其罪過，舉劾他們。

注文白話　索隱：俞就是踰，音臾。指知太子賢而踰久不立，是不忠。正義：代是今代州。因禱山川到代而囚繫他。

子嬰進諫曰：「臣聞故趙王遷殺其良臣李牧而用顏聚，燕王喜陰用荊軻之謀而倍秦之約，齊王建殺其故世忠臣而用后勝之議。此三君者，皆各以變古者失其國而殃及其身。今蒙氏，秦之大臣謀士也，而主欲一旦弃去之，臣竊以爲不可。臣聞輕慮者不可以治國，獨智者不可以存君。誅殺忠臣而立無節行之人，是內使羣臣不相信而外使鬬士之意離也，臣竊以爲不可。」

子婴进谏曰：“臣闻故赵王迁杀其良臣李牧而用颜聚，燕王喜阴用荆轲之谋而倍秦之约，齐王建杀其故世忠臣而用后胜之议。此三君者，皆各以变古者失其国而殃及其身。今蒙氏，秦之大臣谋士也，而主欲一旦弃去之，臣窃以为不可。臣闻轻虑者不可以治国，独智者不可以存君。诛杀忠臣而立无节行之人，是内使群臣不相信而外使鬬士之意离也，臣窃以为不可。”

白話　子嬰進諫說：「臣聽說故趙王遷殺其良臣李牧而用顏聚，燕王喜暗用荊軻之謀而背秦之約，齊王建殺其故世忠臣而用后勝之議。此三君都各以改變古法而失其國而殃及其身。現在蒙氏是秦之大臣謀士，而主上想一旦棄去，臣私下以為不可。臣聽說輕率謀慮者不可以治國，獨任己智者不可以保存君主。誅殺忠臣而立無節操之人，這是內使群臣不相信而外使戰士之心離散，臣私下以為不可。」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一本無「殺」字。

胡亥不聽。而遣御史曲宮乘傳之代，令蒙毅曰：「先主欲立太子而卿難之。今丞相以卿爲不忠，罪及其宗。朕不忍，乃賜卿死，亦甚幸矣。卿其圖之！」毅對曰：「以臣不能得先主之意，則臣少宦，順幸沒世。可謂知意矣。以臣不知太子之能，則太子獨從，周旋天下，去諸公子絕遠，臣無所疑矣。夫先主之舉用太子，數年之積也，臣乃何言之敢諫，何慮之敢謀！非敢飾辭以避死也，爲羞累先主之名，願大夫爲慮焉，使臣得死情實。且夫順成全者，道之所貴也；刑殺者，道之所卒也。昔者秦穆公殺三良而死，罪百里奚而非其罪也，故立號曰『繆』。昭襄王殺武安君白起。楚平王殺伍奢。吳王夫差殺伍子胥。此四君者，皆爲大失，而天下非之，以其君爲不明，以是籍於諸侯。故曰『用道治者不殺無罪，而罰不加於無辜』。唯大夫留心！」使者知胡亥之意，不聽蒙毅之言，遂殺之。

胡亥不听。而遣御史曲宫乘传之代，令蒙毅曰：“先主欲立太子而卿难之。今丞相以卿为不忠，罪及其宗。朕不忍，乃赐卿死，亦甚幸矣。卿其图之！”毅对曰：“以臣不能得先主之意，则臣少宦，顺幸没世。可谓知意矣。以臣不知太子之能，则太子独从，周旋天下，去诸公子绝远，臣无所疑矣。夫先主之举用太子，数年之积也，臣乃何言之敢谏，何虑之敢谋！非敢饰辞以避死也，为羞累先主之名，愿大夫为虑焉，使臣得死情实。且夫顺成全者，道之所贵也；刑杀者，道之所卒也。昔者秦穆公杀三良而死，罪百里奚而非其罪也，故立号曰‘缪’。昭襄王杀武安君白起。楚平王杀伍奢。吴王夫差杀伍子胥。此四君者，皆为大失，而天下非之，以其君为不明，以是籍于诸侯。故曰‘用道治者不杀无罪，而罚不加于无辜’。唯大夫留心！”使者知胡亥之意，不听蒙毅之言，遂杀之。

白話　胡亥不聽。而遣御史曲宮乘驛車到代，令蒙毅說：「先主想立太子而卿為難。現在丞相以卿為不忠，罪及其宗。朕不忍，就賜卿死，也很幸運了。卿自己考慮！」毅回答說：「若以臣不能得先主之意，則臣少年為官，順意得幸直到先主去世。可說是知其心意了。若以臣不知太子之能，則太子獨自隨從，周遊天下，超過諸公子極遠，臣無所懷疑了。先主之舉用太子，是數年之積累，臣有何言敢諫，有何慮敢謀！不是敢飾辭以避死，是怕羞累先主之名，願大夫為此考慮，使臣得死於實情。而且順成全者，是道之所貴；刑殺者，是道之所終。從前秦穆公殺三良而死，罪百里奚而非其罪，所以立號叫『繆』。昭襄王殺武安君白起。楚平王殺伍奢。吳王夫差殺伍子胥。此四君都有大失，而天下非議他們，以其君為不明，因此惡聲傳於諸侯。所以說『用道治國者不殺無罪，而罰不加於無辜』。唯望大夫留心！」使者知胡亥之意，不聽蒙毅之言，就殺他。

注文白話　索隱：曲是姓；宮是名。索隱：蒙毅說自己少年事始皇，順意因而蒙幸，到始皇去世，可說知上意。索隱：是說其惡聲狼藉，散布於諸國。而劉氏說「諸侯都記其惡於史籍」，不對。

章旨

蒙毅還，趙高言毅曾諫不立太子為不忠當誅，胡亥繫蒙毅於代，蒙恬囚陽周；二世立趙高日夜毀蒙氏；子嬰諫趙遷殺李牧燕喜用荊軻齊建用后勝皆變古失國，蒙氏大臣謀士不可一旦棄去，輕慮不可治國獨智不可存君誅忠臣立無節之人內外離心。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蒙毅之死：趙高「若知賢而俞弗立則是不忠而惑主也」——以不立胡亥為罪，顛倒之辭；子嬰之諫「趙王遷殺其良臣李牧而用顏聚燕王喜陰用荊軻之謀而倍秦之約齊王建殺其故世忠臣而用后勝之議」——以三亡國為戒，「輕慮者不可以治國獨智者不可以存君」「內使羣臣不相信而外使鬬士之意離也」——子嬰之明見為秦宗室僅有者，後殺趙高亦見其智；胡亥「朕不忍乃賜卿死亦甚幸矣」——殺人而以為恩。

史實考辨　蒙毅還繫代（代州）俞踰久；蒙恬囚陽周；二世立九月前210；子嬰諫（〈秦始皇本紀〉二世元年亦載略同）趙王遷殺李牧前229燕王喜荊軻前227齊王建后勝前221；御史曲宮乘傳；蒙毅少宦順幸沒世；秦穆公殺三良（子車氏奄息仲行鍼虎殉葬前621詩黃鳥）罪百里奚（實罪在孟明？或指蹇叔諫殽之戰不聽）號繆；昭王殺白起前257；平王殺伍奢前522；夫差殺子胥前484；籍惡聲狼藉；蒙毅死前210冬。

與他卷關係　上節沙丘之謀；下節蒙恬自殺於陽周；子嬰諫見〈秦始皇本紀〉二世元年；趙王遷李牧見〈廉頗藺相如列傳〉；燕王喜荊軻見〈刺客列傳〉；齊王建后勝見〈田敬仲完世家〉；穆公三良見〈秦本紀〉〈蒙恬〉；白起見〈白起列傳〉；伍奢子胥見〈伍子胥列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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