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公元年

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楚子、陳侯、隨侯、許男圍蔡。鼷鼠食郊牛,改卜牛。夏,四月,辛巳郊。秋,齊侯、衛侯伐晉。冬,仲孫何忌帥師伐邾。

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楚子、陈侯、随侯、许男围蔡。鼷鼠食郊牛,改卜牛。夏,四月,辛巳郊。秋,齐侯、卫侯伐晋。冬,仲孙何忌帅师伐邾。

白話 元年春季,周王曆法的正月,哀公即位。楚子、陳侯、隨侯、許男包圍蔡國。鼷鼠咬了郊祭用的牛,重新占卜選牛。夏季四月辛巳日,舉行郊祭。秋季,齊侯、衛侯攻打晉國。冬季,仲孫何忌率軍攻打邾國。

注文白話 這條經文沒有相應的傳文。隨國世代服從楚國,不與中原諸國往來。吳軍攻入楚國,昭王逃到隨國,隨人保全他,終使楚國恢復。楚人感謝隨國,使它列於諸侯,所以得見經文。定公六年鄭國滅許,這裡又有許國,大概是楚國重新封立的。這兩條經文沒有相應傳文。記四月郊祭,是因為過了時節;不說牛被咬的部位,是因為不止一處。這條經文沒有相應的傳文。

元年,春,楚子圍蔡,報柏舉也。里而栽,廣丈,高倍。夫屯晝夜九日,如子西之素。蔡人男女以辨,使疆于江、汝之間而還。蔡於是乎請遷于吳。

元年,春,楚子围蔡,报柏举也。里而栽,广丈,高倍。夫屯昼夜九日,如子西之素。蔡人男女以辨,使疆于江、汝之间而还。蔡于是乎请迁于吴。

白話 元年春季,楚子包圍蔡國,是報柏舉之戰的仇。楚軍距蔡城一里築起包圍的堡壘,寬一丈,高度是寬度的兩倍。士兵晝夜屯守九天,工程完成,正如子西原先的計畫。蔡國人把男女分開出降,楚軍讓他們在長江與汝水之間尋找疆土,然後撤回。蔡國人於是向吳國請求遷徙到它那邊。

注文白話 柏舉之戰發生在定公四年。「栽」是設置木板、夯築包圍用的堡壘;堡壘環繞蔡城,距城一里。堡壘厚一丈,高二丈。「夫」指士兵。堡壘尚未建成,所以讓人在壘內屯守,圍困蔡國。子西原來估計,築壘應用九天完成。「辨」是分別;男女分開,互相繫連著出來投降。楚國想讓蔡國遷到長江以北、汝水以南,尋找田地來安居。蔡國暫且答應,所以楚軍撤回。楚軍撤回後,蔡人又背離楚國,依附吳國。這為明年蔡國遷往州來預先交代緣由。

吳王夫差敗越于夫椒,報槜李也。遂入越。越子以甲楯五千保于會稽,使大夫種因吳大宰嚭以行成。吳子將許之。伍員曰:「不可。臣聞之:『樹德莫如滋,去疾莫如盡。』昔有過澆殺斟灌以伐斟鄩,滅夏后相。后緡方娠,逃出自竇,歸于有仍,生少康焉。為仍牧正,惎澆能戒之。澆使椒求之,逃奔有虞,為之庖正,以除其害。虞思於是妻之以二姚,而邑諸綸。有田一成,有眾一旅。能布其德,而兆其謀,以收夏眾,撫其官職。使女艾諜澆,使季杼誘豷,遂滅過、戈,復禹之績。祀夏配天,不失舊物。今吳不如過,而越大於少康,或將豐之,不亦難乎!句踐能親而務施,施不失人,親不棄勞。與我同壤,而世為仇讎。於是乎克而弗取,將又存之,違天而長寇讎,後雖悔之,不可食已。姬之衰也,日可俟也。介在蠻夷,而長寇讎,以是求伯,必不行矣。」弗聽。退而告人曰:「越十年生聚,而十年教訓,二十年之外,吳其為沼乎!」三月,越及吳平。吳入越,不書,吳不告慶,越不告敗也。

吴王夫差败越于夫椒,报槜李也。遂入越。越子以甲楯五千保于会稽,使大夫种因吴大宰嚭以行成。吴子将许之。伍员曰:“不可。臣闻之:‘树德莫如滋,去疾莫如尽。’昔有过浇杀斟灌以伐斟𬩽,灭夏后相。后缗方娠,逃出自窦,归于有仍,生少康焉。为仍牧正,惎浇能戒之。浇使椒求之,逃奔有虞,为之庖正,以除其害。虞思于是妻之以二姚,而邑诸纶。有田一成,有众一旅。能布其德,而兆其谋,以收夏众,抚其官职。使女艾谍浇,使季杼诱豷,遂灭过、戈,复禹之绩。祀夏配天,不失旧物。今吴不如过,而越大于少康,或将丰之,不亦难乎!句践能亲而务施,施不失人,亲不弃劳。与我同壤,而世为仇雠。于是乎克而弗取,将又存之,违天而长寇雠,后虽悔之,不可食已。姬之衰也,日可俟也。介在蛮夷,而长寇雠,以是求伯,必不行矣。”弗听。退而告人曰:“越十年生聚,而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外,吴其为沼乎!”三月,越及吴平。吴入越,不书,吴不告庆,越不告败也。

白話 吳王夫差在夫椒打敗越軍,是報槜李之戰的仇。接著便攻入越國。越子帶領五千持盾的甲士,據守會稽山,派大夫種透過吳國太宰嚭請求講和。吳王準備答應。伍員說:「不可以。臣聽說:『培植德行,沒有比不斷增益更好的;除去禍患,沒有比徹底清除更好的。』從前,有過國的澆殺滅斟灌,繼而攻打斟鄩,消滅夏后相。后緡當時懷有身孕,從洞穴逃出去,回到有仍,在那裡生下少康。少康擔任有仍的牧正,憎恨澆,能夠防備他。澆派椒追尋少康,少康逃到有虞,替有虞擔任庖正,因此免除了禍害。他有十里見方的田地、五百人的部眾。他有方圓十里的田地、五百人的部眾。少康能施布恩德,開始謀劃復國,收聚夏的民眾,安撫夏的官員。他派女艾偵察澆,派季杼誘騙豷,終於滅掉過、戈兩國,恢復大禹的功業。祭祀夏的先王,使他們配享上天,沒有失去舊有的制度。如今吳國不如過國強大,越國卻比當時的少康大,若有人還想讓越國壯大,不是將成為禍患嗎!句踐能親愛人,又致力於施惠;施惠能給對人,親愛也不遺棄有功勞的人。越國與我們接壤,世代互為仇敵。如今戰勝它卻不取得它,反而要讓它存續,這是違背天意、養大仇敵,以後即使後悔,也不能消除、止息禍患了。姬姓吳國的衰敗,就可以按日等待了。夾在蠻夷之間,還養大仇敵,用這種辦法謀求霸業,一定行不通。」吳王不聽。伍員退出後告訴別人:「越國用十年繁衍人民、積聚財物,再用十年教導訓練,二十年以後,吳國恐怕要成為池沼吧!」三月,越國與吳國講和。吳國攻入越國的事沒有記入經文,是因為吳國沒有報告勝利,越國也沒有報告失敗。

注文白話 槜李之戰在定公十四年。夫椒是晉時吳郡吳縣西南、大湖中的椒山。越子登上會稽山防守;山在晉時會稽郡山陰縣南。澆是寒浞的兒子,受封在過。斟灌、斟鄩都是與夏同姓的諸侯。襄公四年傳文說,澆用兵滅了斟灌。夏后相是啟的孫子。相失去國家,依靠斟灌、斟鄩兩國,後來又被澆消滅。后緡是相的妻子。「娠」是懷孕。后緡出自有仍氏,是有仍氏的女子。牧正是牧官的長官。「惎」是怨恨、毒害;「戒」是防備。椒是澆的臣子。有虞是舜的後裔所建的諸侯國,晉時梁國有虞縣。庖正是掌管膳食的官,少康依靠這個職位免去自身禍害。思是有虞的國君,把自己的兩個女兒嫁給少康。姚是有虞的姓。綸是有虞的一個邑。方十里的土地稱為一成,五百人的部眾稱為一旅。「兆」是開始的意思。襄公四年傳文說,靡從有鬲氏收聚兩國的殘餘民眾,滅掉寒浞,擁立少康。女艾是少康的臣子。「諜」是偵察。豷是澆的弟弟;季杼就是少康之子后杼。過是澆的國家,戈是豷的國家。「物」在這裡指舊有的事制。這是說與越國講和,就是讓它強大,必將成為吳國的禍患。句踐所給予的恩惠賞賜,都能給到適當的人。推行親愛的誠心,就連小小的功勞也不遺漏。意思如同說上天賜給機會,卻不接受。「食」是消除,「已」是止息。姬是吳國的姓;衰敗之日已可計日等待。「生聚」是繁衍人民、積聚財物;富足以後再加以教導。這是說吳國宮室將廢壞,化成污水池。此語為哀公二十二年越國攻入吳國預先交代。怕讀者以為夷狄與中原的記載辦法不同,所以傳文再次說明未告則不書的原因。

夏,四月,齊侯、衛侯救邯鄲,圍五鹿。

夏,四月,齐侯、卫侯救邯郸,围五鹿。

白話 夏季四月,齊侯、衛侯救援邯鄲,包圍五鹿。

注文白話 趙稷據邯鄲反叛,是范氏、中行氏的同黨。五鹿是晉國的邑。

吳之入楚也,使召陳懷公。懷公朝國人而問焉,曰:「欲與楚者右,欲與吳者左。陳人從田,無田從黨。」逢滑當公而進,曰:「臣聞國之興也以福,其亡也以禍。今吳未有福,楚未有禍,楚未可棄,吳未可從。而晉,盟主也,若以晉辭吳,若何?」公曰:「國勝君亡,非禍而何?」對曰:「國之有是多矣,何必不復?小國猶復,況大國乎?臣聞,國之興也,視民如傷,是其福也;其亡也,以民為土芥,是其禍也。楚雖無德,亦不艾殺其民。吳日敝於兵,暴骨如莽,而未見德焉。天其或者正訓楚也,禍之適吳,其何日之有?」陳侯從之。及夫差克越,乃脩先君之怨。秋,八月,吳侵陳,脩舊怨也。

吴之入楚也,使召陈怀公。怀公朝国人而问焉,曰:“欲与楚者右,欲与吴者左。陈人从田,无田从党。”逢滑当公而进,曰:“臣闻国之兴也以福,其亡也以祸。今吴未有福,楚未有祸,楚未可弃,吴未可从。而晋,盟主也,若以晋辞吴,若何?”公曰:“国胜君亡,非祸而何?”对曰:“国之有是多矣,何必不复?小国犹复,况大国乎?臣闻,国之兴也,视民如伤,是其福也;其亡也,以民为土芥,是其祸也。楚虽无德,亦不艾杀其民。吴日敝于兵,暴骨如莽,而未见德焉。天其或者正训楚也,祸之适吴,其何日之有?”陈侯从之。及夫差克越,乃修先君之怨。秋,八月,吴侵陈,修旧怨也。

白話 吳國攻入楚國時,曾派人召陳懷公前去。懷公召集國人入朝,詢問說:「想親附楚國的人站右邊,想親附吳國的人站左邊。陳國人按田地所在的方向站立,沒有田地的按所屬鄉黨站立。」逢滑正對著陳侯上前,說:「臣聽說國家興盛是因為有福,滅亡是因為有禍。如今吳國還沒有福,楚國還沒有禍;楚國還不可拋棄,吳國還不可跟從。而晉國是盟主,若以服從晉國為理由推辭吳國,怎麼樣?」陳侯說:「國家戰敗,國君逃亡,這不是禍,又是什麼?」逢滑回答:「國家遭遇這種事的很多,為什麼一定不能恢復?小國尚且能恢復,何況大國呢?臣聽說國家要興盛時,對待百姓就像對待受傷的人,這才是福;國家要滅亡時,把百姓當成泥土、野草,這才是禍。楚國雖然沒有德行,也不任意殺戮百姓。吳國每天因用兵而疲敝,暴露的屍骨像遍野荒草,卻沒有看見它施行德政。上天也許正在教訓楚國,使它改過;禍患轉到吳國,還會等多久呢?」陳侯聽從了他的意見。到了夫差戰勝越國,便追究先君的舊怨。秋季八月,吳國侵襲陳國,是報復過去的怨恨。

注文白話 吳國入楚發生在定公四年。都邑中沒有田地的人,按鄉黨站立。他們不知該親附哪國,就直接按居地分列;田地在西的站右,田地在東的站左。逢滑正對國君站立,不偏左,也不偏右。這是說楚國被吳國打敗。「如傷」是唯恐驚動、傷害百姓。「芥」是草的意思。草生在曠野,茂密連片,所以稱為草莽。上天要使楚國畏懼,從而改正過失。這是說禍患現在就要到吳國了。傳文說明吳國不修養德行,卻只記著報怨,這正是它滅亡的原因。

齊侯、衛侯會于乾侯,救范氏也。師及齊師、衛孔圉、鮮虞人伐晉,取棘蒲。

齐侯、卫侯会于干侯,救范氏也。师及齐师、卫孔圉、鲜虞人伐晋,取棘蒲。

白話 齊侯、衛侯在乾侯會面,是為了救援范氏。魯軍與齊軍、衛國孔圉、鮮虞人一起攻打晉國,奪取棘蒲。

注文白話 魯軍出兵沒有記入經文,因為不是出於國君命令。孔圉是孔烝鉏的曾孫。鮮虞統帥是狄人,身分卑微,所以沒有寫入經文。

吳師在陳,楚大夫皆懼,曰:「闔廬惟能用其民,以敗我於柏舉。今聞其嗣又甚焉,將若之何?」子西曰:「二三子恤不相睦,無患吳矣。昔闔廬食不二味,居不重席,室不崇壇,器不彤鏤,宮室不觀,舟車不飾,衣服財用,擇不取費。在國,天有菑癘,親巡其孤寡而共其乏困。在軍,熟食者分,而後敢食。其所嘗者,卒乘與焉。勤恤其民,而與之勞逸,是以民不罷勞,死知不曠。吾先大夫子常易之,所以敗我也。今聞夫差,次有臺榭陂池焉,宿有妃嬙嬪御焉。一日之行,所欲必成,玩好必從。珍異是聚,觀樂是務。視民如讎,而用之日新。夫先自敗也已,安能敗我?」

吴师在陈,楚大夫皆惧,曰:“阖庐惟能用其民,以败我于柏举。今闻其嗣又甚焉,将若之何?”子西曰:“二三子恤不相睦,无患吴矣。昔阖庐食不二味,居不重席,室不崇坛,器不彤镂,宫室不观,舟车不饰,衣服财用,择不取费。在国,天有菑疠,亲巡其孤寡而共其乏困。在军,熟食者分,而后敢食。其所尝者,卒乘与焉。勤恤其民,而与之劳逸,是以民不罢劳,死知不旷。吾先大夫子常易之,所以败我也。今闻夫差,次有台榭陂池焉,宿有妃嫱嫔御焉。一日之行,所欲必成,玩好必从。珍异是聚,观乐是务。视民如雠,而用之日新。夫先自败也已,安能败我?”

白話 吳軍駐在陳國,楚國大夫們都害怕,說:「闔廬正因能夠用好百姓,才在柏舉打敗我們。如今聽說他的繼承人更勝過他,將怎麼辦呢?」子西說:「諸位該擔心的是彼此不和,不必擔心吳國。從前闔廬吃飯不用兩種美味,坐時不鋪雙層席,房屋不築高臺,器物不塗紅雕刻,宮室不建臺榭,舟車不加裝飾,衣服器用選取實用的,不求奢費。住在國內時,遇到災害疫病,他親自巡視孤寡,供給他們缺少的物資。在軍中,要等士兵全都分到熟食,他才敢吃。他所品嘗的珍味,步卒和車兵也能分享。他勤勉地照顧百姓,與他們一同勞作、休息,因此百姓不覺疲勞,知道即使戰死,也不會被拋棄。我們先前的大夫子常卻反著做,所以使我們戰敗。如今聽說夫差,每到駐留之地便有臺榭池塘,每到宿處便有妃嬙嬪御。即使只走一天的路,想要的東西也必須備好,玩賞之物必須隨行。他聚集珍奇異物,一心追求觀賞娛樂。把百姓看成仇敵,卻每天提出新的役使。他已經先使自己敗亡了,怎能打敗我們呢?」

注文白話 闔廬在平地建房,不先築起高臺。「彤」是塗紅色,「鏤」是雕刻。「觀」指臺榭。器用選堅固厚實的,不崇尚精細華靡。「癘」是疫病。必須等軍士全都分到熟食,他才敢吃,不敢搶先進食。「分」在這裡有遍及的意思。所品嘗的是甘美珍味,不是平常的飯食。百姓知道自己即使死去,也不會被冷落、拋棄。「易」是反過來的意思,指子常的做法與闔廬相反。堆土築高叫臺,上面有木構建築叫榭;停留超過兩夜叫次。妃、嬙地位較高,嬪、御地位較低,都是宮內職位。這段敘事為哀公二十二年越國滅吳預先交代原因。

冬,十一月,晉趙鞅伐朝歌。

冬,十一月,晋赵鞅伐朝歌。

白話 冬季十一月,晉國趙鞅攻打朝歌。

注文白話 趙鞅是去討伐范氏、中行氏。

章旨

楚圍蔡、吳敗越延續舊怨;伍員引少康復國,警告不能養大越國。逢滑、子西則以如何對待百姓判斷國家興亡,與吳國好戰求怨相對。

字詞

引申

史事背景 少康最初只有少量土地與部眾,卻能收聚夏眾、恢復舊國。伍員以此提醒夫差:敗國仍可能復興,眼前的越國遠比少康起初的力量大。

人物 逢滑沒有跟從國人站到左右兩側,而是正對陳侯進言。他把福禍的尺度放在待民之道,不以一次戰敗、國君出奔便斷定楚國必亡。

與他年關係 夫差報槜李之仇後放過越國,伍員的二十年預言與哀公二十二年越滅吳遙相照應。子西所述夫差役民奢侈,也預示同一結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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