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公二十六年(二)
六月,公會晉趙武、宋向戌、鄭良霄、曹人于澶淵以討衛,疆戚田。取衛西鄙懿氏六十以與孫氏。趙武不書,尊公也。向戌不書,後也。鄭先宋,不失所也。於是衛侯會之。晉人執甯喜、北宮遺,使女齊以先歸。衛侯如晉,晉人執而囚之於士弱氏。秋,七月,齊侯、鄭伯為衛侯故如晉,晉侯兼享之。晉侯賦《嘉樂》。國景子相齊侯,賦《蓼蕭》。子展相鄭伯,賦《緇衣》。叔向命晉侯拜二君,曰:「寡君敢拜齊君之安我先君之宗祧也,敢拜鄭君之不貳也。」國子使晏平仲私於叔向,曰:「晉君宣其明德於諸侯,恤其患而補其闕,正其違而治其煩,所以為盟主也。今為臣執君,若之何?」叔向告趙文子,文子以告晉侯。晉侯言衛侯之罪,使叔向告二君。國子賦《轡之柔矣》,子展賦《將仲子兮》,晉侯乃許歸衛侯。叔向曰:「鄭七穆,罕氏其後亡者也。子展儉而壹。」
六月,公会晋赵武、宋向戌、郑良霄、曹人于澶渊以讨卫,疆戚田。取卫西鄙懿氏六十以与孙氏。赵武不书,尊公也。向戌不书,后也。郑先宋,不失所也。于是卫侯会之。晋人执甯喜、北宫遗,使女齐以先归。卫侯如晋,晋人执而囚之于士弱氏。秋,七月,齐侯、郑伯为卫侯故如晋,晋侯兼享之。晋侯赋《嘉乐》。国景子相齐侯,赋《蓼萧》。子展相郑伯,赋《缁衣》。叔向命晋侯拜二君,曰:“寡君敢拜齐君之安我先君之宗祧也,敢拜郑君之不贰也。”国子使晏平仲私于叔向,曰:“晋君宣其明德于诸侯,恤其患而补其阙,正其违而治其烦,所以为盟主也。今为臣执君,若之何?”叔向告赵文子,文子以告晋侯。晋侯言卫侯之罪,使叔向告二君。国子赋《辔之柔矣》,子展赋《将仲子兮》,晋侯乃许归卫侯。叔向曰:“郑七穆,罕氏其后亡者也。子展俭而壹。”
白話 六月,襄公與晉國趙武、宋國向戌、鄭國良霄、曹國人在澶淵會合,討伐衛國,重新劃定戚邑田地的疆界。取走衛國西部邊境懿氏的六十井田地,交給孫氏。經文不記趙武的姓名,是為了尊重襄公。不記向戌的姓名,是因為他遲到。把鄭國排在宋國之前,是因為鄭國使者沒有失去應有的位次。這時,衛侯前來參加會合。晉國人拘捕甯喜、北宮遺,派女齊先押著他們回國。衛侯前往晉國,晉國人把他拘捕,囚禁在士弱家。秋季,七月,齊侯、鄭伯為了衛侯的事到晉國,晉侯同時設享禮款待他們。晉侯賦《嘉樂》。國景子輔佐齊侯,賦《蓼蕭》。子展輔佐鄭伯,賦《緇衣》。叔向請晉侯向兩位國君拜謝,代為致辭說:「寡君謹拜謝齊君安定我先君的宗廟,也謹拜謝鄭君對晉國沒有二心。」國子派晏平仲私下對叔向說:「晉君向諸侯宣揚明德,憂恤他們的患難,彌補他們的缺失,糾正他們的過錯,處理他們的紛擾,這才是能夠擔任盟主的原因。如今卻為了臣子而拘捕國君,這樣怎麼可以呢?」叔向告訴趙文子,文子再告訴晉侯。晉侯說明衛侯的罪過,派叔向轉告兩位國君。國子賦《轡之柔矣》,子展賦《將仲子兮》,晉侯這才答應讓衛侯回國。叔向說:「鄭國七穆之中,罕氏大概會最後滅亡吧。子展生活節儉,而且用心專一。」
- 疆,居良反,注同。
- 與會音預。
- 女音汝。
- 為,于偽反,下「為臣」,注「為林父」、「為臣」皆同。
- 嘉,戶嫁反,注同。
- 相,息亮反。
- 蓼音六。
- 大音泰。
- 緇,側其反。
- 粲,七旦反。
- 遠,於萬反。
- 祧,他彫反。
- 見,賢遍反。
- 將仲子兮,將,七羊反,注同,本亦無「兮」字,此依《詩序》。
- 鄭七穆,謂子展公孫舍之,罕氏也;子西公孫夏,駟氏也;子產公孫僑,國氏也;伯有良霄,良氏也;子大叔游吉,游氏也;子石公孫段,豐氏也;伯石印段,印氏也。
- 穆公十一子,謂子良,公子去疾也;子罕,公子喜也;子駟,公子駢也;國,公子發也;子孔,公子嘉也;子游,公子偃也;子豐也;子印也;子羽也;子然也;士子孔也。子然、二子孔已亡,子羽不為卿,故止七也。
- 正戚之封疆。
- 戚城西北五十里有懿城。因姓以名城,取田六十井也。
- 罪武會公侯。
- 後會期。
- 如期至。
- 晉將執之,不得與會,故不書。
- 討其弑君伐孫氏也。遺,北宮括之子。女齊,司馬侯。歸晉而後告諸侯,故經書在秋。
- 士弱,晉主獄大夫。
- 欲共請之。
- 《嘉樂》,《詩·大雅》。取其「嘉樂君子,顯顯令德。宜民宜人,受祿于天。」
- 景子,國弱。
- 《蓼蕭》,《詩·小雅》。言太平澤及遠,若露之在蕭。以喻晉君恩澤及諸侯。
- 《緇衣》,《詩·鄭風》。義取「適子之館兮,還予授子之粲兮」。言不敢違遠於晉。
- 《蓼蕭》、《緇衣》二詩,所趣各不同,故拜二君辭異。
- 私與叔向語。
- 謂晉為林父執衛侯。
- 言自以殺晉戍三百人為罪,不以林父故。
- 逸《詩》,見《周書》。義取寬政以安諸侯,若柔轡之御剛馬。
- 《將仲子》,《詩·鄭風》。義取眾言可畏。言衛侯雖別有罪,而眾人猶謂晉為臣執君。
- 子展,鄭子罕之子。居身儉而用心壹。鄭穆公十一子,子然、二子孔三族已亡,子羽不為卿,故唯言七穆。
注文白話 重新確定戚邑所屬田地的邊界。戚城西北五十里有懿城,城名是依當地氏族的姓而來。這裡取走的田地,共有六十井。不記趙武的姓名,是責備他以卿的身分與公侯會合。向戌遲於約定的會期才到達。鄭國良霄依照約定的日期到達,所以沒有失去應有的次序。晉國將要拘捕衛侯,他沒有得以正式參加會合,因此經文不記他與會。晉國拘捕他們,是要追究弒君及攻打孫氏的罪。北宮遺是北宮括的兒子;女齊就是司馬侯。回到晉國後,才向諸侯通報,所以經文把拘執甯喜記在秋季。士弱是晉國主管刑獄的大夫。齊侯、鄭伯想一起請求晉國釋放衛侯。《嘉樂》屬於《詩經·大雅》。晉侯取其中稱美君子德行昭明、宜於治理人民、承受天祿的意思,稱讚兩位來賓。國景子就是國弱。《蓼蕭》屬於《詩經·小雅》,說太平時恩澤及於遠方,如同露水滋潤蒿草,用來比喻晉君的恩澤遍及諸侯。《緇衣》屬於《詩經·鄭風》。子展取其中前往對方館舍、回來又贈送食物的意思,表示鄭國不敢背離、疏遠晉國。《蓼蕭》《緇衣》兩首詩各自表達的旨趣不同,因此拜謝兩位國君的話也不一樣。國子讓晏平仲私下與叔向交談。這是指晉國為了孫林父,拘捕衛侯。晉侯說,追究的是衛國殺死三百名晉軍守卒的罪,並不是為了孫林父。《轡之柔矣》是今本《詩經》未收的逸詩,見於《周書》。國子取寬厚施政以安定諸侯的意思,就像用柔軟的韁繩駕馭剛烈的馬。《將仲子》屬於《詩經·鄭風》,子展取眾人的議論可畏之意。即使衛侯另有罪過,人們仍會說晉國是為臣子拘捕國君。子展是鄭國子罕的兒子,處世節儉,用心專一。鄭穆公有十一個兒子,其中子然及兩位子孔的三族已經滅亡,子羽沒有擔任卿,所以只稱「七穆」。
初,宋芮司徒生女子,赤而毛,棄諸堤下。共姬之妾取以入,名之曰棄。長而美。平公入夕,共姬與之食。公見棄也而視之,尤。姬納諸御,嬖,生佐。惡而婉。大子痤美而狠,合左師畏而惡之。寺人惠牆伊戾為大子內師而無寵。秋,楚客聘於晉,過宋。大子知之,請野享之。公使往,伊戾請從之。公曰:「夫不惡女乎?」對曰:「小人之事君子也,惡之不敢遠,好之不敢近。敬以待命,敢有貳心乎?縱有共其外,莫共其內。臣請往也。」遣之。至,則欿,用牲,加書,徵之。而騁告公曰:「大子將為亂,既與楚客盟矣。」公曰:「為我子,又何求?」對曰:「欲速。」公使視之,則信有焉。問諸夫人與左師,則皆曰:「固聞之。」公囚大子。大子曰:「唯佐也能免我。」召而使請,曰:「日中不來。吾知死矣。」左師聞之,聒而與之語。過期,乃縊而死。佐為大子,公徐聞其無罪也,乃亨伊戾。左師見夫人之步馬者,問之,對曰:「君夫人氏也。」左師曰:「誰為君夫人?余胡弗知?」圉人歸,以告夫人。夫人使饋之錦與馬,先之以玉,曰:「君之妾棄,使某獻。」左師改命曰:「君夫人。」而後再拜稽首受之。
初,宋芮司徒生女子,赤而毛,弃诸堤下。共姬之妾取以入,名之曰弃。长而美。平公入夕,共姬与之食。公见弃也而视之,尤。姬纳诸御,嬖,生佐。恶而婉。大子痤美而狠,合左师畏而恶之。寺人惠墙伊戾为大子内师而无宠。秋,楚客聘于晋,过宋。大子知之,请野享之。公使往,伊戾请从之。公曰:“夫不恶女乎?”对曰:“小人之事君子也,恶之不敢远,好之不敢近。敬以待命,敢有贰心乎?纵有共其外,莫共其内。臣请往也。”遣之。至,则欿,用牲,加书,征之。而骋告公曰:“大子将为乱,既与楚客盟矣。”公曰:“为我子,又何求?”对曰:“欲速。”公使视之,则信有焉。问诸夫人与左师,则皆曰:“固闻之。”公囚大子。大子曰:“唯佐也能免我。”召而使请,曰:“日中不来。吾知死矣。”左师闻之,聒而与之语。过期,乃缢而死。佐为大子,公徐闻其无罪也,乃亨伊戾。左师见夫人之步马者,问之,对曰:“君夫人氏也。”左师曰:“谁为君夫人?余胡弗知?”圉人归,以告夫人。夫人使馈之锦与马,先之以玉,曰:“君之妾弃,使某献。”左师改命曰:“君夫人。”而后再拜稽首受之。
白話 起初,宋國芮司徒生了一個女兒,皮膚赤紅、長有毛髮,便把她丟棄在堤下。共姬的侍妾把她抱回宮裡,給她取名叫棄。棄長大後很美麗。平公入宮向母親晚間問安,共姬與他一起吃飯。平公看見棄,就特別留意地看她。共姬讓棄進侍平公;棄受到寵愛,生下佐。佐容貌醜陋,性情卻柔順。太子痤容貌美好,性情卻狠戾,合左師既怕他,又厭惡他。宦官惠牆伊戾擔任太子的內師,卻不受太子喜愛。秋季,楚國使者到晉國聘問,經過宋國。太子與這位使者相識,請求在郊外設享禮款待他。平公讓太子前往,伊戾請求跟隨。平公說:「他不是討厭你嗎?」伊戾回答:「小人服事君子,君子討厭他,他也不敢疏遠;君子喜歡他,他也不敢過分親近。恭敬地等待命令,怎敢有二心?即使有人料理外面的事,也沒有人料理裡面的事。臣請求前去。」平公便派他去了。伊戾到達後,挖坑、使用牲畜、放上盟書,偽造太子結盟的證據。又趕回去向平公報告:「太子要發動叛亂,已經與楚國使者結盟了。」平公說:「他是我的兒子,還有什麼可求?」伊戾回答:「他想早些取得君位。」平公派人察看,果然有結盟的痕跡。再問夫人和左師,兩人都說:「我們早已聽說了。」平公囚禁太子。太子說:「只有佐能夠救我。」便召來佐,請他替自己求情,說:「如果到中午你還沒有回來,我就知道自己只能死了。」左師聽說後,拉住佐不停地說話。過了約定的時刻,太子便上吊而死。佐成為太子;平公後來才知道痤無罪,便把伊戾烹死。左師看見替夫人馴馬的人,問馬是誰的,那人回答:「是國君夫人家的。」左師說:「誰是國君夫人?我怎麼不知道?」養馬的人回去,把這話告訴夫人。夫人派人送錦和馬給左師,又把玉器放在前面,讓使者說:「國君的妾棄,派我前來進獻。」左師讓使者改口,稱她為「國君夫人」。然後才拜了兩次,叩頭到地,接受禮物。
- 芮,如銳反。
- 堤,亦作隄;徐,丁兮反;沈,直兮反。
- 共音恭。
- 長,丁丈反。
- 婉,於阮反。
- 狠,胡懇反。
- 惡,烏路反,下皆同。
- 廧,或作牆,音牆。
- 戾,力計反。
- 復,扶又反。
- 夫音扶,注同。
- 女音汝。
- 遠,于刃反。
- 好,呼報反。
- 近,附近之近。
- 共音恭,本又作「供」,下同。
- 欿,口感反。
- 處,昌慮反。
- 騁,敕景反。
- 聒,古活反,下同。
- 讙,呼端反。
- 縊,一賜反。
- 亨,普彭反。
- 饋,其位反。
- 先,悉薦反。又如字。
- 令,力呈反。
- 使,所吏反,下文「通使」同。
- 諛,羊朱反。
- 芮司徒,宋大夫。
- 共姬,宋伯姬也。
- 平公,共姬子也。
- 尤,甚也。
- 佐,元公。
- 佐貌惡而心順。
- 貌美而心狠戾。
- 合左師,向戌。
- 惠牆,氏;伊戾,名。
- 上已有秋,復發傳者,中間有初,不言秋,則嫌楚客過在他年。
- 夫,謂大子也。
- 伊戾為大子內師,不行,恐內侍廢闕。
- 詐作盟處,為大子反徵驗也。
- 騁,馳也。
- 言欲速得公位。
- 有盟徵焉。
- 夫人,佐母棄也。
- 以其婉也。
- 聒,讙也。欲使佐失期。
- 步馬,習馬。
- 以玉為錦馬之先。
- 左師令使者改命也。傳言宋公闇,左師諛,大子所以無罪而死。
注文白話 芮司徒是宋國的大夫。共姬就是宋伯姬。宋平公是共姬的兒子。「尤」是格外、很甚的意思。佐就是後來的宋元公。佐外貌不好看,但性情柔順。痤容貌美好,但內心狠戾。合左師就是向戌。惠牆是他的氏,伊戾是他的名。前面雖已交代秋季,中間卻插入以「初」開頭的往事。如果這裡不再標明秋季,便會讓人以為楚使經宋發生在別年。「夫」指太子痤。伊戾擔任太子的內師,說自己若不去,恐怕內部侍奉的事會有所廢缺。伊戾假造結盟場所,作為太子謀反的證據。「騁」是奔馳,這裡說伊戾趕回報告。伊戾是說,太子想早一點得到平公的君位。察看的人看到了假造的盟誓痕跡。這裡的夫人,是佐的母親棄。太子認為佐性情柔順,所以相信他能替自己求情。「聒」是喧鬧。左師不停地和佐說話,是要讓佐錯過回覆太子的期限。「步馬」是馴習馬匹。送禮時,把玉器放在錦和馬之前。左師讓使者把稱呼改為「君夫人」。傳文指出宋公昏暗、左師諂媚,說明太子無罪卻被逼死的原因。
鄭伯歸自晉,使子西如晉聘,辭曰:「寡君來煩執事,懼不免於戾。使夏謝不敏。」君子曰:「善事大國。」
郑伯归自晋,使子西如晋聘,辞曰:“寡君来烦执事,惧不免于戾。使夏谢不敏。”君子曰:“善事大国。”
白話 鄭伯從晉國回來,派子西到晉國聘問,致辭說:「寡君前來煩勞貴國執事,擔心不能免於罪過。因此派夏前來,為自己的不夠明敏致歉。」君子說:「這是善於服事大國。」
- 夏,戶雅反。
- 下,遐嫁反。
- 請衛侯歸。
- 言自懼失敬於大國而得罪。
- 夏,子西名。
- 將求於人,必先下之。言鄭所以能自安。
注文白話 鄭伯到晉國,是為了請求釋放衛侯;如今事情辦妥,便返回鄭國。鄭伯說自己怕對大國失去敬意,因而得罪。夏是子西的名字。將有求於人,必須先對人謙下。這裡說明鄭國為何能夠保全自身的安定。
章旨
齊、鄭以詩與辭令促使晉國釋放衛獻公,兼顧盟主責任與眾人觀感。宋太子痤則因伊戾偽造證據、夫人與向戌附和而死,顯出近臣壅蔽與國君不明的後果。
字詞
- 七穆(qī mù) 鄭穆公後裔中執政的七個家族
- 內師(nèi shī) 主管太子內部事務的侍臣之長
- 欿(kǎn) 挖坑
- 聒(guō) 喧鬧而不停地說話
- 亨(pēng) 烹煮處死
- 步馬(bù mǎ) 馴習馬匹
引申
禮制 享禮中的賦詩各有所指:《緇衣》表明鄭國不背離晉國,《將仲子》則提醒晉侯眾論可畏。詩句的功能須連同當時的外交目的理解。
人物 太子痤相信佐能替自己求情,左師便利用他設下的期限,拖住佐不放。傳文沒有說佐參與陷害,反而用他的柔順與左師的算計形成對照。
他家異說
- 服虔 《正義》引服虔說,「惠」「伊」都是發聲的語助,實際姓名是牆戾。杜預則根據下文單稱「伊戾」,認為惠牆是氏、伊戾是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