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公三年

三年春,楚公子嬰齊帥師伐吳。公如晉。夏,四月,壬戌,公及晉侯盟于長樗。公至自晉。六月,公會單子、晉侯、宋公、衛侯、鄭伯、莒子、邾子、齊世子光。己未,同盟于雞澤。陳侯使袁僑如會。戊寅,叔孫豹及諸侯之大夫及陳袁僑盟。秋,公至自會。冬,晉荀罃帥師伐許。

三年春,楚公子婴齐帅师伐吴。公如晋。夏,四月,壬戌,公及晋侯盟于长樗。公至自晋。六月,公会单子、晋侯、宋公、卫侯、郑伯、莒子、邾子、齐世子光。己未,同盟于鸡泽。陈侯使袁侨如会。戊寅,叔孙豹及诸侯之大夫及陈袁侨盟。秋,公至自会。冬,晋荀䓨帅师伐许。

白話 三年春季,楚國公子嬰齊率軍攻打吳國。襄公前往晉國。夏季四月壬戌日,襄公與晉侯在長樗結盟。襄公從晉國回來。六月,襄公與單子、晉侯、宋公、衛侯、鄭伯、莒子、邾子、齊世子光會合。己未日,在雞澤共同結盟。陳侯派袁僑前往會盟。戊寅日,叔孫豹與諸侯大夫一道,和陳國袁僑結盟。秋季,襄公參加會盟後返回魯國。冬季,晉國荀罃率軍攻打許國。

注文白話 晉侯離開自己的國都,在都城外與襄公締結盟約。襄公返國這件事沒有相應的傳文。經文不寫從長樗回來,是因為這次出行本來並不是專為參加會盟。雞澤在晉時廣平郡曲梁縣西南。周靈王剛即位,派王室官員的首長出來與諸侯結盟,以安定王室,因此經文沒有譏責這件事。陳國厭惡楚國的政令,前來歸附晉國。陳國本來沒有受召參會,而是自行派人前來,因此經文說「如會」,即前往會場。諸侯結盟之後,袁僑才趕到,所以另派大夫與他結盟。「諸侯之大夫」指的是在雞澤參會的那些諸侯的臣下。經文把袁僑另列出來,是要表明諸侯大夫這次結盟,正是為了與袁僑締結盟約。據傳文,這次結盟在秋季;以《長曆》推算,戊寅日是七月十三日,所以經文的月份有誤。返國沒有相應的傳文。

三年,春,楚子重伐吳,為簡之師。克鳩茲,至于衡山。使鄧廖帥組甲三百,被練,三千,以侵吳。吳人要而擊之,獲鄧廖。其能免者,組甲八十,被練三百而已。子重歸,既飲至,三日,吳人伐楚,取駕。駕,良邑也。鄧廖,亦楚之良也。君子謂「子重於是役也,所獲不如所亡」。楚人以是咎子重,子重病之,遂遇心病而卒。

三年,春,楚子重伐吴,为简之师。克鸠兹,至于衡山。使邓廖帅组甲三百,被练,三千,以侵吴。吴人要而击之,获邓廖。其能免者,组甲八十,被练三百而已。子重归,既饮至,三日,吴人伐楚,取驾。驾,良邑也。邓廖,亦楚之良也。君子谓“子重于是役也,所获不如所亡”。楚人以是咎子重,子重病之,遂遇心病而卒。

白話 三年春季,楚國子重攻打吳國,為此挑選、訓練士兵,組成軍隊。楚軍攻下鳩茲,繼續前進到衡山。子重派鄧廖率領三百名穿著漆繪花紋鎧甲的士兵,以及三千名穿著熟絹戰袍的士兵,侵襲吳國。吳國人在途中攔截、攻擊這支軍隊,俘獲鄧廖。能逃脫的,穿鎧甲的只剩八十人,穿熟絹戰袍的只剩三百人。子重回國,舉行回師告廟、飲酒慶功的典禮以後,過了三天,吳國人便出兵攻打楚國,占領駕邑。駕是楚國一座優良的城邑。鄧廖也是楚國的優秀臣子。君子評論說:「子重這次出兵,取得的成果比不上遭受的損失。」楚國人因此責備子重。子重為這件事憂苦,後來得了心病而死。

注文白話 「簡」指挑選士兵並加以訓練。鳩茲是吳國的城邑,在晉時丹陽郡蕪湖縣東,就是杜預當時所稱的皋夷。衡山在晉時吳興郡烏程縣南。「組甲」和「被練」都是作戰時所穿的裝備。「組甲」是用漆繪出絲帶紋樣的鎧甲;「被練」是穿著熟絹製成的戰袍。這裡的「君子」,指當時有識見的人。子重因為憂愁、氣憤,終於得了心病。

公如晉,始朝也。夏,盟于長樗。孟獻子相。公稽首。知武子曰:「天子在,而君辱稽首,寡君懼矣。」孟獻子曰:「以敝邑介在東表,密邇仇讎,寡君將君是望,敢不稽首?」

公如晋,始朝也。夏,盟于长樗。孟献子相。公稽首。知武子曰:“天子在,而君辱稽首,寡君惧矣。”孟献子曰:“以敝邑介在东表,密迩仇雠,寡君将君是望,敢不稽首?”

白話 襄公前往晉國,這是他即位以後,第一次到晉國朝見。夏季,襄公與晉侯在長樗締結盟約。孟獻子在旁協助襄公行禮。襄公向晉侯行稽首禮,把頭叩到地上。知武子說:「天子還在,您卻屈尊向我們國君行稽首禮,我們國君實在惶恐。」孟獻子說:「我國僻處東方的邊緣,緊鄰仇敵,我們國君只盼望得到晉君的庇護,怎麼敢不行稽首禮呢?」

注文白話 這是襄公即位以後,首次到晉國朝見。「相」指協助主持禮儀。「稽首」是行禮時把頭叩到地上。稽首本來是臣下事奉天子時所行的禮節。這裡所說的仇敵,指與晉國爭奪霸權的齊國和楚國。傳文記載這段話,是要說明孟獻子能夠使魯國事奉盟主的關係更加牢固。

晉為鄭服故,且欲脩吳好,將合諸侯。使士匄告于齊曰:「寡君使匄,以歲之不易,不虞之不戒,寡君願與一二兄弟相見,以謀不協。請君臨之,使匄乞盟。」齊侯欲勿許,而難為不協,乃盟於耏外。

晋为郑服故,且欲修吴好,将合诸侯。使士匄告于齐曰:“寡君使匄,以岁之不易,不虞之不戒,寡君愿与一二兄弟相见,以谋不协。请君临之,使匄乞盟。”齐侯欲勿许,而难为不协,乃盟于耏外。

白話 晉國因為鄭國已經歸服,又想修復與吳國的友好關係,準備召集諸侯會面。晉侯派士匄告訴齊國:「我們國君派我前來,是因為年歲多有災難,出乎意料的變故又難以防備。國君希望與幾位兄弟之國的君主相見,商議如何處理各國之間的不和。請您親自到場;國君派我先來,請求與您結盟。」齊侯本想拒絕,又怕自己成為不肯和睦相處的一方,於是在耏水外與士匄結盟。

注文白話 鄭國歸服晉國,是在襄公二年。「不易」指多有禍難。「虞」是預料,「戒」是防備。各國國君彼此以兄弟相稱。齊侯與晉國使臣士匄締結盟約。「耏」是一條河流的名稱。

祁奚請老,晉侯問嗣焉。稱解狐,其讎也,將立之而卒。又問焉,對曰:「午也可。」於是羊舌職死矣。晉侯曰:「孰可以代之?」對曰:「赤也可。」於是使祁午為中軍尉,羊舌赤佐之。君子謂「祁奚於是能舉善矣。稱其讎,不為諂;立其子,不為比;舉其偏,不為黨。《商書》曰:『無偏無黨,王道蕩蕩。』其祁奚之謂矣!解狐得舉,祁午得位,伯華得官,建一官而三物成,能舉善也夫!唯善,故能舉其類。《詩》云:『惟其有之,是以似之。』祁奚有焉。」

祁奚请老,晋侯问嗣焉。称解狐,其雠也,将立之而卒。又问焉,对曰:“午也可。”于是羊舌职死矣。晋侯曰:“孰可以代之?”对曰:“赤也可。”于是使祁午为中军尉,羊舌赤佐之。君子谓“祁奚于是能举善矣。称其雠,不为谄;立其子,不为比;举其偏,不为党。《商书》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其祁奚之谓矣!解狐得举,祁午得位,伯华得官,建一官而三物成,能举善也夫!唯善,故能举其类。《诗》云:‘惟其有之,是以似之。’祁奚有焉。”

白話 祁奚請求告老退休,晉侯詢問誰能接替他的職務。祁奚推薦解狐,解狐原是他的仇人。晉侯正準備任用解狐,解狐卻去世了。晉侯又問人選,祁奚回答:「祁午也可以。」這時,羊舌職也已經去世。晉侯問:「誰可以接替羊舌職呢?」祁奚回答:「羊舌赤可以。」晉侯於是任命祁午為中軍尉,讓羊舌赤作他的副手。君子評論說:「祁奚在這件事上,做到了推薦賢良的人。推薦自己的仇人,並不是為了討好他;推薦自己的兒子任職,也不是出於偏私;推薦與原來屬官有關的人,也不是為了結黨。《商書》說:『沒有偏私,不結黨營私,王道就能公平正直。』這說的就是祁奚吧!解狐得到推薦,祁午得到職位,伯華得到官職,安排一個官署的任職,成就了三件事,真可說是善於薦舉賢人啊!正因為祁奚自己有德行,才能推薦與自己同樣有德行的人。《詩經》說:『正因為自己具有這樣的德行,才能推薦與自己相似的人。』祁奚就具有這樣的德行。」

注文白話 「老」在這裡指辭去官職,告老退休。「嗣」指接續祁奚、擔任他原有職務的人。這裡說的「卒」,是指解狐去世。午就是祁午,是祁奚的兒子。赤就是羊舌赤,字伯華,是羊舌職的兒子。祁午和羊舌赤,分別接任自己父親原來的職務。「諂」是討好、奉承別人。「偏」指在自己手下任職的屬官。這句話出自《商書》的〈洪範〉。「蕩蕩」形容公平正直,沒有偏私。解狐還沒有來得及就任便已去世,所以只說他獲得推薦,沒有說他得到職位。「一官」指軍尉這一職位。「物」在這裡是事情的意思。這句詩出自《詩經·小雅》,意思是:只有本身有德行的人,才能推薦與自己同樣有德行的人。

六月,公會單頃公及諸侯。己未,同盟于雞澤。晉侯使荀會逆吳子于淮上。吳子不至。

六月,公会单顷公及诸侯。己未,同盟于鸡泽。晋侯使荀会逆吴子于淮上。吴子不至。

白話 六月,襄公與單頃公及諸侯會面。己未日,在雞澤共同結盟。晉侯派荀會到淮水邊迎接吳國國君。吳國國君卻沒有到來。

注文白話 單頃公是周王室的卿士。吳國國君沒有赴會,是因為路途遙遠,途中又有許多險阻。

楚子辛為令尹,侵欲於小國。陳成公使袁僑如會求成。晉侯使和組父告于諸侯。秋,叔孫豹及諸侯之大夫及陳袁僑盟,陳請服也。

楚子辛为令尹,侵欲于小国。陈成公使袁侨如会求成。晋侯使和组父告于诸侯。秋,叔孙豹及诸侯之大夫及陈袁侨盟,陈请服也。

白話 楚國子辛擔任令尹,貪求小國的財物,對小國加以侵害。陳成公派袁僑前往會場,請求與晉國講和。晉侯派和組父把陳國歸服的消息告訴諸侯。秋季,叔孫豹與各國諸侯的大夫一起,同陳國袁僑結盟,是因為陳國請求歸服。

注文白話 陳國擔憂楚國的侵擾和貪求,因此派袁僑前來求和。袁僑是轅濤塗的四世孫。晉侯派和組父告訴諸侯,陳國已經歸服。陳國國君沒有親自前來,所以諸侯派大夫與陳國使臣結盟,這樣才符合雙方身分相當的禮節。

晉侯之弟揚干亂行於曲梁,魏絳戮其僕。晉侯怒,謂羊舌赤曰:「合諸侯,以為榮也。揚干為戮,何辱如之?必殺魏絳,無失也!」對曰:「絳無貳志,事君不辟難,有罪不逃刑,其將來辭,何辱命焉?」言終,魏絳至,授僕人書,將伏劍。士魴、張老止之。公讀其書曰:「日君乏使,使臣斯司馬。臣聞師眾以順為武,軍事有死無犯為敬。君合諸侯,臣敢不敬?君師不武,執事不敬,罪莫大焉。臣懼其死,以及揚干,無所逃罪,不能致訓,至於用鉞。臣之罪重,敢有不從,以怒君心?請歸死於司寇。」公跣而出,曰:「寡人之言,親愛也。吾子之討,軍禮也。寡人有弟,弗能教訓,使干大命,寡人之過也。子無重寡人之過,敢以為請。」晉侯以魏絳為能,以刑佐民矣。反役,與之禮食,使佐新軍。張老為中軍司馬,士富為侯奄。

晋侯之弟扬干乱行于曲梁,魏绛戮其仆。晋侯怒,谓羊舌赤曰:“合诸侯,以为荣也。扬干为戮,何辱如之?必杀魏绛,无失也!”对曰:“绛无贰志,事君不辟难,有罪不逃刑,其将来辞,何辱命焉?”言终,魏绛至,授仆人书,将伏剑。士鲂、张老止之。公读其书曰:“日君乏使,使臣斯司马。臣闻师众以顺为武,军事有死无犯为敬。君合诸侯,臣敢不敬?君师不武,执事不敬,罪莫大焉。臣惧其死,以及扬干,无所逃罪,不能致训,至于用钺。臣之罪重,敢有不从,以怒君心?请归死于司寇。”公跣而出,曰:“寡人之言,亲爱也。吾子之讨,军礼也。寡人有弟,弗能教训,使干大命,寡人之过也。子无重寡人之过,敢以为请。”晋侯以魏绛为能,以刑佐民矣。反役,与之礼食,使佐新军。张老为中军司马,士富为侯奄。

白話 晉侯的弟弟揚干在曲梁擾亂軍隊行列,魏絳處死了替揚干駕車的人。晉侯大怒,對羊舌赤說:「召集諸侯,本來是為了取得榮耀。揚干卻遭到這樣的刑戮羞辱,還有什麼恥辱比這更大?一定要殺死魏絳,不能放過他!」羊舌赤回答:「魏絳沒有二心,事奉國君不逃避危難,有罪也不逃避刑罰。他一定會自己前來陳說,何必勞煩國君下令呢?」話剛說完,魏絳已經到了,把文書交給晉侯的駕車侍從,準備用劍自殺。士魴和張老阻止魏絳自殺。晉侯讀他的文書,上面說:「先前國君缺少可用的人,任命我擔任司馬。我聽說,軍隊以服從命令為威武,辦理軍務時寧死也不違背職守,才叫恭敬。國君召集諸侯,我怎麼敢不恭敬盡職?如果國君的軍隊不威武,辦事的臣子不恭敬,就沒有比這更大的罪過。我害怕自己因此犯下死罪,所以執法牽涉到揚干,無法逃避責任。我未能使教令得到遵從,以至於動用了斧鉞。我的罪責很重,怎麼敢不接受處死的命令,再使國君動怒呢?請讓我回去,由司寇依法處死。」晉侯光著腳跑出來,說:「我剛才說那些話,是出於對弟弟的疼愛。您懲處有罪的人,符合軍中的禮法。我有弟弟,卻不能好好教導他,使他觸犯重要的軍令,這是我的過錯。您不要再用自己的死加重我的過錯,請接受我的請求。」晉侯認為魏絳有才能,懂得運用刑法來幫助人民。軍隊返回以後,晉侯特地以合乎禮儀的宴食款待魏絳,並任命他為新軍副將。張老任中軍司馬,士富任候奄。

注文白話 「行」指軍隊排列陣勢時的行列和次序。「僕」指替揚干駕車的人。這裡的「僕人」,是替晉侯駕車的侍從。「斯」就是「這個」的意思,指司馬這一職位。「順」指全軍服從命令,沒有人敢違抗。這是說,守住自己的職責、執行軍法,即使面臨死亡,也不敢違背。魏絳擔心自己犯下使軍隊不威武、辦事不恭敬的罪過。魏絳用鉞斬殺了替揚干駕車的人。魏絳是說,自己不敢不接受處死的刑罰。魏絳請求把自己的身軀交給司寇,讓司寇處死自己。如果晉侯任由魏絳死去,就會使自己的過錯更加嚴重。晉侯請求魏絳不要自殺。通常是群臣一起參加宴會;這次晉侯要表彰魏絳,所以特地為他安排合乎禮儀的宴食。張老接替魏絳,擔任中軍司馬。士富接替張老,擔任候奄。士富出自士會宗族的另一支。

楚司馬公子何忌侵陳,陳叛故也。

楚司马公子何忌侵陈,陈叛故也。

白話 楚國司馬公子何忌出兵侵襲陳國,是因為陳國背叛楚國。

許靈公事楚,不會于雞澤。冬,晉知武子帥師伐許。

许灵公事楚,不会于鸡泽。冬,晋知武子帅师伐许。

白話 許靈公事奉楚國,沒有參加雞澤的會議。冬季,晉國知武子率軍攻打許國。

章旨

楚伐吳得不償失;晉合諸侯於雞澤,陳來求服。祁奚舉善不避仇親,魏絳執軍法而晉侯認過,展現悼公用人之道。

字詞

引申

人物 祁奚的推薦先仇人、後親子及屬官之子。傳所稱許的是三人皆得其善,不把親疏本身當作決定任用的標準。

史事背景 魏絳殺的是揚干御者,晉侯卻感到弟弟受辱。羊舌赤暫緩怒令,魏絳書明職責,晉侯遂承認軍禮高於私愛,轉怒為任用。

史事背景 袁僑在諸侯已盟後才到,另由大夫與他盟,既接納陳,也保持使臣身分相當。吳雖受迎卻未至,盟主聯吳之計仍未完成。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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