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公十七年(二)

晉厲公侈,多外嬖。反自鄢陵,欲盡去群大夫而立其左右。胥童以胥克之廢也,怨郤氏,而嬖於厲公。郤錡奪夷陽五田,五亦嬖於厲公。郤犨與長魚矯爭田,執而梏之,與其父母妻子同一轅。既,矯亦嬖於厲公。欒書怨郤至,以其不從己而敗楚師也,欲廢之。使楚公子茷告公曰:「此戰也,郤至實召寡君,以東師之未至也,與軍帥之不具也。曰:『此必敗!吾因奉孫周以事君。』」公告欒書,書曰:「其有焉!不然,豈其死之不恤而受敵使乎?君盍嘗使諸周而察之?」郤至聘于周,欒書使孫周見之。公使覘之,信。遂怨郤至。厲公田,與婦人先殺而飲酒,後使大夫殺。郤至奉豕,寺人孟張奪之,郤至射而殺之。公曰:「季子欺余!」厲公將作難,胥童曰:「必先三郤,族大,多怨。去大族,不逼;敵多怨,有庸。」公曰:「然!」郤氏聞之,郤錡欲攻公,曰:「雖死,君必危。」郤至曰:「人所以立,信、知、勇也。信,不叛君;知,不害民;勇,不作亂。失茲三者,其誰與我?死而多怨,將安用之?君實有臣而殺之,其謂君何?我之有罪,吾死後矣。若殺不辜,將失其民,欲安,得乎?待命而已。受君之祿,是以聚黨。有黨而爭命,罪孰大焉?」壬午,胥童、夷羊五帥甲八百,將攻郤氏。長魚矯請無用眾,公使清沸魋助之,抽戈結衽,而偽訟者。三郤將謀於榭。矯以戈殺駒伯、苦成叔於其位。溫季曰:「逃威也。」遂趨。矯及諸其車,以戈殺之。皆尸諸朝。胥童以甲劫欒書、中行偃於朝。矯曰:「不殺二子,憂必及君!」公曰:「一朝而尸三卿,余不忍益也!」對曰:「人將忍君。臣聞亂在外為姦,在內為軌。御姦以德,御軌以刑。不施而殺,不可謂德;臣逼而不討,不可謂刑。德、刑不立,姦、軌並至。臣請行!」遂出,奔狄。公使辭於二子,曰:「寡人有討於郤氏,郤氏既伏其辜矣,大夫無辱,其復職位!」皆再拜稽首曰:「君討有罪,而免臣於死,君之惠也。二臣雖死,敢忘君德?」乃皆歸。公使胥童為卿。公遊于匠麗氏,欒書、中行偃遂執公焉。召士匄,士匄辭。召韓厥,韓厥辭,曰:「昔吾畜於趙氏,孟姬之讒,吾能違兵。古人有言曰:『殺老牛,莫之敢尸。』而況君乎?二三子不能事君,焉用厥也?」

晋厉公侈,多外嬖。反自鄢陵,欲尽去群大夫而立其左右。胥童以胥克之废也,怨郤氏,而嬖于厉公。郤锜夺夷阳五田,五亦嬖于厉公。郤犨与长鱼矫争田,执而梏之,与其父母妻子同一辕。既,矫亦嬖于厉公。栾书怨郤至,以其不从己而败楚师也,欲废之。使楚公子茷告公曰:“此战也,郤至实召寡君,以东师之未至也,与军帅之不具也。曰:‘此必败!吾因奉孙周以事君。’”公告栾书,书曰:“其有焉!不然,岂其死之不恤而受敌使乎?君盍尝使诸周而察之?”郤至聘于周,栾书使孙周见之。公使觇之,信。遂怨郤至。厉公田,与妇人先杀而饮酒,后使大夫杀。郤至奉豕,寺人孟张夺之,郤至射而杀之。公曰:“季子欺余!”厉公将作难,胥童曰:“必先三郤,族大,多怨。去大族,不逼;敌多怨,有庸。”公曰:“然!”郤氏闻之,郤锜欲攻公,曰:“虽死,君必危。”郤至曰:“人所以立,信、知、勇也。信,不叛君;知,不害民;勇,不作乱。失兹三者,其谁与我?死而多怨,将安用之?君实有臣而杀之,其谓君何?我之有罪,吾死后矣。若杀不辜,将失其民,欲安,得乎?待命而已。受君之禄,是以聚党。有党而争命,罪孰大焉?”壬午,胥童、夷羊五帅甲八百,将攻郤氏。长鱼矫请无用众,公使清沸魋助之,抽戈结衽,而伪讼者。三郤将谋于榭。矫以戈杀驹伯、苦成叔于其位。温季曰:“逃威也。”遂趋。矫及诸其车,以戈杀之。皆尸诸朝。胥童以甲劫栾书、中行偃于朝。矫曰:“不杀二子,忧必及君!”公曰:“一朝而尸三卿,余不忍益也!”对曰:“人将忍君。臣闻乱在外为奸,在内为轨。御奸以德,御轨以刑。不施而杀,不可谓德;臣逼而不讨,不可谓刑。德、刑不立,奸、轨并至。臣请行!”遂出,奔狄。公使辞于二子,曰:“寡人有讨于郤氏,郤氏既伏其辜矣,大夫无辱,其复职位!”皆再拜稽首曰:“君讨有罪,而免臣于死,君之惠也。二臣虽死,敢忘君德?”乃皆归。公使胥童为卿。公游于匠丽氏,栾书、中行偃遂执公焉。召士匄,士匄辞。召韩厥,韩厥辞,曰:“昔吾畜于赵氏,孟姬之谗,吾能违兵。古人有言曰:‘杀老牛,莫之敢尸。’而况君乎?二三子不能事君,焉用厥也?”

白話 晉厲公奢侈,寵幸許多近臣。晉厲公從鄢陵回國以後,想把各位大夫全部除掉,改用身邊的親信。胥童因為父親胥克被罷免,對郤氏懷有怨恨;他又受到晉厲公寵信。郤錡奪走夷陽五的田地,而夷陽五也受到晉厲公寵信。郤犨與長魚矯爭奪田地,拘捕長魚矯,給他加上刑具,還把他和父母、妻子、兒女綁在同一根車轅上。後來,長魚矯也受到晉厲公寵信。欒書怨恨郤至,因為郤至沒有聽從自己的主張,卻打敗了楚軍,因此想撤去郤至的職位。欒書讓楚國公子茷告訴晉厲公:「這次交戰,其實是郤至把我們國君招來的,因為東方諸國的援軍還沒有到,晉軍的將帥也沒有到齊。他說:『晉軍必敗!我就趁機擁立孫周,來事奉您。』」晉厲公把這番話告訴欒書,欒書說:「恐怕真有這件事!否則,他怎麼會不顧死亡的危險,接受敵國使者的慰問呢?您何不試著派他到周王室去,再查看他的舉動?」郤至前往周王室聘問,欒書暗中派孫周去見他。晉厲公派人窺察,發現兩人果然見面,便相信了讒言。晉厲公因此對郤至生出怨恨。晉厲公出外狩獵,先和婦人一起射獵禽獸、飲酒享樂,之後才讓大夫們開始射獵。郤至捧著獵得的野豬,準備獻給國君,寺人孟張卻奪了過去,郤至便射死孟張。晉厲公說:「季子欺負我!」晉厲公準備發動變亂。胥童說:「一定要先除掉三郤,他們家族勢力大,結下的仇怨也多。除掉這樣的大族,就不會再受到逼迫;對付結怨很多的人,也容易建立功勞。」厲公說:「對!」郤氏聽到消息,郤錡想先進攻晉厲公,說:「即使我們死了,國君也一定會陷入危險。」郤至說:「人之所以能夠立身,靠的是信用、智慧和勇氣。所謂守信,就是不背叛國君;所謂明智,就是不危害百姓;所謂勇敢,就是不發動叛亂。如果失去這三樣,還有誰會支持我們?自己死了,卻又多結下怨恨,有什麼用呢?國君擁有我們這些臣子,卻把我們殺掉,人們將會怎麼評說他?如果我有罪,那麼我到現在才死,已經太晚了。如果國君殺害無辜,就會失去百姓的支持;他想要安穩,還辦得到嗎?我們只管等待國君的命令就是了。我們接受國君給予的俸祿,才得以聚集自己的部屬。有了部屬,就用來抗拒國君要我們死的命令,還有什麼罪過比這更大呢?」壬午日,胥童、夷羊五率領八百名披甲士兵,準備進攻郤氏。長魚矯請求不必動用大隊人馬,晉厲公便派清沸魋協助他。兩人抽出戈,束緊衣襟,假扮成前來爭訟的人。三郤正在榭中準備議事。長魚矯用戈,把駒伯和苦成叔殺死在他們的座位上。溫季說:「躲開這兇暴的襲擊!」溫季於是快步逃走。長魚矯追到溫季的車邊,用戈把他殺死。三郤的屍體全都被陳列在朝堂上。胥童率領披甲士兵,在朝堂上劫持欒書和中行偃。長魚矯說:「不殺掉這兩個人,禍患一定會落到國君身上!」晉厲公說:「一個早晨已經讓三位卿陳屍在這裡,我不忍心再增加死者了!」長魚矯回答:「別人卻會忍心對您下手。我聽說,發生在外部的禍亂叫作『姦』,發生在內部的禍亂叫作『軌』。應當用德政防禦外部的禍亂,用刑罰治理內部的禍亂。沒有施予恩惠便殺人,不能稱作德政;臣子逼迫國君卻不加討伐,不能稱作刑罰。德政和刑罰都不能確立,內外的禍亂就會一起到來。請讓我離開!」長魚矯於是離開晉國,逃往狄人那裡。晉厲公派人向欒書和中行偃致歉,說:「我討伐郤氏,郤氏已經受到應有的懲罰。兩位大夫不必再受委屈,請回去恢復原來的職位吧!」兩人都拜了兩次,叩頭到地,說:「國君討伐有罪的人,卻讓臣下免於一死,這是國君的恩惠。我們兩個即使死了,怎麼敢忘記國君的恩德?」兩人於是都回到家中。晉厲公任命胥童為卿。晉厲公到匠麗氏家中遊樂,欒書和中行偃便在那裡拘禁了他。兩人召士匄前來參與,士匄拒絕了。兩人又召韓厥前來,韓厥也拒絕,說:「從前我在趙氏家中受到撫養,孟姬進讒陷害趙氏時,我還能避開動兵之事,不參與爭鬥。古人有句話說:『即使殺一頭老牛,也沒有人敢主持這件事。』何況是對付國君呢?你們不能好好事奉國君,又何必叫我韓厥來呢?」

注文白話 「外嬖」指在宮外受到國君寵愛的大夫。厲公戰勝後想除掉大夫,終究應驗了士燮先前對內亂的憂慮。胥童是胥克的兒子。宣公八年,郤缺曾罷免胥克的職位。「梏」是用來拘束人的刑具。這是說把他們綁在車轅上。鄢陵之戰時,欒書主張固守營壘等待;郤至則指出楚軍有六個可乘之隙,主張出戰,結果獲得勝利。鄢陵之戰中,晉軍俘獲了楚國公子茷,把他帶回晉國。所謂東方的軍隊,指齊國、魯國和衛國的軍隊。下軍副將荀罃留守晉國,新軍主將郤犨又在外向各國請兵,所以說晉軍的將領沒有到齊。孫周是晉襄公的曾孫,就是後來的晉悼公。引語裡的「君」指楚王。欒書說郤至接待敵國使者,指的是鄢陵之戰中,楚王派人贈弓慰問郤至的事。「嘗」是試一試的意思。「覘」是暗中窺察。傳文記這件事,是要顯示厲公不行正道:他把婦人放在前面,卻把輔佐自己的卿放在後面。這是說獻給晉厲公。「寺人」指在宮中服侍的宦官。「季子」就是郤至。厲公反而認為,是郤至搶奪孟張獵得的豬。這是說不再逼迫公室。攻擊一個結怨很多的人,容易獲得成功。郤至是說,既然最後都是一死,就沒有必要再給自己增加怨恨和罪責。郤至認為,國君殺害無罪的人,就不能安穩地保有君位。「爭命」指抗拒國君要殺死自己的命令。傳文保留這段話,是要表明郤至沒有反叛國君的心。「甲八百」指八百名披甲的士兵。清沸魋也是厲公寵愛的人。「衽」是下裳相接的邊緣。長魚矯假裝與清沸魋爭訟。「榭」是用來講習軍事的堂屋。「位」指兩人坐著的位置。駒伯是郤錡,苦成叔是郤犨。郤至原本打算接受國君的命令而死,但長魚矯等人這次並不是奉國君的正式命令前來,所以他想逃開兇賊的傷害。稱作「威」,是說這種暴力可怕。另有一說認為,注中的「畏」字應當作「藏」。這是說把三郤的屍體陳列在朝廷上。「人」指欒書與中行偃。用德行抵禦外患,是以恩德安撫遠方的人。用刑罰制止內亂,是以刑罰治理身邊的人。「行」在這裡是離開的意思。厲公派人向欒書和中行偃道歉。胥童挾著武力拘捕了兩人,所以厲公用「辱」字說他們受到了屈辱。匠麗氏是受寵大夫的家。士匄拒絕了召喚,不肯前往。「畜」是撫養,「違」是離去。韓厥年輕時受到趙盾的照顧、撫養。發生孟姬讒害趙氏的事時,晉國準備討伐趙氏,韓厥離開作戰的軍隊,表明不參與其中。他提起這件事,是說自己不會偏助任何一方。孟姬之亂發生在成公八年。「尸」是主持的意思。

舒庸人以楚師之敗也,道吳人圍巢,伐駕,圍釐、虺,遂恃吳而不設備。楚公子橐師襲舒庸,滅之。

舒庸人以楚师之败也,道吴人围巢,伐驾,围厘、虺,遂恃吴而不设备。楚公子橐师袭舒庸,灭之。

白話 舒庸人趁楚軍戰敗,引導吳軍包圍巢邑、攻打駕邑,又包圍釐、虺兩邑。此後便自恃有吳國支持,不再設置防備。楚國公子橐師突然襲擊舒庸,把它消滅了。

注文白話 這裡說的是楚軍在鄢陵戰敗。舒庸是東夷的一個國家。巢、駕、釐、虺都是楚國的城邑,共四座。

閏月,乙卯,晦,欒書、中行偃殺胥童。民不與郤氏,胥童道君為亂,故皆書曰「晉殺其大夫」。

闰月,乙卯,晦,栾书、中行偃杀胥童。民不与郤氏,胥童道君为乱,故皆书曰“晋杀其大夫”。

白話 閏月乙卯日,月底最後一天,欒書和中行偃殺死胥童。百姓不支持郤氏,胥童又引導國君製造禍亂,所以經文都用「晉殺其大夫」的寫法記載他們的死。

注文白話 欒書、中行偃殺胥童,是因為胥童先前曾挾兵拘捕他們。厲公因為私欲殺害三郤,經文卻沒有把三郤寫成無罪而被殺的人;中行偃因為私怨殺害胥童,經文卻使用國家討罪的寫法。這表明郤氏失去民心,胥童引導國君作亂,兩者都應受到國家的誅罰。

章旨

厲公欲以嬖臣代卿,欒書設局讒郤至,三郤被殺;長魚矯知禍將至而去,欒書、中行偃隨即拘君殺胥童。

字詞

引申

人物 郤至因拒絕欒書避戰而得勝,反招其怨。欒書利用楚俘的假話,再安排孫周會面,使厲公以為窺察所得便是真相。

人物 傳明說郤至沒有反心,也明說郤氏失民。是否謀反、是否得民,以及厲公出於私欲誅殺,是不同層面的評價。

禮制 韓厥拒絕加入拘君,以自己在趙氏之難時也不偏助為證。與長魚矯要求趕盡兩卿相對,韓厥堅持的是不能參與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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