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公十八年
十有八年,春,王正月,晉殺其大夫胥童。庚申,晉弑其君州蒲。齊殺其大夫國佐。公如晉。夏,楚子、鄭伯伐宋。宋魚石復入于彭城。公至自晉。晉侯使士匄來聘。秋,杞伯來朝。八月,邾子來朝。築鹿囿。己丑,公薨于路寢。冬,楚人、鄭人侵宋。晉侯使士魴來乞師。十有二月,仲孫蔑會晉侯、宋公、衛侯、邾子、齊崔杼同盟于虛朾。丁未,葬我君成公。
十有八年,春,王正月,晋杀其大夫胥童。庚申,晋弑其君州蒲。齐杀其大夫国佐。公如晋。夏,楚子、郑伯伐宋。宋鱼石复入于彭城。公至自晋。晋侯使士匄来聘。秋,杞伯来朝。八月,邾子来朝。筑鹿囿。己丑,公薨于路寝。冬,楚人、郑人侵宋。晋侯使士鲂来乞师。十有二月,仲孙蔑会晋侯、宋公、卫侯、邾子、齐崔杼同盟于虚朾。丁未,葬我君成公。
白話 十八年春季,周王曆正月,晉國殺大夫胥童。庚申日,晉國人弒殺自己的國君州蒲。齊國殺大夫國佐。成公前往晉國。夏季,楚王與鄭伯攻打宋國。宋國魚石重新進入彭城。成公從晉國回來。晉侯派士匄前來魯國聘問。秋季,杞伯前來朝見成公。八月,邾子前來朝見成公。修築養鹿的苑囿。己丑日,成公在路寢去世。冬季,楚人、鄭人侵襲宋國。晉侯派士魴前來魯國,請求出兵協助。十二月,仲孫蔑與晉侯、宋公、衛侯、邾子、齊國崔杼在虛朾共同結盟。丁未日,安葬我國國君成公。
- 復,扶又反。
- 囿音又。
- 輕,遣政反。
- 魴音房。
- 虛,起居反。
- 朾,他丁反。
- 傳在前年,經在今春,從告。
- 不稱臣,君無道。
- 國武子也。
- 傳例曰:以惡入也。彭城,宋邑,今彭城縣。
- 築牆為鹿苑。
- 子重先遣輕軍侵宋,故稱人而不言伐。
- 虛朾,地闕。
注文白話 殺胥童的事,傳文記在成公十七年,經文卻記在本年春季,是因為經文依照晉國來告的時間。經文不稱弒君者的名字,是因為晉厲公不行正道。國佐就是國武子。傳文的凡例說,「復入」指以危害國家的方式返回。彭城是宋國的城邑,就是晉時的彭城縣。鹿囿是築起圍牆、用來飼養鹿的苑地。子重先派輕兵侵襲宋國,所以經文把將領稱為「人」,把行動稱為「侵」,不用「伐」字。虛朾的位置不詳。
十八年,春,王正月,庚申,晉欒書、中行偃使程滑弑厲公,葬之于翼東門之外,以車一乘。使荀罃、士魴逆周子于京師而立之,生十四年矣。大夫逆于清原。周子曰:「孤始願不及此,雖及此,豈非天乎?抑人之求君,使出命也,立而不從,將安用君?二三子用我今日,否亦今日。共而從君,神之所福也。」對曰:「群臣之願也,敢不唯命是聽。」庚午,盟而入,館于伯子同氏。辛巳,朝于武宮,逐不臣者七人。周子有兄而無慧,不能辨菽麥,故不可立。
十八年,春,王正月,庚申,晋栾书、中行偃使程滑弑厉公,葬之于翼东门之外,以车一乘。使荀䓨、士鲂逆周子于京师而立之,生十四年矣。大夫逆于清原。周子曰:“孤始愿不及此,虽及此,岂非天乎?抑人之求君,使出命也,立而不从,将安用君?二三子用我今日,否亦今日。共而从君,神之所福也。”对曰:“群臣之愿也,敢不唯命是听。”庚午,盟而入,馆于伯子同氏。辛巳,朝于武宫,逐不臣者七人。周子有兄而无慧,不能辨菽麦,故不可立。
白話 十八年春季,周王曆正月庚申日,晉國欒書、中行偃派程滑弒殺晉厲公,把他葬在翼城東門之外,下葬時只用一輛車。欒書和中行偃派荀罃、士魴到周王的京師迎接公子周,立他為國君,這時他已經十四歲。晉國大夫們到清原迎接公子周。公子周說:「我原先並沒有做國君的願望,現在竟然得到這個位置,難道不是上天的安排嗎?不過,人們擁立國君,是要由他發布命令;立了國君卻不聽從,還要國君做什麼?你們願意任用我,就在今天定下來;不願意,也請在今天說清楚。恭敬地服從國君,才會得到神明賜予的福祉。」大夫們回答:「這正是群臣的願望,我們怎麼敢不完全聽從您的命令?」庚午日,公子周與大夫結盟以後進入國都,住在伯子同氏家裡。辛巳日,公子周朝拜晉武公的宗廟,驅逐了七個不守臣子本分的人。公子周有一位兄長,卻缺乏辨識能力,連豆子和麥子也分不清,因此不能立為國君。
- 乘,繩證反,注同也。
- 少,詩照反。
- 菽音叔。
- 易,以豉反。
- 別,彼列反。
- 癡,敕疑反。
- 程滑,晉大夫,
- 言不以君禮葬。諸侯葬車七乘。
- 悼公周也。
- 言有命也。
- 傳言其少有才,所以能自固。
- 與諸大夫盟。
- 晉大夫家。館,舍也。
- 武宮,曲沃始命君。
- 夷羊五之屬也。
- 菽,大豆也。豆、麥殊形易別,故以為癡者之候。不慧,蓋世所謂白癡。
注文白話 程滑是晉國的大夫。只用一輛車送葬,是說沒有按國君的禮儀安葬厲公。諸侯安葬時,應當使用七輛車。周子就是後來的晉悼公,名字叫周。周子是說,自己能夠被立為國君,是天命的安排。傳文表明周子年紀雖小,卻已經有才幹,所以能夠鞏固自己即將取得的君位。周子與晉國的大夫們訂立盟誓。伯子同氏是晉國大夫的家。「館」是寄居、住宿。武宮祭祀的是晉武公,他是曲沃一支最初正式接受周王命令、成為晉國國君的人。被驅逐的七人,包括夷羊五等不盡臣道的人。「菽」是大豆。大豆和麥子的形狀不同,容易分辨,所以古人把不能辨別豆、麥視為智識不足的表現。杜預認為「無慧」大概就是當時所稱的「白癡」。
齊為慶氏之難故,甲申,晦,齊侯使士華免以戈殺國佐于內宮之朝。師逃于夫人之宮。書曰「齊殺其大夫國佐」,棄命、專殺以穀叛故也。使清人殺國勝。國弱來奔。王湫奔萊。慶封為大夫,慶佐為司寇。既,齊侯反國弱,使嗣國氏,禮也。
齐为庆氏之难故,甲申,晦,齐侯使士华免以戈杀国佐于内宫之朝。师逃于夫人之宫。书曰“齐杀其大夫国佐”,弃命、专杀以谷叛故也。使清人杀国胜。国弱来奔。王湫奔莱。庆封为大夫,庆佐为司寇。既,齐侯反国弱,使嗣国氏,礼也。
白話 齊國因為慶氏被殺的變故,甲申日,月底最後一天,齊侯派士華免在內宮的朝堂上,用戈殺死國佐。埋伏的士兵藏在夫人的宮中。經文寫「齊殺其大夫國佐」,是因為國佐拋棄國君的使命、擅自殺人,又占據穀邑反叛。齊侯又命清地的人殺死國勝。國弱逃來魯國。王湫逃到萊國。慶封擔任大夫,慶佐擔任司寇。後來,齊侯讓國弱回國,繼承國氏家族,這是合乎禮的做法。
- 為,於偽反。
- 難,乃旦反。
- 湫,子小反;徐子鳥反。
- 萊音來。
- 前年國佐殺慶克。
- 華免,齊大夫。內宮,夫人宮。
- 伏兵內宮,恐不勝。
- 國佐本疾淫亂,殺慶克,齊以是討之。嫌其罪不及死,故傳明言其三罪之。
- 勝,國佐子,前年待命于清者。
- 弱,勝之弟。
- 湫,國佐黨。
- 封、佐皆慶克子。
- 佐之罪不及不祀。
注文白話 慶氏的禍難,指成公十七年國佐殺死慶克的事。士華免是齊國的大夫。「內宮」指國君夫人居住的宮室。齊侯怕士華免不能成功殺死國佐,事先在夫人的宮中埋伏了軍隊。國佐原本因為憎惡慶克的淫亂才殺死他,齊國卻因此討伐國佐。讀者可能疑惑國佐的罪不至於死,所以傳文明確列出他違抗君命、擅自殺人、據穀叛亂這三項罪行。國勝是國佐的兒子,就是成公十七年被派到清地等候命令的人。國弱是國勝的弟弟。王湫是與國佐同一黨派的人。慶封和慶佐都是慶克的兒子。國佐的罪行還不至於應當斷絕宗族祭祀,所以齊侯讓國弱回來繼承國氏。
二月,乙酉朔,晉侯悼公即位于朝,始命百官,施舍、已責,逮鰥寡,振廢滯,匡乏困,救災患,禁淫慝,薄賦斂,宥罪戾,節器用,時用民,欲無犯時。使魏相、士魴、魏頡、趙武為卿;荀家、荀會、欒黶、韓無忌為公族大夫,使訓卿之子弟共儉孝弟。使士渥濁為大傅,使脩范武子之法;右行辛為司空,使脩士蒍之法;弁糾御戎,校正屬焉,使訓諸御知義。荀賓為右,司士屬焉,使訓勇力之士時使。卿無共御,立軍尉以攝之。祁奚為中軍尉,羊舌職佐之;魏絳為司馬,張老為候奄。鐸遏寇為上軍尉,籍偃為之司馬,使訓卒乘,親以聽命。程鄭為乘馬御,六騶屬焉,使訓群騶知禮。凡六官之長,皆民譽也。舉不失職,官不易方,爵不逾德,師不陵正,旅不逼師,民無謗言,所以復霸也。
二月,乙酉朔,晋侯悼公即位于朝,始命百官,施舍、已责,逮鳏寡,振废滞,匡乏困,救灾患,禁淫慝,薄赋敛,宥罪戾,节器用,时用民,欲无犯时。使魏相、士鲂、魏颉、赵武为卿;荀家、荀会、栾黡、韩无忌为公族大夫,使训卿之子弟共俭孝弟。使士渥浊为大傅,使修范武子之法;右行辛为司空,使修士𫇭之法;弁纠御戎,校正属焉,使训诸御知义。荀宾为右,司士属焉,使训勇力之士时使。卿无共御,立军尉以摄之。祁奚为中军尉,羊舌职佐之;魏绛为司马,张老为候奄。铎遏寇为上军尉,籍偃为之司马,使训卒乘,亲以听命。程郑为乘马御,六驺属焉,使训群驺知礼。凡六官之长,皆民誉也。举不失职,官不易方,爵不逾德,师不陵正,旅不逼师,民无谤言,所以复霸也。
白話 二月乙酉日,初一,晉悼公在朝堂即位,開始向百官發布命令:施予恩惠,減免勞役,停止追討債務,使恩澤及於鰥夫寡婦;起用被廢棄、不得升進的人,救助生活困乏的人,援救遭受災患的人;禁止邪惡的行為,減輕賦稅,寬赦罪過,節省器物的耗費;依照適當的時節徵用民力,不讓自己的欲求妨礙農時。晉悼公任命魏相、士魴、魏頡、趙武為卿;任命荀家、荀會、欒黶、韓無忌為公族大夫,讓他們教導卿的子弟恭敬、節儉,孝順父母,敬愛兄長。任命士渥濁為太傅,讓他恢復、施行范武子制定的法度;任命右行辛為司空,讓他恢復、施行士蒍制定的法度;由弁糾替國君駕駛戰車,掌管馬匹的校正歸他統屬,讓他教導各位駕車者懂得應守的規矩。由荀賓擔任國君的車右,司士歸他統屬,讓他教導有勇力的士兵,按時聽候差遣。各卿不再另設專門駕駛戰車的御者,而是設置軍尉來兼任這項職務。祁奚擔任中軍尉,羊舌職作他的副手;魏絳任司馬,張老任候奄。鐸遏寇擔任上軍尉,籍偃擔任上軍司馬,讓他們訓練步兵和車上的戰士,使將士彼此親近,共同聽從命令。程鄭負責駕駛國君日常乘坐的車,六處馬廄的騶人歸他統屬,由他教導眾騶人懂得禮節。這六種官職的長官,都是受到百姓稱譽的人。選拔的人都能勝任職務,官員不擅自變換職掌,爵位不超過德行所應得的等級;師帥不凌駕軍將,旅帥不逼迫師帥,百姓也沒有怨言。這正是晉國能夠恢復霸業的原因。
- 殺音試。
- 施舍,如字,一音始豉反。
- 逋,布吳反。
- 鰥,石頑反。
- 慝,他得反。
- 斂,力驗反。
- 宥音又。
- 戾,力計反。
- 省,所景反,下同。
- 縱,本亦作從,子用反。
- 相,息亮反。
- 頡,戶結反。
- 顆,苦果反。
- 孝弟,音悌,本亦作悌。
- 渥,於角反。
- 行,戶郎反。
- 蒍,于委反。
- 將,子匠反,下「軍將」同。
- 弁,皮彥反;本又作卞,同。
- 糾,居黝反。
- 校,戶孝反,注同。
- 共音恭,本亦作供,下文同。
- 省,所景反。
- 令,力呈反。
- 鐸,待洛反。
- 遏,於葛反;徐音謁。
- 卒,子忽反。乘繩證反,下及注皆同。
- 騶,側留反。
- 長,丁丈反。
- 帥,所類反。下「之帥」、「為帥」皆同也。
- 復,扶又反,下及注「復入」皆同。
- 上,時掌反。
- 朝廟五日而即位也。厲公殺絕,故悼公不以嗣子居喪。
- 始為政,
- 施恩惠,舍勞役,止逋責。
- 惠及微。
- 起舊德。
- 匡亦救也。
- 宥,寬也。
- 節,省也。
- 使民以時。
- 不縱私欲。
- 相,魏錡子。魴,士會子。頡,魏顆子。武,趙朔子。此四人其父祖皆有勞於晉國。
- 無忌,韓厥子。
- 渥濁,士貞子。武子為景公大傅。
- 辛將右行,因以為氏。士蒍,獻公司空也。
- 弁糾,欒糾也。校正,主馬官。
- 戎士尚節義也。
- 司士,車右之官。
- 勇力,皆車右也。勇力多不順命,故訓之以共時之使。
- 省卿戎御,令軍尉攝御而已。
- 魏犨子也。
- 偃,籍談父,為上軍司馬。
- 相親以聽上命。
- 程鄭,荀氏別族。乘馬御,乘車之僕也。六騶,六閑之騶。《周禮》:諸侯有六閑馬。乘車尚禮容,故訓群騶使知禮。
- 大國三卿,晉時置六卿為軍帥。故總舉六官,則知群官無非其人。
- 官守其業,無相逾易。
- 量德授爵。
- 正,軍將命卿也。師,二千五百人之帥也。旅,五百人之帥也。言上下有禮,不相陵逼。
- 此以上通言悼公所行,未必皆在即位之年。
注文白話 悼公朝見祖廟五天以後,才在朝廷正式即位。厲公被殺,君統中斷,因此悼公沒有以繼位兒子的身分為厲公服喪。「始命百官」是說,悼公開始執掌國政。施予恩惠,免除勞役,停止追索拖欠的債務。施政的恩惠,也照顧到鰥寡等身分卑微的人。起用從前有德行、卻遭到廢棄或久未獲得任用的人。「匡」也有救助的意思,指救助缺乏財物、生活困苦的人。「宥」是寬恕,指寬赦有罪過的人。「節」是節省,指減少器物和財用的耗費。徵發百姓服役,要配合適當的時節。不放縱自己的欲望,以免妨礙百姓的農時。魏相是魏錡的兒子,士魴是士會的兒子,魏頡是魏顆的兒子,趙武是趙朔的兒子。這四人的父親或祖父,都曾為晉國建立功勞。韓無忌是韓厥的兒子。士渥濁就是士貞子。范武子曾經擔任晉景公的太傅。辛曾統率右行這支部隊,因此以右行為氏。士蒍是晉獻公時的司空。弁糾就是欒糾。「校正」是主管馬匹的官。戰車上的軍士崇尚節操和道義,所以教導他們明白義。「司士」是管理車右人員的官。車右負責在戰車上護衛、作戰。有勇力的人都擔任車右。這類人往往不肯服從命令,因此要教導他們,讓他們能按時恭敬地接受差遣。省去專門為卿駕駛戰車的人員,只讓軍尉兼任駕車的工作。魏絳是魏犨的兒子。籍偃是籍談的父親,擔任上軍司馬。教導士卒和戰車上的人員彼此親睦,共同聽從上面的命令。程鄭出自荀氏分出的另一支宗族。「乘馬御」是為國君日常乘車駕車的人。「六騶」是六處馬廄裡負責馬匹的人。《周禮》規定諸侯設有六處馬廄。平日乘車重視禮儀、容止,所以要教導這些人懂得禮。大國通常設三位卿,晉國當時卻設六位卿,擔任各軍的將帥。因此,傳文總舉六官的長官,就可以看出其他各官也都任用了合適的人。各官守住自己的職責,不越過界限,任意改變別人的職掌。根據一個人的德行,授予相應的爵位。「正」是統率一軍、受命為卿的將領;「師」是統率二千五百人的長官;「旅」是統率五百人的長官。這是說,上下相處合乎禮,不互相凌駕、逼迫。以上總述悼公所行,不一定全在即位之年。
公如晉,朝嗣君也。
公如晋,朝嗣君也。
白話 成公前往晉國,是為了朝見新即位的國君。
夏,六月,鄭伯侵宋,及曹門外。遂會楚子伐宋,取朝郟。楚子辛、鄭皇辰侵城郜,取幽丘,同伐彭城,納宋魚石、向為人、鱗朱、向帶、魚府焉,以三百乘戍之而還。書曰「復入」。凡去其國,國逆而立之,曰「入」;復其位,曰「復歸」;諸侯納之,曰「歸」;以惡曰「復入」。宋人患之。西鉏吾曰:「何也?若楚人與吾同惡,以德於我,吾固事之也,不敢貳矣。大國無厭,鄙我猶憾。不然,而收吾憎,使贊其政,以間吾釁,亦吾患也。今將崇諸侯之姦而披其地,以塞夷庚。逞姦而攜服,毒諸侯而懼吳、晉,吾庸多矣,非吾憂也。且事晉何為?晉必恤之。」
夏,六月,郑伯侵宋,及曹门外。遂会楚子伐宋,取朝郏。楚子辛、郑皇辰侵城郜,取幽丘,同伐彭城,纳宋鱼石、向为人、鳞朱、向带、鱼府焉,以三百乘戍之而还。书曰“复入”。凡去其国,国逆而立之,曰“入”;复其位,曰“复归”;诸侯纳之,曰“归”;以恶曰“复入”。宋人患之。西鉏吾曰:“何也?若楚人与吾同恶,以德于我,吾固事之也,不敢贰矣。大国无厌,鄙我犹憾。不然,而收吾憎,使赞其政,以间吾衅,亦吾患也。今将崇诸侯之奸而披其地,以塞夷庚。逞奸而携服,毒诸侯而惧吴、晋,吾庸多矣,非吾忧也。且事晋何为?晋必恤之。”
白話 夏季六月,鄭伯率軍侵襲宋國,一直進軍到曹門外。鄭伯接著與楚王會合,共同攻打宋國,占領朝郟。楚國子辛和鄭國皇辰侵襲城郜,占領幽丘,又一同攻打彭城,把宋國的魚石、向為人、鱗朱、向帶、魚府送進城內,留下三百輛戰車的兵力駐守,然後撤回。經文把魚石回來的事記作「復入」。凡是離開本國的人,由本國的人迎回、加以擁立,經文稱為「入」;回來恢復原有的職位,稱為「復歸」;由別國諸侯送回來,稱為「歸」;帶著危害本國的惡意回來,稱為「復入」。宋國人為魚石等人占據彭城的事憂慮。西鉏吾說:「有什麼可憂慮的呢?如果楚國與我們一樣憎惡魚石,對我們施予恩惠,我們就一定得事奉楚國,不敢再有二心。大國的貪求沒有滿足的時候,即使把我們當成自己的邊境城邑,還會覺得不夠。或者,楚國收留我們所憎惡的人,讓他協助處理政事,伺機利用我國的弱點,那也是我們的禍患。如今楚國卻要扶植各諸侯國的奸人,分割諸侯的土地,阻塞吳國與晉國之間的通路。它使奸人得意,讓歸服者離心,侵害諸侯,又使吳國、晉國感到威脅,我們可以得到的助力就多了。這已經不是只有我們才有的憂患。況且,我們事奉晉國是為了什麼呢?晉國一定會顧念我們,前來救援。」
- 取朝,如字。
- 郟,古洽反。
- 郜,古報反。
- 乘,繩證反。
- 惡,烏路反。
- 復歸,音服,一音夫又反。
- 以惡,本或作「以惡入曰復入。」
- 鉏,仕居反;徐在居反。
- 吾音魚。
- 西鉏吾,人名也。
- 厭,於鹽反。
- 憾,戶暗反。
- 間,如字,又間廁之間。
- 釁,許靳反。
- 披,普彼反,注同。
- 長,丁丈反。
- 難,乃旦反。
- 曹門,宋城門也。
- 朝郟、城郜、幽丘,皆宋邑。
- 五子以十五年出奔楚。獨書魚石,為師告。
- 惡其依阻大國,以兵威還,故書復入。
- 謂本無位,紹繼而立。
- 亦國逆。
- 謂諸侯以言語告請而納之,有位無位皆曰歸。
- 謂身為戎首,稱兵入伐,害國殄民者也。此四條所以明外內之援,辨逆順之辭,通君臣取國有家之大例。
- 西鉏吾,宋大夫。
- 惡,謂魚石。
- 言己事之,則以我為鄙邑,猶恨不足,此吾患也。
- 謂不同惡魚石,而用之使佐政。
- 崇,長也。謂楚今取彭城以封魚石。披,猶分也。
- 夷庚,吳、晉往來之要道。楚封魚石於彭城,欲以絕吳、晉之道。
- 隔吳、晉之道,故懼。攜,離也。
- 言宋常事晉何為,顧有此患難?
注文白話 曹門是宋國都城的一座城門。朝郟、城郜和幽丘都是宋國的城邑。魚石等五人在成公十五年逃到楚國。經文只記魚石,是因為赴告時只舉出為首的人。魚石依靠大國的力量,挾軍隊的威勢返回本國,這是應受譴責的行為,所以經文寫「復入」。這條是指離國時本來沒有君位或卿位,後來由本國人迎回,讓他承繼這個職位。「復歸」也由本國人迎接,只是迎回後恢復他原有的職位。諸侯用外交辭令向這個國家請求,安排離國者回去,不論他原先有沒有職位,都稱作「歸」。「以惡復入」是指本人充當發動戰爭的首領,帶兵攻入本國,危害國家、殺傷百姓。這四項條例,用來說明支持他回國的是國內還是國外的力量,並以不同措辭分辨行為順逆,是通用於國君取得國家、臣下取得家族地位的大原則。西鉏吾是宋國的大夫。宋國人所厭惡的人,指魚石。西鉏吾是說,如果宋國事奉楚國,楚國即使把宋國當作自己的邊邑,也仍然嫌不夠。這才是宋國真正的憂患。另一種情況,是楚國不與宋國一同厭惡魚石,反而任用魚石輔佐楚國政事。「崇」是助長。這裡指楚國占領彭城,把它封給魚石。「披」相當於分割,指割取諸侯的土地。夷庚是吳國與晉國往來的重要道路。楚國把魚石封在彭城,是想藉此截斷吳、晉之間的交通。楚國隔斷吳、晉往來的道路,所以使兩國感到恐懼。「攜」是離散,指讓服從楚國的人離心。宋國一向事奉晉國,正是為了遇到這樣的患難時,能得到晉國的援助。
公至自晉。晉范宣子來聘,且拜朝也。君子謂晉於是乎有禮。
公至自晋。晋范宣子来聘,且拜朝也。君子谓晋于是乎有礼。
白話 成公從晉國返回魯國。晉國范宣子前來魯國聘問,同時答謝成公到晉國朝見的事。君子認為,晉國在這件事上的做法合乎禮節。
- 拜謝公朝。
- 有卑讓之禮也。
注文白話 范宣子前來,是答謝成公先前朝見晉國。晉國派人回聘,表現出謙卑、禮讓的態度。
秋,杞桓公來朝,勞公,且問晉故。公以晉君語之,杞伯於是驟朝于晉,而請為昏。
秋,杞桓公来朝,劳公,且问晋故。公以晋君语之,杞伯于是骤朝于晋,而请为昏。
白話 秋季,杞桓公前來朝見,慰勞成公,也詢問晉國的情況。成公告訴他晉君施政的情形,杞伯此後便屢次到晉國朝見,並請求締結婚姻。
- 勞,力報反。
- 語,魚據反,注同。
- 語其德政。
- 為平公不徹樂張本。
注文白話 成公告訴杞伯,晉國國君施行了哪些德政。這裡交代杞、晉聯姻,為後來晉平公在杞國有喪時沒有停止奏樂預先作鋪墊。
七月,宋老佐、華喜圍彭城,老佐卒焉。
七月,宋老佐、华喜围彭城,老佐卒焉。
白話 七月,宋國老佐、華喜率軍包圍彭城,老佐在軍中去世。
- 言所以不克彭城。
注文白話 老佐在圍城時去世,說明了宋軍為什麼沒能攻下彭城。
八月,邾宣公來朝,即位而來見也。
八月,邾宣公来朝,即位而来见也。
白話 八月,邾宣公前來朝見,這是他即位以後,第一次來見成公。
- 見,賢遍反。
「築鹿囿」,書,不時也。
“筑鹿囿”,书,不时也。
白話 經文記載「築鹿囿」,是因為修築苑囿的時間不合時令。
- 非土功時。
注文白話 築鹿囿時,不是適合興建土木工程的季節。
「己丑,公薨于路寢」,言道也。
“己丑,公薨于路寝”,言道也。
白話 經文記載「己丑,公薨于路寢」,是說成公去世的情形符合國君應守的規矩。
- 在路寢,得君薨之道。
注文白話 成公在正寢去世,符合國君去世時應有的禮法。
冬,十一月,楚子重救彭城,伐宋。宋華元如晉告急。韓獻子為政,曰:「欲求得人,必先勤之。成霸安彊,自宋始矣。」晉侯師于台谷以救宋。遇楚師于靡角之谷,楚師還。
冬,十一月,楚子重救彭城,伐宋。宋华元如晋告急。韩献子为政,曰:“欲求得人,必先勤之。成霸安彊,自宋始矣。”晋侯师于台谷以救宋。遇楚师于靡角之谷,楚师还。
白話 冬季十一月,楚國子重為了援救彭城,出兵攻打宋國。宋國華元前往晉國,報告危急的情勢。韓獻子正在執掌國政,他說:「要取得別人的歸心,必須先盡力救援他們的急難。成就霸業,使國家安定強盛,就從救援宋國開始吧。」晉悼公率軍駐紮在台谷,以援救宋國。晉軍在靡角之谷遇到楚軍,楚軍便撤回了。
- 台,敕才反,一音臺。
- 使偏師與鄭人侵宋,子重為後鎮。
- 於是欒書卒,韓厥代將中軍。
- 勤,恤其急。
- 台谷,地闕。
- 畏晉強也。靡角,宋地。
注文白話 子重先派部分軍隊,與鄭國人一同侵襲宋國,自己率軍在後面鎮守。這時欒書已經去世,韓厥接替他擔任中軍主將。「勤」是關心、救助別人的危急處境。台谷位置不詳。楚軍撤退,是因為畏懼晉軍的強大。靡角是宋國境內的地方。
晉士魴來乞師。季文子問師數於臧武仲,對曰:「伐鄭之役,知伯實來,下軍之佐也。今彘季亦佐下軍,如伐鄭可也。事大國,無失班爵而加敬焉,禮也。」從之。
晋士鲂来乞师。季文子问师数于臧武仲,对曰:“伐郑之役,知伯实来,下军之佐也。今彘季亦佐下军,如伐郑可也。事大国,无失班爵而加敬焉,礼也。”从之。
白話 晉國士魴來魯國請求出兵。季文子問臧武仲應當派出多少軍隊,臧武仲回答:「上次攻打鄭國時,前來請兵的是知伯,他擔任下軍副將。如今彘季也是下軍副將,照上次攻打鄭國時的兵數出兵,就可以了。事奉大國,按照使者官爵的等級行事,再加以恭敬,這就是禮。」季文子聽從了臧武仲的建議。
- 彘,直例反。
- 將救宋也。
- 武仲,宣叔之子。
- 知伯,荀罃。
- 彘季,士魴。
- 伐鄭在十七年。
- 從武仲言。
注文白話 晉國準備援救宋國,所以派士魴前來請兵。臧武仲是臧宣叔的兒子。知伯就是荀罃。彘季就是士魴。上一次討伐鄭國,發生在成公十七年。季文子聽從了臧武仲提出的意見。
十二月,孟獻子會于虛朾,謀救宋也。宋人辭諸侯而請師以圍彭城。孟獻子請于諸侯,而先歸會葬。
十二月,孟献子会于虚朾,谋救宋也。宋人辞诸侯而请师以围彭城。孟献子请于诸侯,而先归会葬。
白話 十二月,孟獻子前往虛朾參加會盟,商議救援宋國。宋國人辭謝諸侯,不勞各國國君親自前往,只請求派軍隊包圍彭城。孟獻子向諸侯請准,先行回到魯國,參加成公的葬禮。
- 不敢煩諸侯,故但請其師。為襄元年圍彭城傳。
注文白話 宋國不敢勞煩諸侯本人,所以只請求借用各國的軍隊。這段傳文為襄公元年包圍彭城預先交代背景。
「丁未,葬我君成公」,書,順也。
“丁未,葬我君成公”,书,顺也。
白話 經文記載「丁未,葬我君成公」,是說這次安葬順序得當,符合禮節。
- 適,丁歷反。
- 薨于路寢,五月而葬,國家安靜,世適承嗣,故曰書順也。
注文白話 成公死在正寢,從去世算起,第五個月安葬,國內安定,嫡子繼位,所以傳文說,這樣記載是表明事情合乎順序與禮。
章旨
厲公被弒、悼公入立,以用人節民復霸;楚納魚石於彭城,晉因救宋結合諸侯。魯成公去世,襄公承嗣。
字詞
- 施舍、已責(shī shě yǐ zhài) 施恩免役,停止追債
- 官不易方(guān bù yì fāng) 官員不互換越侵職掌
- 復入(fù rù) 以兵威危害本國而返
- 夷庚(yí gēng) 吳晉往來要道
- 班爵(bān jué) 官爵的等次
引申
史事背景 悼公的新政並列賑恤、減輕賦稅、按農時徵發勞役與官職分工。杜預指出,這段是總述悼公的施政,其中的事情不一定全發生在即位之年。
書法凡例 傳以魚石返彭城解「復入」,重點在依兵威害國。其他返國稱語還須看誰迎立、是否恢復舊位,不是單按去而復返判斷。
史事背景 西鉏吾認為楚扶植魚石、堵吳晉道路,將同時得罪多國,使宋得到更多助力。韓厥則以先救人之急來取得歸心,展開悼公復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