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公二十一年(二)
欒桓子娶於范宣子,生懷子。范鞅以其亡也,怨欒氏,故與欒盈為公族大夫而不相能。桓子卒,欒祁與其老州賓通,幾亡室矣。懷子患之。祁懼其討也,訴諸宣子曰:「盈將為亂,以范氏為死桓主而專政矣,曰:『吾父逐鞅也,不怒而以寵報之,又與吾同官而專之,吾父死而益富。死吾父而專於國,有死而已,吾蔑從之矣。』其謀如是,懼害於主,吾不敢不言。」范鞅為之徵。懷子好施,士多歸之。宣子畏其多士也,信之。懷子為下卿,宣子使城著而遂逐之。秋,欒盈出奔楚。宣子殺箕遺、黃淵、嘉父、司空靖、邴豫、董叔、邴師、申書、羊舌虎、叔羆,囚伯華、叔向、籍偃。人謂叔向,曰:「子離於罪,其為不知乎?」叔向曰:「與其死亡若何?《詩》曰:『優哉游哉,聊以卒歲。』知也。」樂王鮒見叔向曰:「吾為子請!」叔向弗應。出,不拜。其人皆咎叔向。叔向曰:「必祁大夫。」室老聞之,曰:「樂王鮒言於君,無不行,求赦吾子,吾子不許。祁大夫所不能也,而曰『必由之』,何也?」叔向曰:「樂王鮒,從君者也,何能行?祁大夫外舉不棄讎,內舉不失親,其獨遺我乎?《詩》曰:『有覺德行,四國順之。』夫子,覺者也。」晉侯問叔向之罪於樂王鮒,對曰:「不棄其親,其有焉。」於是祁奚老矣,聞之,乘馹而見宣子,曰:「《詩》曰:『惠我無疆,子孫保之。』《書》曰:『聖有謨勳,明徵定保。』夫謀而鮮過、惠訓不倦者,叔向有焉,社稷之固也。猶將十世宥之,以勸能者,今壹不免其身,以棄社稷,不亦惑乎?鯀殛而禹興;伊尹放大甲而相之,卒無怨色;管、蔡為戮,周公右王。若之何其以虎也棄社稷?子為善,誰敢不勉?多殺何為?」宣子說,與之乘,以言諸公而免之。不見叔向而歸。叔向亦不告免焉而朝。初,叔向之母妒叔虎之母美而不使。其子皆諫其母。其母曰:「深山大澤,實生龍蛇。彼美,余懼其生龍蛇以禍女。女敝族也。國多大寵,不仁人間之,不亦難乎?余何愛焉?」使往視寢,生叔虎。美而有勇力,欒懷子嬖之,故羊舌氏之族及於難。欒盈過於周,周西鄙掠之。辭於行人,曰:「天子陪臣盈,得罪於王之守臣,將逃罪。罪重於郊甸,無所伏竄,敢布其死:昔陪臣書能輸力於王室,王施惠焉。其子黶,不能保任其父之勞。大君若不棄書之力,亡臣猶有所逃。若棄書之力,而思黶之罪,臣,戮餘也,將歸死於尉氏,不敢還矣。敢布四體,唯大君命焉。」王曰:「尤而效之,其又甚焉。」使司徒禁掠欒氏者歸所取焉,使候出諸轘轅。
栾桓子娶于范宣子,生怀子。范鞅以其亡也,怨栾氏,故与栾盈为公族大夫而不相能。桓子卒,栾祁与其老州宾通,几亡室矣。怀子患之。祁惧其讨也,诉诸宣子曰:“盈将为乱,以范氏为死桓主而专政矣,曰:‘吾父逐鞅也,不怒而以宠报之,又与吾同官而专之,吾父死而益富。死吾父而专于国,有死而已,吾蔑从之矣。’其谋如是,惧害于主,吾不敢不言。”范鞅为之征。怀子好施,士多归之。宣子畏其多士也,信之。怀子为下卿,宣子使城著而遂逐之。秋,栾盈出奔楚。宣子杀箕遗、黄渊、嘉父、司空靖、邴豫、董叔、邴师、申书、羊舌虎、叔罴,囚伯华、叔向、籍偃。人谓叔向,曰:“子离于罪,其为不知乎?”叔向曰:“与其死亡若何?《诗》曰:‘优哉游哉,聊以卒岁。’知也。”乐王鲋见叔向曰:“吾为子请!”叔向弗应。出,不拜。其人皆咎叔向。叔向曰:“必祁大夫。”室老闻之,曰:“乐王鲋言于君,无不行,求赦吾子,吾子不许。祁大夫所不能也,而曰‘必由之’,何也?”叔向曰:“乐王鲋,从君者也,何能行?祁大夫外举不弃雠,内举不失亲,其独遗我乎?《诗》曰:‘有觉德行,四国顺之。’夫子,觉者也。”晋侯问叔向之罪于乐王鲋,对曰:“不弃其亲,其有焉。”于是祁奚老矣,闻之,乘驲而见宣子,曰:“《诗》曰:‘惠我无疆,子孙保之。’《书》曰:‘圣有谟勋,明征定保。’夫谋而鲜过、惠训不倦者,叔向有焉,社稷之固也。犹将十世宥之,以劝能者,今壹不免其身,以弃社稷,不亦惑乎?鲧殛而禹兴;伊尹放大甲而相之,卒无怨色;管、蔡为戮,周公右王。若之何其以虎也弃社稷?子为善,谁敢不勉?多杀何为?”宣子说,与之乘,以言诸公而免之。不见叔向而归。叔向亦不告免焉而朝。初,叔向之母妒叔虎之母美而不使。其子皆谏其母。其母曰:“深山大泽,实生龙蛇。彼美,余惧其生龙蛇以祸女。女敝族也。国多大宠,不仁人间之,不亦难乎?余何爱焉?”使往视寝,生叔虎。美而有勇力,栾怀子嬖之,故羊舌氏之族及于难。栾盈过于周,周西鄙掠之。辞于行人,曰:“天子陪臣盈,得罪于王之守臣,将逃罪。罪重于郊甸,无所伏窜,敢布其死:昔陪臣书能输力于王室,王施惠焉。其子黡,不能保任其父之劳。大君若不弃书之力,亡臣犹有所逃。若弃书之力,而思黡之罪,臣,戮余也,将归死于尉氏,不敢还矣。敢布四体,唯大君命焉。”王曰:“尤而效之,其又甚焉。”使司徒禁掠栾氏者归所取焉,使候出诸轘辕。
白話 欒桓子娶了范宣子的女兒,生下欒懷子。范鞅因為自己曾被迫流亡,怨恨欒氏,所以雖與欒盈同任公族大夫,兩人卻不能相容。桓子去世後,欒祁與家臣之長州賓私通,幾乎使整個家族敗亡。懷子為這件事擔憂。欒祁怕他追究,便向范宣子控告說:「盈將要作亂,認為范氏把桓主當作已死、欒家無力,便獨攬政權。他說:『我父親趕走鞅,宣子不責備鞅,反而給他寵遇。鞅又與我擔任同一官職,卻專擅職權,我父親死後,他更加富有。他們認定我父親已死,便在國中專權;我至多一死,絕不服從他們。』他的謀劃就是這樣,我怕他加害於您,不敢不說。」范鞅也替這番控告作證。懷子樂於施與,很多士人歸附他。宣子害怕他擁有眾多士人,便相信了這些話。懷子擔任下卿,宣子派他到著邑築城,就趁機把他驅逐出去。秋季,欒盈逃往楚國。宣子殺死箕遺、黃淵、嘉父、司空靖、邴豫、董叔、邴師、申書、羊舌虎、叔羆,囚禁伯華、叔向、籍偃。有人對叔向說:「您遭到這場罪責,豈不是不夠明智嗎?」叔向說:「與死去或流亡相比,這又怎麼樣呢?《詩經》說:『從容自在,姑且度過歲月。』這也是明智。」樂王鮒見叔向,說:「我替您請求赦免!」叔向沒有回答。樂王鮒離開時,叔向也沒有拜謝。叔向身邊的人都責怪他。叔向說:「能救我的,一定是祁大夫。」家臣之長聽說後,說:「樂王鮒向國君說的話,沒有不實行的;他要為您求赦,您卻不接受。這是祁大夫辦不到的,您卻說『一定靠他』,為什麼?」叔向說:「樂王鮒只會順從國君,能替我辦成什麼?祁大夫薦舉外人不排斥仇敵,薦舉自家人不漏掉親人,難道偏偏會遺漏我嗎?《詩經》說:『德行正直,四方之國都順從他。』祁大夫就是這樣正直的人。」晉平公向樂王鮒問叔向的罪,樂王鮒回答:「他不肯拋棄自己的親人,大概也參與了吧。」這時祁奚已退休,聽說此事,乘驛車去見宣子,說:「《詩經》說:『給我們無限的恩惠,子孫長保其福。』《尚書》說:『聖哲有謀略功績,應明確信任,安定保全。』善於謀事而很少出錯,施行仁惠教導又不知疲倦,叔向正有這些長處,是國家的堅實保障。原本還應寬宥他的十代子孫,以勉勵有才能的人;如今只因一件牽連,就不肯保全他本人,等於拋棄國家的保障,豈不糊塗?鯀被誅罰,禹卻得到任用;伊尹放逐太甲,後來又輔佐他,太甲始終沒有怨恨的神色;管叔、蔡叔受誅,周公仍輔佐周王。怎麼能因為羊舌虎,就捨棄國家的保障呢?您如果施行善政,誰敢不努力?何必殺那麼多人?」宣子很高興,與祁奚同車入朝,把這番話告訴國君,赦免了叔向。祁奚沒有去見叔向,就回去了。叔向也沒有前去告謝獲免,便回朝任職。起初,叔向的母親嫉妒叔虎母親的美貌,不讓她侍奉丈夫。她的兒子們都勸她。她說:「深山大澤,正是生出龍蛇的地方。那女子美貌,我怕她生出龍蛇般異常的孩子,給你們帶來禍患。你們的家族已經衰弱。國中有許多得寵的大臣,如果再有不仁的人介入其中,豈不是危險?我又何必吝惜讓她侍寢呢?」於是讓她去侍寢,生下叔虎。叔虎容貌美、有勇力,欒懷子很寵愛他,所以羊舌氏一族也受到牽連。欒盈經過周王畿,周國西部邊境的人搶掠了他的財物。他向王朝的行人陳述說:「天子的陪臣盈,得罪了王所任命的守臣,正要逃亡避罪。如今又在王畿郊甸遭到侵掠,無處藏身,冒昧陳說將死的處境:從前陪臣欒書,曾為王室盡力,王也施予恩惠。他的兒子黶,不能保全父親的功勞。大王如果不捨棄欒書的功績,流亡的臣子就還有可以逃生的地方。如果捨棄欒書的功績,只追究黶的罪過,臣是罪罰後的餘生之人,將到尉氏那裡領死,不敢再退避。我願毫無隱藏地交出自身,聽從大王的命令。」周王說:「一面責備別人的過失,一面又仿效,這不是更加嚴重嗎?」他命司徒禁止搶掠欒氏,讓搶掠者歸還所得,又派迎送賓客的官員護送欒盈出轘轅關。
- 彊,其丈反。
- 相能,如字,徐乃代反。
- 幾,其依反。
- 為,於偽反,下文「吾為」同。
- 難,乃旦反。
- 好,呼報反。
- 施,式豉反。
- 著,直豫反,又張慮反。
- 易,以豉反。
- 邴音丙。
- 罷,彼皮反。
- 知音智,下及注同。
- 《詩·小雅》,案今《小雅》無此全句,唯《采菽》詩云:「優哉游哉,亦是戾矣。」
- 鮒音附。
- 應,應對之應,下注同;一本作不應。
- 咎,其九反。
- 行,下孟反,注同。
- 較音角。
- 馹,人實反,傳也。
- 疆,居良反,下注同。
- 謨,莫胡反。
- 勳,如字,《書》作訓。
- 宥音又。
- 鯀,古本反。
- 殛,紀力反。
- 大音泰。
- 相,息亮反。
- 右,王音又。
- 說音悅。
- 乘,繩證反。
- 見公,賢遍反,下文「始見」並注同。
- 為,于偽反,下不為己亦為子皆同。
- 妒,丁故反。
- 女音汝,下同。
- 間,間廁之間。
- 於難,乃旦反。
- 掠音亮。
- 守,手又反,注同。
- 罪重,直用反,注同。
- 甸,徒練反。
- 竄,七亂反。
- 相,息亮反。
- 任音壬。
- 效,或作傚,戶教反。
- 轅音袁。
- 桓子,欒黶。懷子,盈也。
- 十四年,欒黶彊逐范鞅使奔秦。
- 欒祁,桓子妻,范宣子女,盈之母也。范氏,堯後,祁姓。
- 言亂甚。
- 桓主,欒黶。
- 謂宣子不為黶責怒鞅,而反與鞅寵位。
- 同為公族大夫,而鞅專其權勢。
- 言宣子專政,盈欲以死作難。
- 證其有此。
- 下軍佐。
- 著,晉邑。在外易逐。
- 十子,皆晉大夫,欒盈之黨也。羊舌虎,叔向弟。
- 籍偃,上軍司馬。
- 譏其受囚而不能去。
- 言雖囚,何若於死亡。
- 《詩·小雅》。言君子優游於衰世,所以辟害,卒其壽,是亦知也。
- 樂王鮒,晉大夫樂桓子。
- 祁大夫,祁奚也。食邑於祁,因以為氏。祁縣今屬太原。
- 其言皆得行。
- 謂不應,出不拜。
- 不能動君。
- 《詩·大雅》。言德行直,則天下順之。
- 覺,較然正直。
- 言叔向篤親親,必與叔虎同謀。
- 老,去公族大夫。
- 《詩·周頌》也。言文、武有惠訓之德,加於百姓,故子孫保賴之。
- 逸《書》。謨,謀也。勳,功也。言聖哲有謀功者,當明信定安之。
- 謀鮮過,有謨勳也。惠訓不倦,惠我無疆也。
- 壹以弟故。
- 言不以父罪廢其子。
- 太甲,湯孫也。荒淫失度,伊尹放之桐宮,三年,改悔而復之,而無恨心。言不以一怨妨大德。
- 言兄弟罪不相及。
- 共載入見公。
- 言為國,非私叔向也。
- 不告謝之,明不為己。
- 不使見叔向父。
- 言非常之地多生非常之物。
- 敝,衰壞也。龍蛇,喻奇怪。
- 六卿專權。
- 劫掠財物。
- 王行人也。
- 諸侯之臣,稱於天子曰陪臣。
- 范宣子為王所命,故曰守臣。
- 重得罪於郊甸,謂為郊甸所侵掠也。郭外曰郊,郊外曰甸。
- 布,陳也。
- 輸力,謂輔相晉國以翼戴天子。
- 大君,謂天王。
- 罪戮之餘。
- 尉氏,討姦之官。
- 布四體,言無所隱。
- 尤晉逐盈,而自掠之,是效尤。
- 候,送迎賓客之官也。轘轅,關,在緱氏縣東南。
注文白話 欒桓子是欒黶,欒懷子是他的兒子欒盈。襄公十四年,欒黶強迫范鞅離開晉國,逃往秦國。欒祁是欒桓子的妻子、范宣子的女兒、欒盈的母親。范氏是堯的後代,姓祁,所以稱她為欒祁。這句話形容欒氏家中的混亂已經十分嚴重。「桓主」指欒黶,是對已故大夫的尊稱。欒祁說范宣子沒有為欒黶責備范鞅,反而給范鞅恩寵和職位。欒盈與范鞅同任公族大夫,但范鞅獨攬這個職位的權勢。欒祁聲稱范宣子專政,而欒盈準備不惜一死發動禍亂。范鞅替欒祁作證,說欒盈確有這些言論和謀劃。「下卿」在這裡指下軍副將。著是晉國城邑。讓欒盈到外地去,便容易將他驅逐。這十人都是晉國大夫、欒盈的黨人。羊舌虎是叔向的弟弟。籍偃擔任上軍司馬。那人責問叔向,為何受到囚禁,卻不能設法離開。叔向認為,雖然被囚,總比死亡或流亡好。詩出自《小雅》。君子在衰亂的世道從容自處,以避開災害、終其壽命,這也是明智。樂王鮒是晉國大夫樂桓子。祁大夫就是祁奚。他以祁為采邑,因而以祁為氏。祁縣在晉時屬太原郡。家臣之長認為,樂王鮒所說的話都能獲得施行。所謂不接受,是指叔向沒有回應,樂王鮒離開時也沒有拜謝。家臣認為祁奚不能像樂王鮒那樣打動國君。詩出自《大雅》,意思是德行正直,天下便會順從。「覺」是明顯正直的意思。樂王鮒說叔向重視親族,因此推測他必然與叔虎同謀。祁奚已經離開公族大夫的職位,退休在家。詩出自《周頌》,說文王、武王把仁惠教導施給百姓,子孫因而長久保有、依賴這份福澤。這是已散失的《尚書》篇章。「謨」是謀略,「勳」是功績。對有謀略、有功的聖哲,應明確信任,使他安定。謀事少有過錯,符合「有謨勳」;仁惠教導不知疲倦,符合「惠我無疆」。祁奚用兩段古訓說明叔向的長處。如今只因弟弟牽連,就不肯赦免叔向本人。這個例子說明,不因父親有罪,就廢棄有才能的兒子。太甲是商湯的孫子,荒淫失度,伊尹把他放逐到桐宮。三年後他改過悔悟,伊尹讓他復位,太甲並無怨恨。這是說,不因一時的怨隙妨害重大的德業。管叔、蔡叔受罪,並未牽連兄弟周公,周公仍能輔佐王室。范宣子與祁奚同乘一輛車,入朝見晉平公。祁奚為的是國家,並非私下偏愛叔向,所以事成後沒有去見他。叔向也沒有特地去致謝,表明他了解祁奚並不是為自己個人求情。叔向之母不讓那位女子去見叔向的父親。不同尋常的地方,往往生出不同尋常的事物,這是她以深山大澤為喻的意思。「敝」是衰敗。龍蛇在這裡比喻奇異而可能帶來禍害的人。所謂國中有許多大寵,是指晉國六卿專權。周國西部邊境的人搶走欒盈的財物。欒盈向周王的行人陳說自己的遭遇。諸侯的臣子對天子自稱「陪臣」。范宣子的職位受周王命令,所以稱他為王的「守臣」。欒盈說自己又得罪於王畿郊甸,是指受到當地人的侵掠。外城以外叫郊,郊以外叫甸。「布」是陳述,欒盈陳說自己無處逃生的困境。欒書曾輔佐晉國,藉此擁戴、保護天子,這就是為王室盡力。「大君」指周天王。「戮餘」指遭受罪罰之後,僥倖留下的餘生。尉氏是負責查辦奸邪、刑獄的官員。「布四體」是說交出自身,沒有任何隱藏。周王認為,既責備晉國驅逐欒盈,卻又自己搶掠他,就是仿效別人的過失。「候」是迎送賓客的官。轘轅是一座關口,在晉時緱氏縣東南。
冬,曹武公來朝,始見也。
冬,曹武公来朝,始见也。
白話 冬季,曹武公前來朝見,是他即位後第一次拜見襄公。
- 即位三年始來見公。
注文白話 曹武公即位第三年,才第一次來見襄公。
會於商任,錮欒氏也。齊侯、衛侯不敬。叔向曰:「二君者必不免。會朝,禮之經也;禮,政之輿也;政,身之守也。怠禮失政,失政不立,是以亂也。」
会于商任,锢栾氏也。齐侯、卫侯不敬。叔向曰:“二君者必不免。会朝,礼之经也;礼,政之舆也;政,身之守也。怠礼失政,失政不立,是以乱也。”
白話 諸侯在商任會合,是要封禁欒氏,不讓各國收容欒盈。齊侯、衛侯在會上不恭敬。叔向說:「這兩位國君一定不能免禍。會合、朝見,是禮的常規;禮,是政事運行的車輛;政事,是保全自身的屏障。怠慢禮,就失去政事的秩序;失政便不能立身,這正是禍亂的原因。」
- 錮音固。
- 弑,申志反,下同。
- 剽,匹妙反。
- 禁錮欒盈,使諸侯不得受。
- 政須禮而行。
- 政存則身安。
- 為二十五年齊弑光,二十六年衛弑剽傳。
注文白話 商任之會禁止諸侯收容欒盈,使他無處容身。政事必須依靠禮,才能順利施行。政事有秩序,國君自身才能安定。這番話為襄公二十五年齊莊公光被弒、二十六年衛殤公剽被弒作鋪墊。
知起、中行喜、州綽、邢蒯出奔齊,皆欒氏之黨也。樂王鮒謂范宣子曰:「盍反州綽、邢蒯?勇士也。」宣子曰:「彼欒氏之勇也,余何獲焉?」王鮒曰:「子為彼欒氏,乃亦子之勇也。」齊莊公朝,指殖綽、郭最曰:「是寡人之雄也。」州綽曰:「君以為雄,誰敢不雄?然臣不敏,平陰之役,先二子鳴。」莊公為勇爵。殖綽、郭最欲與焉。州綽曰:「東閭之役,臣左驂迫,還於門中,識其枚數。其可以與於此乎?」公曰:「子為晉君也。」對曰:「臣為隸新。然二子者譬於禽獸,臣食其肉而寢處其皮矣。」
知起、中行喜、州绰、邢蒯出奔齐,皆栾氏之党也。乐王鲋谓范宣子曰:“盍反州绰、邢蒯?勇士也。”宣子曰:“彼栾氏之勇也,余何获焉?”王鲋曰:“子为彼栾氏,乃亦子之勇也。”齐庄公朝,指殖绰、郭最曰:“是寡人之雄也。”州绰曰:“君以为雄,谁敢不雄?然臣不敏,平阴之役,先二子鸣。”庄公为勇爵。殖绰、郭最欲与焉。州绰曰:“东闾之役,臣左骖迫,还于门中,识其枚数。其可以与于此乎?”公曰:“子为晋君也。”对曰:“臣为隶新。然二子者譬于禽兽,臣食其肉而寝处其皮矣。”
白話 知起、中行喜、州綽、邢蒯逃往齊國,他們都是欒氏的黨人。樂王鮒對范宣子說:「為什麼不召回州綽、邢蒯?他們都是勇士。」宣子說:「他們是欒氏的勇士,我能得到什麼好處?」王鮒說:「您像欒氏一樣對待他們,他們也就會成為您的勇士。」齊莊公上朝,指著殖綽、郭最說:「這是寡人的雄勇之士。」州綽說:「國君認為他們雄勇,誰敢說他們不雄勇?可是臣雖不才,平陰之戰卻比這兩位先奏過勝利之聲。」莊公設立獎勵勇士的爵位。殖綽、郭最都想得到。州綽說:「東閭之戰,臣的左驂馬受到擠迫,我就在門洞裡掉轉車頭,還記下門板的數目。這是否也可以獲得這樣的爵位?」莊公說:「您當時是替晉君作戰。」州綽回答:「臣只是新來為您效勞。可是那兩位,如果比作禽獸,臣早已吃過他們的肉,睡過他們的皮了。」
- 知音智。
- 行,戶郎反。
- 蒯,苦怪反。
- 先二,悉薦反。
- 欲與音預,下同。
- 枚,本亦作板。
- 子為,于偽反。
- 射,食亦反。
- 四子,晉大夫。
- 言不為己用。
- 言子待之如欒氏,亦為子用也。
- 十八年,晉伐齊,及平陰,州綽獲殖綽、郭最。故自比於雞,鬥勝而先鳴。
- 設爵位以命勇士。
- 自以為勇。
- 識門版數,亦在十八年。
- 言但為僕隸尚新耳。
- 言嘗射得之。
注文白話 這四人都是晉國大夫。范宣子認為,州綽、邢蒯不會為自己效力。樂王鮒是說,如果范宣子像欒氏一樣善待他們,他們也會為范氏效力。襄公十八年,晉軍攻齊到平陰,州綽俘虜殖綽、郭最。因此他自比鬥勝後先啼叫的雄雞。莊公設立爵位,用來授予勇士。殖綽、郭最自認勇武,所以想獲得這種爵位。州綽記住城門木板數目的事,也發生在襄公十八年。州綽說,自己只是剛來到齊國,作為臣僕效勞的時間還短。他用吃肉、睡皮作比喻,是說兩人早已被自己射中、俘虜過。
章旨
欒祁與范鞅合力誣告欒盈,范宣子逐欒盈並誅囚其黨。叔向受牽連,祁奚以任賢、不連坐的道理救他;欒盈流亡途中獲周王保護,諸侯卻又受命禁止收容他。
字詞
- 死桓主(sǐ huán zhǔ) 視桓主為已死而輕其家
- 不棄其親(bù qì qí qīn) 不拋棄自己的親人
- 覺(jué) 正直
- 馹(rì) 驛車
- 錮(gù) 禁止各國收容
- 先二子鳴(xiān èr zǐ míng) 先取得勝利
引申
人物 叔向不向迎合國君的樂王鮒求救,而信任曾經不避仇親薦人的祁奚。後來樂王鮒果然以親族關係推定叔向有罪,祁奚則用他的實際才德說服執政者。
史事背景 祁奚分別舉父子、君臣、兄弟的例子,指出一人的罪過不應抹去另一人的功德。救叔向的核心理由是保全國家所需的人才。
禮制 周王一面承認欒盈是流亡之臣,一面禁止境內劫掠,並護送他出關。對待流亡者的規範,與是否認同他的政治立場分開處理。
他家異說
- 賈逵 《正義》轉引賈逵,以《國語》的先後次序解釋本段:箕遺等先圖謀攻范氏,失敗被殺,范宣子才驅逐欒盈;《左傳》先敘欒盈出奔、再敘其黨被殺,是敘事次序,未必就是事件發生次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