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列傳第二十八·3

二世又遣使者之陽周，令蒙恬曰：「君之過多矣，而卿弟毅有大罪，法及內史。」恬曰：「自吾先人，及至子孫，積功信於秦三世矣。今臣將兵三十餘萬，身雖囚繫，其勢足以倍畔，然自知必死而守義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不忘先主也。昔周成王初立，未離襁緥，周公旦負王以朝，卒定天下。及成王有病甚殆，公旦自揃其爪以沈於河，曰：『王未有識，是旦執事。有罪殃，旦受其不祥。』乃書而藏之記府，可謂信矣。及王能治國，有賊臣言：『周公旦欲爲亂久矣，王若不備，必有大事。』王乃大怒，周公旦走而奔於楚。成王觀於記府，得周公旦沈書，乃流涕曰：『孰謂周公旦欲爲亂乎！』殺言之者而反周公旦。故《周書》曰『必參而伍之』。今恬之宗，世無二心，而事卒如此，是必孼臣逆亂，內陵之道也。夫成王失而復振則卒昌；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而不悔，身死則國亡。臣故曰過可振而諫可覺也。察於參伍，上聖之法也。凡臣之言，非以求免於咎也，將以諫而死，願陛下爲萬民思從道也。」使者曰：「臣受詔行法於將軍，不敢以將軍言聞於上也。」蒙恬喟然太息曰：「我何罪於天，無過而死乎？」良久，徐曰：「恬罪固當死矣。起臨洮屬之遼東，城壍萬餘里，此其中不能無絕地脈哉？此乃恬之罪也。」乃吞藥自殺。

二世又遣使者之阳周，令蒙恬曰：“君之过多矣，而卿弟毅有大罪，法及内史。”恬曰：“自吾先人，及至子孙，积功信于秦三世矣。今臣将兵三十余万，身虽囚系，其势足以倍畔，然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不忘先主也。昔周成王初立，未离襁緥，周公旦负王以朝，卒定天下。及成王有病甚殆，公旦自揃其爪以沈于河，曰：‘王未有识，是旦执事。有罪殃，旦受其不祥。’乃书而藏之记府，可谓信矣。及王能治国，有贼臣言：‘周公旦欲为乱久矣，王若不备，必有大事。’王乃大怒，周公旦走而奔于楚。成王观于记府，得周公旦沈书，乃流涕曰：‘孰谓周公旦欲为乱乎！’杀言之者而反周公旦。故《周书》曰‘必参而伍之’。今恬之宗，世无二心，而事卒如此，是必孼臣逆乱，内陵之道也。夫成王失而复振则卒昌；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而不悔，身死则国亡。臣故曰过可振而谏可觉也。察于参伍，上圣之法也。凡臣之言，非以求免于咎也，将以谏而死，愿陛下为万民思从道也。”使者曰：“臣受诏行法于将军，不敢以将军言闻于上也。”蒙恬喟然太息曰：“我何罪于天，无过而死乎？”良久，徐曰：“恬罪固当死矣。起临洮属之辽东，城壍万余里，此其中不能无绝地脉哉？此乃恬之罪也。”乃吞药自杀。

白話　二世又遣使者到陽周，令蒙恬說：「君之過失多了，而卿之弟毅有大罪，法令牽連到內史。」恬說：「自我先人，到子孫，積功信於秦三世了。現在臣率兵三十餘萬，身雖囚繫，其勢足以背叛，然而自知必死而守義，是不敢辱先人之教，以不忘先主。從前周成王初立，未離襁褓，周公旦背負王以朝，終於安定天下。等成王有病很危險，公旦自己剪其指甲以沉於河，說：『王未有知識，是旦執政。有罪殃，旦承受其不祥。』就書寫而藏於記府，可說是信了。等王能治國，有賊臣說：『周公旦想作亂很久了，王若不防備，必有大事。』王就大怒，周公旦逃走而奔於楚。成王觀於記府，得周公旦沉河之書，就流涕說：『誰說周公旦想作亂呢！』殺進讒者而召回周公旦。所以《周書》說『必參而伍之』。現在恬之宗族，世無二心，而事情終於如此，這必是孽臣逆亂，內部傾軋之道。成王失而復振則終於昌盛；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而不悔，身死則國亡。臣所以說過失可以補救而諫諍可以覺悟。察於參伍，是上聖之法。凡臣之言，不是以求免於罪，將以諫而死，願陛下為萬民思考遵從正道。」使者說：「臣受詔對將軍行法，不敢以將軍之言上聞於皇上。」蒙恬喟然長歎說：「我何罪於天，無過而死呢？」很久，慢慢說：「恬之罪本當死了。起臨洮連接到遼東，築城挖塹萬餘里，此中不能無斷絕地脈嗎？這就是恬之罪。」就吞藥自殺。

注文白話　索隱：參指三卿，伍就是五大夫。想三卿五大夫更替議論。集解引徐廣：孼一作「辭」。索隱：此「故曰」，必是先前典籍有此言，蒙恬引之以成說，現在不知出於何書。振是救。然而語也倒置，以言前人受諫可覺悟，則其過才可補救。

章旨

二世遣使至陽周令蒙恬死，恬言三世積功信於秦將兵三十餘萬雖囚繫足以叛而守義不敢辱先人之教，引周公負成王揃爪沈河藏記府後被讒奔楚成王得沈書流涕殺讒者反周公，周書必參而伍之，今恬之宗世無二心必孽臣逆亂。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蒙恬之死：「今臣將兵三十餘萬身雖囚繫其勢足以倍畔然自知必死而守義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不忘先主也」——忠而不叛，秦之所以得此將而亡此將；周公「自揃其爪以沈於河」「殺言之者而反周公旦」——以金縢之事喻讒而可悟，「必參而伍之」「過可振而諫可覺也」——至死猶望二世之悟；使者「不敢以將軍言聞於上也」——忠言不達。

史實考辨　蒙恬死陽周二世元年前210冬（〈秦始皇本紀〉二世元年「蒙恬死」）；將兵三十餘萬；周公負成王以朝（見〈魯周公世家〉）；揃爪沈河《尚書·金縢》周公以身代武王冊祝納金縢之匱此作揃爪沈河為成王病別說（《魯周公世家》成王少時病周公揃爪沈河與此同）；周公奔楚（〈魯周公世家〉管蔡流言周公奔楚）；周書參伍；孼臣逆亂內陵；桀殺關龍逢紂殺比干；絕地脈陰陽家說。

與他卷關係　上節蒙毅死；下節太史公曰駁絕地脈論阿意興功；周公揃爪沈河奔楚見〈魯周公世家〉；金縢見《尚書》；關龍逢比干見〈夏本紀〉〈殷本紀〉；長城見本卷首節〈匈奴列傳〉；蒙恬死見〈秦始皇本紀〉二世元年〈李斯列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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