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公四年
四年,春,王三月,己酉,陳侯午卒。夏,叔孫豹如晉。秋,七月,戊子,夫人姒氏薨。葬陳成公。八月,辛亥,葬我小君定姒。冬,公如晉。陳人圍頓。
四年,春,王三月,己酉,陈侯午卒。夏,叔孙豹如晋。秋,七月,戊子,夫人姒氏薨。葬陈成公。八月,辛亥,葬我小君定姒。冬,公如晋。陈人围顿。
白話 四年春季,周王曆三月己酉日,陳侯午去世。夏季,叔孫豹前往晉國。秋季七月戊子日,夫人姒氏去世。安葬陳成公。八月辛亥日,安葬我國小君定姒。冬季,襄公前往晉國。陳人包圍頓國。
- 前年大夫盟雞澤。三月無己酉,日誤。
- 成公妾,襄公母。姒,杞姓。
- 無傳。
- 無傳。定,諡也。赴同祔姑,反哭成喪,皆以正夫人禮,母以子貴,逾月而葬,速。
注文白話 陳國在襄公三年曾由大夫參加雞澤之盟。這年三月沒有己酉日,因此經文所記的日期有誤。姒氏是成公的妾,也是襄公的母親。「姒」是杞國君室的姓。葬陳成公沒有相應的傳文。安葬定姒這件事沒有相應的傳文。「定」是她的諡號。告喪、附祭於婆母的神主,以及葬後返回哭祭、完成喪禮,都採用正夫人的禮制,因為母親的身分隨兒子即位而尊貴。隔了一個月就安葬,辦得太快。
四年,春,楚師為陳叛故,猶在繁陽。韓獻子患之,言於朝曰:「文王帥殷之叛國以事紂,唯知時也。今我易之,難哉!」
四年,春,楚师为陈叛故,犹在繁阳。韩献子患之,言于朝曰:“文王帅殷之叛国以事纣,唯知时也。今我易之,难哉!”
白話 四年春季,楚軍因為陳國背叛楚國,仍然駐紮在繁陽。韓獻子為此擔心,在朝廷上說:「周文王率領背叛殷朝的各國,仍然事奉商紂王,正是因為懂得時機。如今我們反過來做,難啊!」
- 為,于偽反。
- 鮦,孟康音紂,直又反。一音童,或音直勇反,非。
- 前年,何忌之師侵陳,今猶未還。繁陽,楚地,在汝南鮦陽縣南。
- 知時未可爭。
- 晉力未能服楚,受陳為非時。
注文白話 襄公三年,楚國何忌率軍侵襲陳國,到了這時仍未撤回。繁陽是楚國的地方,在晉時汝南郡鮦陽縣南。文王知道當時的時機還不適合與紂王爭奪天下。晉國的力量還不能使楚國屈服,此時接受陳國歸附,並不合乎時機。
三月,陳成公卒。楚人將伐陳,聞喪乃止。陳人不聽命。臧武仲聞之曰:「陳不服於楚,必亡。大國行禮焉,而不服,在大猶有咎,而況小乎?」夏,楚彭名侵陳,陳無禮故也。
三月,陈成公卒。楚人将伐陈,闻丧乃止。陈人不听命。臧武仲闻之曰:“陈不服于楚,必亡。大国行礼焉,而不服,在大犹有咎,而况小乎?”夏,楚彭名侵陈,陈无礼故也。
白話 三月,陳成公去世。楚國人準備攻打陳國,聽說陳國有國君之喪,才停止出兵。陳國人不肯服從楚國的命令。臧武仲聽說後,說:「陳國不肯服從楚國,必定會滅亡。大國向它行禮,它卻不服從,即使大國如此也有罪,何況小國?」夏季,楚國彭名率軍侵襲陳國,是因為陳國無禮。
- 咎,其九反,下同。
- 軍禮不伐喪。
- 不聽楚命。
- 為下陳圍頓傳。
注文白話 按照軍禮,不應攻打正在遭逢國君喪事的國家。陳國人不肯聽從楚國的命令。這段記載為下文陳國出兵包圍頓國的事情,預先交代緣由。
穆叔如晉,報知武子之聘也。晉侯享之,金奏《肆夏》之三,不拜。工歌《文王》之三,又不拜。歌《鹿鳴》之三,三拜。韓獻子使行人子員問之,曰:「子以君命辱於敝邑,先君之禮,藉之以樂,以辱吾子。吾子舍其大,而重拜其細,敢問何禮也?」對曰:「三《夏》,天子所以享元侯也。使臣弗敢與聞。《文王》,兩君相見之樂也,臣不敢及。《鹿鳴》,君所以嘉寡君也,敢不拜嘉?《四牡》,君所以勞使臣也,敢不重拜?《皇皇者華》,君教使臣曰『必諮於周』。臣聞之,訪問於善為咨,咨親為詢,咨禮為度,咨事為諏,咨難為謀。臣獲五善,敢不重拜?」
穆叔如晋,报知武子之聘也。晋侯享之,金奏《肆夏》之三,不拜。工歌《文王》之三,又不拜。歌《鹿鸣》之三,三拜。韩献子使行人子员问之,曰:“子以君命辱于敝邑,先君之礼,藉之以乐,以辱吾子。吾子舍其大,而重拜其细,敢问何礼也?”对曰:“三《夏》,天子所以享元侯也。使臣弗敢与闻。《文王》,两君相见之乐也,臣不敢及。《鹿鸣》,君所以嘉寡君也,敢不拜嘉?《四牡》,君所以劳使臣也,敢不重拜?《皇皇者华》,君教使臣曰‘必咨于周’。臣闻之,访问于善为咨,咨亲为询,咨礼为度,咨事为诹,咨难为谋。臣获五善,敢不重拜?”
白話 穆叔前往晉國,回報知武子先前的聘問。晉侯舉行享禮招待他,用鐘奏出《肆夏》等三首夏樂,穆叔沒有拜謝。樂工唱《文王》等三篇,穆叔仍然沒有拜謝。唱《鹿鳴》等三篇,才三次拜謝。韓獻子派掌管外交的子員詢問他,說:「您奉國君的命令屈尊來到我國,我們依照先君的禮制,配以樂章,來禮待您。您放過了隆重的樂章,卻鄭重拜謝較小的樂章,請問這是依據什麼禮呢?」穆叔回答:「三首夏樂,是天子用來款待諸侯之長的樂章。我身為使臣,不敢參與承受這樣的禮遇。《文王》等三篇,是兩位國君相見時所用的樂章,我身為臣子,不敢承受。《鹿鳴》是貴國國君用來嘉許我國國君的,我怎敢不拜謝這份嘉許?《四牡》是國君用來慰勞使臣的,我怎敢不鄭重拜謝?《皇皇者華》是國君教導使臣:一定要向忠信的人請教。我聽說,詢問善道叫作咨,詢問親戚間的道義叫作詢,詢問合宜的禮節叫作度,詢問政事叫作諏,詢問患難之事叫作謀。臣得到五項善教,怎敢不鄭重拜謝?」
- 肆夏,戶雅反,注及下同。《九夏》:一曰《王夏》,二曰《肆夏》,三曰《韶夏》,四曰《納夏》,五曰《章夏》,六曰《齊夏》,七曰《族夏》,八曰《陔夏》,九曰《驁夏》,《肆夏》一名《樊》。《國語》云:「金奏《肆夏》,《樊》、《遏》、《渠》。」杜三夏之別名。呂叔玉云:「《肆夏》,《時邁》也。《樊》、《遏》,《執競》也。《渠》,《思文》也。」
- 韶,上招反。
- 遏,於葛反。
- 納夏,本或為「夏納」,誤。
- 渠,其居反。
- 員音云,徐于貧反。
- 使,所吏反,下注及文皆同。
- 藉,在夜反。
- 舍音捨。
- 重,直用反,下皆同。
- 敢與音預,下「及與」同。
- 牧,徐音目。
- 相樂音洛。
- 以勞,力報反,注「勞之」同。
- 騑,芳非反。
- 諏,子須反。
- 度,待洛反,下文注同。
- 詢音荀。
- 難,乃旦反,注同。
- 武子聘在元年。
- 《肆夏》,樂曲名。《周禮》以鍾鼓奏九夏,其二曰《肆夏》,一名《樊》;三曰《韶夏》,一名《遏》;四曰《納夏》,一名《渠》.蓋擊鍾而奏此三《夏》曲。
- 工,樂人也。《文王》之三,《大雅》之首:《文王》、《大明》、《綿》。
- 《小雅》之首:《鹿鳴》、《四杜》、《皇皇者華》。
- 行人,通使之官。
- 藉,薦也。
- 元侯,牧伯。
- 及,與也。《文王》之三,皆稱文王之德,受命作周,故諸侯會同以相樂。
- 晉以叔孫為嘉賓,故歌《鹿鳴》之詩,取其「我有嘉賓」。叔孫奉君命而來,嘉叔孫,乃所以嘉魯君。
- 《詩》言使臣乘四牡,騑騑然行不止。勤,勞也。晉以叔孫來聘,故以此勞之。
- 《皇皇者華》,君遣使臣之詩。言忠臣奉使,能光輝君命如華之皇皇然。又當諮于忠信,以補己不及。忠信為周,其詩曰:「周爰諮諏,周爰諮謀,周爰諮度,周爰諮詢。」言必於忠信之人,諮此四事。
- 問善道。
- 問親戚之義。
- 問禮宜。
- 問政事。
- 問患難。
- 五善,謂諮、詢、度、諏、謀。
注文白話 知武子曾在襄公元年前來魯國聘問。《肆夏》是樂曲名稱。《周禮》說用鐘鼓演奏九夏,其中第二曲叫《肆夏》,又名《樊》;第三曲叫《韶夏》,又名《遏》;第四曲叫《納夏》,又名《渠》。這裡大概是敲鐘演奏這三首夏樂。「工」是樂人。「文王之三」是《詩經·大雅》開頭的三篇:《文王》《大明》《綿》。這三篇是《詩經·小雅》開頭的《鹿鳴》《四牡》《皇皇者華》。「行人」是掌管各國使節往來事務的官員。「藉」是進獻的意思,指用音樂來進獻先君相傳的禮。「元侯」指牧伯,也就是諸侯中的領袖。「及」是參與。《文王》等三篇都稱頌文王的德行,以及他受天命、建立周朝的事,所以諸侯會同時用這些樂章相互取樂。晉國把叔孫豹視為嘉賓,所以唱《鹿鳴》,取詩中「我有嘉賓」的意思。叔孫豹奉魯君的命令前來,嘉許叔孫豹,也就是嘉許魯君。《四牡》說使臣乘著四匹公馬拉的車,馬不停步地奔走。「勤」是勞苦。晉國因為叔孫豹前來聘問,所以用這首詩慰勞他。《皇皇者華》是國君派遣使臣時所用的詩。詩說忠臣奉命出使,能使國君的命令像鮮花一樣光彩煥發;同時應向忠信的人請教,彌補自己的不足。忠信叫作「周」,詩中說「周爰諮諏,周爰諮謀,周爰諮度,周爰諮詢」,是說必須向忠信的人請教諮諏、諮謀、諮度、諮詢這四方面的事。「咨」指向人請教良善的道理。「詢」指向人請教親戚之間應盡的情義。「度」指向人請教怎樣做才符合禮節。「諏」指向人請教治理政事的問題。「謀」指向人請教如何處理患難。「五善」指咨、詢、度、諏、謀這五種求教所得的益處。
秋,定姒薨,不殯于廟,無櫬,不虞。匠慶謂季文子曰:「子為正卿,而小君之喪不成,不終君也。君長,誰受其咎?」初,季孫為己樹六檟於蒲圃東門之外,匠慶請木,季孫曰:「略。」匠慶用蒲圃之檟,季孫不御。君子曰:「《志》所謂『多行無禮,必自及也』,其是之謂乎!」
秋,定姒薨,不殡于庙,无榇,不虞。匠庆谓季文子曰:“子为正卿,而小君之丧不成,不终君也。君长,谁受其咎?”初,季孙为己树六槚于蒲圃东门之外,匠庆请木,季孙曰:“略。”匠庆用蒲圃之槚,季孙不御。君子曰:“《志》所谓‘多行无礼,必自及也’,其是之谓乎!”
白話 秋季,定姒去世,未殯於廟,沒有棺材,也不辦反哭虞祭。匠慶對季文子說:「您身為執政的正卿,國君夫人的喪禮卻不能完備,這就是不能把事奉國君的責任盡到底。君長大後,誰承受責備?」起初,季孫為自己在蒲圃東門外種了六棵檟樹。匠慶請求提供棺木,季孫說:「去強取吧。」匠慶用了蒲圃的檟樹,季孫沒有阻止。君子說:「古書所說的『多做無禮的事,禍患必定落到自己身上』,大概就是指這件事吧!」
- 過,古禾反。
- 長,丁丈反,注同。
- 為,于偽反,下注為定姒、為言卜、為執事同。
- 圃,布古反。
- 場,直良反。
- 御,魚呂反,注同。
- 櫬,親身棺。季孫以定姒本賤,既無器備,議其喪制,欲殯不過廟,又不反哭。
- 匠慶,魯大匠。
- 謂如季孫所議,則為夫人禮不成。
- 慢其母,是不終事君之道。
- 言襄公長,將責季孫。
- 蒲圃,場圃名。季文子樹檟,欲自為櫬。
- 為定姒作櫬。
- 不以道取為略。
- 御,止也。傳曰遂得成禮,故經無異文。
注文白話 「櫬」是直接容納遺體的內棺。季孫認為定姒原來身分低微,既沒有預備喪葬用具,又議定她的喪禮規格,打算使停殯不經宗廟,葬後也不返回哭祭。匠慶是魯國掌管工匠事務的大匠。如果依照季孫所議定的辦法,夫人應有的喪禮就不能完備。怠慢國君的母親,就是未能把事奉國君的本分做到底。匠慶是說,等襄公長大以後,就會追究季孫的責任。蒲圃是一處場圃的名稱。季文子種植檟樹,是想日後取木料製作自己的棺材。匠慶請求取得木料,是要替定姒製作棺材。不按照正當方式取得財物,就叫作「略」,也就是搶奪。「御」是阻止的意思。傳文說明定姒的喪禮最後仍能辦得完備,所以經文沒有採用特殊的措辭。
冬,公如晉聽政。晉侯享公,公請屬鄫。晉侯不許。孟獻子曰:「以寡君之密邇於仇讎,而願固事君,無失官命。鄫無賦於司馬,為執事朝夕之命敝邑,敝邑褊小,闕而為罪,寡君是以願借助焉。」晉侯許之。
冬,公如晋听政。晋侯享公,公请属鄫。晋侯不许。孟献子曰:“以寡君之密迩于仇雠,而愿固事君,无失官命。鄫无赋于司马,为执事朝夕之命敝邑,敝邑褊小,阙而为罪,寡君是以愿借助焉。”晋侯许之。
白話 冬季,襄公到晉聽取貢賦政令。晉侯設享禮,襄公請求讓鄫附屬魯。晉侯不許。孟獻子說:「我國國君因為鄰近仇敵,願意堅定地事奉您,不敢違失貴國官府的命令。鄫國沒有向晉國司馬繳納貢賦,而貴國執事早晚都對我國有所徵求。我國土地狹小,若供應不足就會獲罪,因此我國國君希望借助鄫國的力量。」晉侯答應。
- 句,其俱反。
- 顓音專。
- 臾,羊朱反。
- 比,必二反。
- 相,息亮反。
- 朝夕如字。
- 褊,必淺反。
- 共音恭。
- 借,子亦反,注同。
- 受貢賦多少之政。
- 鄫,小國也,欲得使屬魯,如須句、顓臾之比,使助魯出貢賦。公時年七歲,蓋相者為之言。鄫,今琅邪鄫縣。
- 晉官徵發之命。
- 晉司馬又掌諸侯之賦。
- 闕,不共也。
- 借鄫以自助。
- 為明年叔孫豹、鄫世子巫如晉傳。
注文白話 襄公到晉國,是去接受關於應繳納多少貢賦的政令。鄫是一個小國。魯國希望讓鄫像須句、顓臾那樣附屬於自己,協助魯國繳納貢賦。襄公當時只有七歲,大概由協助行禮的人代他陳述。鄫在晉時琅邪郡鄫縣。「官命」指晉國官府徵調物資、勞役的命令。晉國的司馬也負責掌管諸侯繳納的貢賦。「闕」指未能供應應當繳納的貢賦。魯國希望借助鄫國的力量,幫助自己承擔貢賦。為襄公五年叔孫豹與鄫太子巫赴晉預作交代。
楚人使頓間陳而侵伐之,故陳人圍頓。
楚人使顿间陈而侵伐之,故陈人围顿。
白話 楚國派頓國趁陳國有空隙時侵襲攻打,所以陳國人出兵包圍頓國。
- 間陳,間廁之間。
- 伺音司。
- 間音閑,又間廁之間,又如字。
- 間,伺間缺。
注文白話 「間」指窺察對方防備不足的空隙,伺機進攻。
無終子嘉父使孟樂如晉,因魏莊子納虎豹之皮,以請和諸戎。晉侯曰:「戎狄無親而貪,不如伐之。」魏絳曰:「諸侯新服,陳新來和,將觀於我。我德則睦,否則攜貳。勞師於戎,而楚伐陳,必弗能救,是棄陳也,諸華必叛。戎,禽獸也。獲戎失華,無乃不可乎?《夏訓》有之曰:『有窮后羿。』」公曰:「后羿何如?」對曰:「昔有夏之方衰也,后羿自鉏遷于窮石,因夏民以代夏政。恃其射也,不脩民事,而淫于原獸。棄武羅、伯因、熊髡、尨圉,而用寒浞。寒浞,伯明氏之讒子弟也,伯明后寒棄之,夷羿收之,信而使之,以為己相。浞行媚于內,而施賂于外,愚弄其民,而虞羿于田,樹之詐慝,以取其國家,外內咸服。羿猶不悛,將歸自田,家眾殺而亨之,以食其子。其子不忍食諸,死于窮門。靡奔有鬲氏。浞因羿室,生澆及豷,恃其讒慝詐偽,而不德于民。使澆用師,滅斟灌及斟尋氏。處澆于過,處豷于戈。靡自有鬲氏,收二國之燼,以滅浞而立少康。少康滅澆于過,后杼滅豷于戈,有窮由是遂亡,失人故也。昔周辛甲之為大史也,命百官,官箴王闕,於《虞人之箴》,曰:『芒芒禹迹,畫為九州,經啟九道。民有寢廟,獸有茂草,各有攸處,德用不擾。在帝夷羿,冒于原獸,忘其國恤,而思其麀牡。武不可重,用不恢于夏家。獸臣司原,敢告僕夫。』《虞箴》如是,可不懲乎?」於是晉侯好田,故魏絳及之。公曰:「然則莫如和戎乎?」對曰:「和戎有五利焉:戎狄荐居,貴貨易土,土可賈焉,一也。邊鄙不聳,民狎其野,穡人成功,二也。戎狄事晉,四鄰振動,諸侯威懷,三也。以德綏戎,師徒不勤,甲兵不頓,四也。鑒于后羿,而用德度,遠至邇安,五也。君其圖之!」公說,使魏絳盟諸戎,脩民事,田以時。
无终子嘉父使孟乐如晋,因魏庄子纳虎豹之皮,以请和诸戎。晋侯曰:“戎狄无亲而贪,不如伐之。”魏绛曰:“诸侯新服,陈新来和,将观于我。我德则睦,否则携贰。劳师于戎,而楚伐陈,必弗能救,是弃陈也,诸华必叛。戎,禽兽也。获戎失华,无乃不可乎?《夏训》有之曰:‘有穷后羿。’”公曰:“后羿何如?”对曰:“昔有夏之方衰也,后羿自鉏迁于穷石,因夏民以代夏政。恃其射也,不修民事,而淫于原兽。弃武罗、伯因、熊髡、尨圉,而用寒浞。寒浞,伯明氏之谗子弟也,伯明后寒弃之,夷羿收之,信而使之,以为己相。浞行媚于内,而施赂于外,愚弄其民,而虞羿于田,树之诈慝,以取其国家,外内咸服。羿犹不悛,将归自田,家众杀而亨之,以食其子。其子不忍食诸,死于穷门。靡奔有鬲氏。浞因羿室,生浇及豷,恃其谗慝诈伪,而不德于民。使浇用师,灭斟灌及斟寻氏。处浇于过,处豷于戈。靡自有鬲氏,收二国之烬,以灭浞而立少康。少康灭浇于过,后杼灭豷于戈,有穷由是遂亡,失人故也。昔周辛甲之为大史也,命百官,官箴王阙,于《虞人之箴》,曰:‘芒芒禹迹,画为九州,经启九道。民有寝庙,兽有茂草,各有攸处,德用不扰。在帝夷羿,冒于原兽,忘其国恤,而思其麀牡。武不可重,用不恢于夏家。兽臣司原,敢告仆夫。’《虞箴》如是,可不惩乎?”于是晋侯好田,故魏绛及之。公曰:“然则莫如和戎乎?”对曰:“和戎有五利焉:戎狄荐居,贵货易土,土可贾焉,一也。边鄙不耸,民狎其野,穑人成功,二也。戎狄事晋,四邻振动,诸侯威怀,三也。以德绥戎,师徒不勤,甲兵不顿,四也。鉴于后羿,而用德度,远至迩安,五也。君其图之!”公说,使魏绛盟诸戎,修民事,田以时。
白話 無終國君嘉父派孟樂前往晉國,通過魏莊子獻上虎皮、豹皮,請求晉國與各戎族和好。晉悼公說:「戎狄不講親情,而且貪婪,不如出兵攻打他們。」魏絳說:「諸侯剛剛歸服,陳國剛剛前來和好,都在觀察我們的做法。我們有德,就親睦;否則就離心懷貳。如果讓軍隊在討伐戎族時疲於奔命,楚國再攻打陳國,我們一定無法救援。這就是拋棄陳國,中原各國必定都會背叛。戎是禽獸般的人。得到戎卻失中原諸國,恐怕不可以吧?《夏訓》記有『有窮后羿』的事。」晉侯問:「后羿怎麼了?」魏絳回答:「從前夏朝開始衰弱的時候,后羿從鉏遷到窮石,依靠夏朝的民眾,取代夏朝掌握政權。他仗著善射,不修民事,放縱地追逐原野野獸。他拋棄武羅、伯因、熊髡、尨圉等賢臣,卻任用寒浞。寒浞是伯明氏族中善於進讒的子弟。寒國國君伯明拋棄了他,夷羿卻收留他,信任、任用他,讓他做自己的相。寒浞在內諂媚,在外行賄,愚弄百姓,用田獵使羿享樂,施展奸詐邪惡的手段,圖謀奪取羿的國家,內外的人都信服寒浞。羿仍然不肯悔改。他將從打獵的地方回來時,家中的眾人殺了他,把他的肉煮熟,拿給他的兒子吃。羿的兒子不忍心吃父親的肉,就被殺死在窮國的城門。靡逃到有鬲氏。寒浞占有羿的妻妾,生下澆和豷。他依仗讒邪、奸詐、虛偽的手段,不肯對百姓施行恩德。寒浞派澆率軍出戰,滅掉斟灌氏和斟尋氏。把澆安置在過,豷安置在戈。靡從有鬲氏出發,收集斟灌、斟尋兩國的遺民,消滅寒浞,立少康為君。少康在過地消滅澆,后杼在戈地消滅豷,有窮國因此滅亡,原因就在於失去了賢能的人。從前周朝辛甲擔任太史時,命令百官,各按自己的職掌勸戒周王的過失。《虞人之箴》說:『大禹治理過的廣大土地,劃分為九州,開通九州的道路。百姓有居室和宗廟,禽獸有茂盛的草野,各有安身的地方,德教因此不受擾亂。到了夷羿為君時,貪戀追逐原野上的禽獸,忘記國家的憂患,只想著那些雌鹿雄鹿。武力不可屢用,因此未能光大夏家。獸臣主管原野,謹告御僕轉達。』《虞箴》是這樣說的,難道可以不引以為戒嗎?」當時晉侯喜好田獵,所以魏絳說到這事。晉悼公說:「既然如此,就沒有比與戎族和好更好的辦法了嗎?」魏絳回答:「與戎族和好有五種好處:戎狄聚居而遷徙無常,重視財貨而輕視土地,我們可以購得他們的土地,這是第一。邊境不再受到驚擾,百姓安於田野,農人能完成耕作,這是第二。戎狄事奉晉國,四鄰受到震動,諸侯畏服晉國的威勢而歸心,這是第三。用恩德安撫戎族,軍隊不必勞苦,鎧甲兵器不受損耗,這是第四。以后羿為戒,採用德政法度,遠人來、近人安,是五。請您考慮!」晉悼公很高興,命魏絳與各戎族結盟,整治與百姓有關的政事,按照適當的時節田獵。
- 使臣,所吏反。
- 夏,戶雅反,下注皆同。
- 羿音詣。
- 鉏,仕居反。
- 大音泰。
- 相,息亮反,下及注同。
- 髡,苦門反。
- 尨,莫邦反。
- 圉,魚呂反。
- 浞,仕角反,徐在角反。
- 樂音洛,下樂安同。
- 慝,他得反,後同。
- 悛,七全反。
- 亨,普彭反,煮也。
- 食音嗣,注同。
- 鬲音革。
- 澆,五弔反。
- 豷,許器反。
- 斟,之林反。
- 灌,古亂反。
- 過,古禾反,注及下同。
- 戈,古禾反。
- 掖音亦,《漢書》作「夜」,孟康音掖。
- 燼,才刃反。
- 少,詩照反,注及下同。
- 杼,直呂反。
- 箴,之林反。
- 芒,莫郎反。
- 畫,乎麥反。
- 攸處如字,本或作「攸家」。
- 擾,如小反,亂也。
- 冒,莫報反。又音亡北反。
- 麀音憂,鹿牡也。
- 牡,茂后反。
- 重,直用反,注同。
- 數,所角反。
- 恢,苦回反。
- 好,呼報反,下文同。
- 懲,直升反。
- 荐,在薦反,又才遜反,或云草也。
- 易,以豉反,徐神豉反,注同。
- 賈音古。
- 聳,息勇反。
- 說音悅。
- 無終,山戎國名。孟樂,其使臣。
- 欲戎與晉和。莊子,魏絳。
- 諸華,中國。
- 夏訓,《夏書》。有窮,國名。后,君也。羿,有窮君之號。
- 怪其言不次,故問之。
- 禹孫大康,淫放失國,夏人立其弟仲康。仲康亦微弱。仲康卒,子相立,羿遂伐相,號曰「有窮」。鉏,羿本國名。
- 羿善射。
- 淫放原野。
- 四子皆羿之賢臣。
- 寒國,北海平壽縣東有寒亭。伯明,其君名。
- 夷氏。
- 內宮人。
- 欺罔之。
- 樂之以遊田。
- 樹,立也。
- 信浞詐。
- 悛,改也。
- 羿獵還。
- 食羿子。
- 殺之於國門。
- 靡,夏遺臣事羿者。有鬲,國名,今平原鬲縣。
- 就其妃妾。
- 二國,夏同姓諸侯,仲康之子后相所依。樂安壽光縣東南有灌亭,北海平壽縣東南有斟亭。
- 過、戈皆國名。東萊掖縣北有過鄉。戈在宋、鄭之間。
- 燼,遺民。
- 少康,夏后相之子。
- 后杼,少康子。
- 浞因羿室,故不改有窮之號。
- 辛甲,周武王太史。闕,過也。使百官各為箴辭戒王過。
- 虞人掌田獵。
- 芒芒,遠貌。畫,分也。
- 啟開九州之道。
- 人神各有所歸,故德不亂。
- 冒,貪也。
- 言但念獵。
- 重猶數也。
- 羿以好武,雖有夏家,而不能恢大之。
- 獸臣,虞人。告僕夫,不敢斥尊。
- 及后羿事。
- 荐,聚也。易猶輕也。
- 聳,懼。狎,習也。
- 頓,壞也。
- 以后羿為鑒戒。
- 傳言晉侯能用善謀。
注文白話 無終是一個山戎國家的名稱。孟樂是無終國的使臣。無終希望各戎族能與晉國和好。「莊子」就是魏絳。「諸華」指中原的各個國家。「夏訓」是《夏書》。「有窮」是國名,「后」是君主,「羿」是有窮國君的稱號。晉侯覺得魏絳的話突然轉到后羿,與前面不相銜接,所以追問。禹的孫子太康放縱無度,失去國家,夏人便立他的弟弟仲康為君。仲康的勢力也很微弱,死後由兒子相繼位。羿於是攻打相,自號有窮。「鉏」是羿原先所在之國的名稱。后羿擅長射箭。后羿在原野上任意遊獵,放縱而沒有節制。武羅、伯因、熊髡、尨圉這四人,都是后羿手下的賢臣。寒是一個國家的名稱;晉時北海郡平壽縣東有寒亭。伯明是寒國國君的名字。「夷」是后羿所屬的氏族名稱。「內」指宮中的人,寒浞在他們面前曲意討好。這是說寒浞用欺騙的手段蒙蔽人民。寒浞以遊獵為樂來取悅后羿。「樹」是建立的意思,這裡指設下奸詐邪惡的計謀。宮內宮外的人都相信了寒浞的欺騙。「悛」是改過的意思,說后羿仍沒有改變自己的行為。這是說后羿即將從狩獵的地方返回。后羿的家臣煮了他的肉,要給后羿的兒子吃。后羿的兒子不肯吃父親的肉,因此被殺死在國都的城門口。靡是夏朝留下的舊臣,後來事奉后羿。有鬲是一個國家的名稱,在晉時平原郡鬲縣。寒浞占有了后羿的妃妾。斟灌、斟尋是與夏王室同姓的兩個諸侯國,也是仲康之子后相所依附的地方。晉時樂安郡壽光縣東南有灌亭,北海郡平壽縣東南有斟亭。過和戈都是國家的名稱。晉時東萊郡掖縣北有過鄉;戈則位於宋國和鄭國之間。「燼」指國家滅亡後留下來的人民。少康是夏朝君主相的兒子。后杼是少康的兒子。寒浞承接了后羿的家室,所以沒有更改「有窮」這一國號。辛甲是周武王的太史。「闕」指過失。辛甲讓各官員分別撰寫勸戒的文字,提醒君王改正過失。虞人是掌管田獵事務的官員。「芒芒」形容遼闊而深遠的樣子。「畫」是劃分的意思。這是說開通九州各地的道路。人和神各自有安頓、歸依的地方,所以德政不會受到擾亂。「冒」是貪求的意思,指貪戀原野上的禽獸。這是說后羿心中只惦記著狩獵。「重」在這裡指一再重複,也就是屢次動用武力。羿因為喜好武力,雖然占有夏朝的國家,卻不能使它恢復強大。「獸臣」就是虞人。只說向駕車的侍從進言,是因為不敢直接指責尊貴的君王。魏絳因為晉侯喜愛狩獵,所以談到后羿的事情來勸戒他。「荐」指聚居。「易」是輕視的意思,說戎狄不看重土地。「聳」指恐懼。「狎」指習慣、熟悉,說人民能安心在田野上耕作。「頓」是損壞的意思,指鎧甲和兵器受到耗損。這是說把后羿的遭遇作為警戒。傳文記載這件事,是要說明晉侯能夠採納有益的謀略。
冬,十月,邾人、莒人伐鄫。臧紇救鄫,侵邾,敗于狐駘。國人逆喪者皆髽。魯於是乎始髽。國人誦之曰:「臧之狐裘,敗我於狐駘。我君小子,朱儒是使。朱儒朱儒,使我敗於邾。」
冬,十月,邾人、莒人伐鄫。臧纥救鄫,侵邾,败于狐骀。国人逆丧者皆髽。鲁于是乎始髽。国人诵之曰:“臧之狐裘,败我于狐骀。我君小子,朱儒是使。朱儒朱儒,使我败于邾。”
白話 冬季十月,邾國和莒國出兵攻打鄫國。臧紇率軍援救鄫國,侵襲邾國,在狐駘戰敗。國人迎喪的都以麻和髮結成髽髻。魯從此開始有這種髽喪。國人編歌唱道:「臧氏穿著狐裘,使我們在狐駘戰敗。我們的國君年紀小,卻任用身材矮小的人。矮小的人啊,矮小的人,使我們敗在邾國!」
- 紇,恨發反。
- 駘,徒來反,徐敕才反。
- 「番」本又作「蕃」,應劭音皮,一音方袁反。白褒《魯國記》云:「陳子遊為魯相,番子也。國人為諱,改曰皮也。」
- 台,吐才反。
- 髽,側瓜反。
- 合結音計,本義作「髻」,又作「紒」,音同。
- 「朱」,本或作「侏」,亦音朱。
- 臧紇,武仲也。鄫屬魯,故救之。狐駘,邾地。魯國蕃縣東南有目台亭。
- 髽,麻髮合結也。遭喪者多,故不能備凶服,髽而已。
- 臧紇時服狐裘。
- 襄公幼弱,故曰「小子」。臧紇短小,故曰「朱儒」。敗不書,魯人諱之。
注文白話 臧紇就是臧武仲。鄫國附屬於魯國,所以魯國派兵救援。狐駘是邾國的地方;晉時魯國蕃縣東南有目台亭。「髽」是把麻繩與頭髮合在一起束結。遭逢喪事的人太多,來不及備齊喪服,因此只用這種束髮方式表示服喪。臧紇當時穿著狐皮製成的裘衣。襄公年幼,所以歌謠稱他為「小子」;臧紇身材矮小,所以稱他為「朱儒」。這次戰敗沒有記在經文中,是魯國人有所隱諱。
章旨
穆叔辨享樂等級,匠慶促成定姒喪禮。魏絳以和戎五利及后羿失國勸晉侯,魯救鄫卻敗於狐駘。
字詞
- 三夏(sān xià) 肆夏、韶夏、納夏三曲
- 諮於周(zī yú zhōu) 向忠信的人諮詢
- 略(lüè) 不依正道強取
- 荐居(jiàn jū) 聚居
- 燼(jìn) 殘存的人民
- 髽(zhuā) 麻與頭髮合結的喪髻
引申
禮制 穆叔不拜三夏、文王,並非輕視樂章,而是不敢承受天子享元侯或兩君相見之禮。拜鹿鳴三篇,則各回應嘉君、勞使、教使。
史事背景 魏絳先論攻戎會削弱救陳之力,再列和戎的土地、農業、威信與軍備利益;引后羿則兼勸晉侯節制田獵、修民事。
人物 季孫先取穆姜備材葬齊姜,此年又因輕定姒而不備棺。匠慶取其自種檟木,使無禮之舉反及自身,傳前後相照。
他家異說
- 呂叔玉 《釋文》轉引呂叔玉,將三夏連到《時邁》《執競》《思文》三篇;杜預則依《周禮》九夏說明肆夏、韶夏、納夏及其別名,兩說對樂曲與詩篇的對應不同。
- 服虔 《正義》轉引服虔,將「薦」解作草,認為「薦居」是逐水草遷居、沒有固定居處;杜預則將「薦」解作聚,著重戎狄聚居而遷徙無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