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公三年(二)

夏,四月,鄭伯如晉,公孫段相,甚敬而卑,禮無違者。晉侯嘉焉,授之以策曰:「子豐有勞於晉國,余聞而弗忘。賜女州田,以胙乃舊勳。」伯石再拜稽首,受策以出。君子曰:「禮,其人之急也乎!伯石之汏也,一為禮於晉,猶荷其祿,況以禮終始乎?《詩》曰:『人而無禮,胡不遄死?』其是之謂乎!」初,州縣,欒豹之邑也。及欒氏亡,范宣子、趙文子、韓宣子皆欲之。文子曰:「溫,吾縣也。」二宣子曰:「自郤稱以別,三傳矣。晉之別縣,不唯州,誰獲治之?」文子病之,乃舍之。二子曰:「吾不可以正議而自與也。」皆舍之。及文子為政,趙獲曰:「可以取州矣。」文子曰:「退!二子之言,義也。違義,禍也。余不能治余縣,又焉用州?其以徼禍也。君子曰:『弗知實難。知而弗從,禍莫大焉。』有言州必死!」豐氏故主韓氏,伯石之獲州也,韓宣子為之請之,為其復取之之故。

夏,四月,郑伯如晋,公孙段相,甚敬而卑,礼无违者。晋侯嘉焉,授之以策曰:“子丰有劳于晋国,余闻而弗忘。赐女州田,以胙乃旧勋。”伯石再拜稽首,受策以出。君子曰:“礼,其人之急也乎!伯石之汏也,一为礼于晋,犹荷其禄,况以礼终始乎?《诗》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其是之谓乎!”初,州县,栾豹之邑也。及栾氏亡,范宣子、赵文子、韩宣子皆欲之。文子曰:“温,吾县也。”二宣子曰:“自郤称以别,三传矣。晋之别县,不唯州,谁获治之?”文子病之,乃舍之。二子曰:“吾不可以正议而自与也。”皆舍之。及文子为政,赵获曰:“可以取州矣。”文子曰:“退!二子之言,义也。违义,祸也。余不能治余县,又焉用州?其以徼祸也。君子曰:‘弗知实难。知而弗从,祸莫大焉。’有言州必死!”丰氏故主韩氏,伯石之获州也,韩宣子为之请之,为其复取之之故。

白話 夏季,四月,鄭伯前往晉國,公孫段陪同並輔助行禮,態度非常恭敬謙遜,沒有一處違背禮節。晉侯嘉許他,授給他一份冊命,說:「子豐對晉國有功勞,我聽說以後,一直沒有忘記。現在賜給你州地的田邑,酬報你家從前的功勳。」伯石拜了兩次,叩頭至地,接受冊命後退出。君子說:「禮,大概是人們最應當急切用心的事吧!伯石原本那樣驕傲,只在晉國行了一次禮,尚且承受了這份祿賜,何況自始至終都遵守禮節的人呢?《詩經》說:『做人卻不講禮,為什麼不趕快死去?』說的大概正是這個道理吧!」起初,州縣是欒豹的采邑。等到欒氏滅亡,范宣子、趙文子、韓宣子都想得到這塊地方。趙文子說:「州原來所屬的溫,是我家的縣邑。」兩位宣子說:「從郤稱受封以來,州就已經與溫分開,至今轉傳過三家了。晉國這種分出來的縣邑,又不只有州,誰還能追究原來的隸屬,把它收回去呢?」趙文子覺得難以反駁,便放棄了。兩位宣子說:「我們不能拿公正的道理勸別人,卻把這塊地方給自己。」於是兩人也都放棄了。等到趙文子執政,他的兒子趙獲說:「現在可以取得州了。」趙文子說:「退下去!兩位宣子說的話,是合乎道義的。違背道義,就會招致禍害。我連自己的縣邑都治理不好,又要州來做什麼?那只會用它招來禍患。君子說:『真正可憂的是,不知道禍患從哪裡來。明明知道,卻不肯遵從道義,就沒有比這更大的禍害了。』誰再提取得州這件事,必定處死!」豐氏從前到晉國時,一向由韓氏接待。伯石能得到州,是韓宣子替他請求的;韓宣子這樣做,是為了日後有機會再把州取到自己手裡。

注文白話 策是記載賞賜命令的文書。子豐是公孫段的父親。州縣在晉時隸屬河內郡。汏是驕傲的意思。欒豹是欒盈的族人。州原本隸屬溫,而溫是趙氏的采邑,所以趙文子提出這個理由。郤稱是晉國大夫,最先受封於州。從他開始,州便與溫分開,至今已經轉傳過三家。晉國像州這樣已經分開的縣邑很多,不能再追溯舊日的隸屬關係,把它收取回來。趙獲是趙文子的兒子。命令趙獲退下。二子指范宣子與韓宣子。可憂的是不知道禍患從哪裡發生。「故」就是從前。豐氏的人來到晉國,一向由韓氏擔任接待的主人。韓宣子打算,將來州邑若由豐氏歸還晉國,自己便趁機取得它。這是在預先交代昭公七年豐氏歸還州田的事情。

五月,叔弓如滕,葬滕成公。子服椒為介。及郊,遇懿伯之忌,敬子不入。惠伯曰:「公事有公利,無私忌。椒請先入。」乃先受館,敬子從之。

五月,叔弓如滕,葬滕成公。子服椒为介。及郊,遇懿伯之忌,敬子不入。惠伯曰:“公事有公利,无私忌。椒请先入。”乃先受馆,敬子从之。

白話 五月,叔弓前往滕國,參加滕成公的葬禮。子服椒擔任副使。到了滕國郊外,遇到懿伯的仇人,敬子便不進城。惠伯說:「辦公事,只應考慮公家的利益,不能顧忌私人的仇怨。請讓我椒先進城。」他便先進去接受館舍,敬子隨後也進去了。

注文白話 「忌」是仇怨。懿伯是子服椒的叔父;敬子就是叔弓。叔弓為了尊重子服椒,替他避開叔父的仇人,所以沒有立即進城。惠伯就是子服椒。傳文藉這段事說明叔弓待人有禮。

晉韓起如齊逆女。公孫蠆為少姜之有寵也,以其子更公女而嫁公子。人謂宣子,「子尾欺晉,晉胡受之?」宣子曰:「我欲得齊而遠其寵,寵將來乎?」

晋韩起如齐逆女。公孙虿为少姜之有宠也,以其子更公女而嫁公子。人谓宣子,“子尾欺晋,晋胡受之?”宣子曰:“我欲得齐而远其宠,宠将来乎?”

白話 晉國韓起前往齊國,替晉平公迎娶女子。公孫蠆因為少姜曾受晉侯寵愛,便用自己的女兒替換原定出嫁的齊君之女,把齊君之女另嫁出去。有人對韓宣子說:「子尾欺騙晉國,晉國為什麼還接受呢?」韓宣子說:「我想得到齊國的親近,又讓它的寵臣離得遠些;難道那位寵臣會跟著來晉國嗎?」

注文白話 替晉平公迎親。把齊君的女兒另行嫁出。寵指子尾。

秋,七月,鄭罕虎如晉,賀夫人,且告曰:「楚人日徵敝邑,以不朝立王之故。敝邑之往,則畏執事其謂寡君而固有外心。其不往,則宋之盟云。進退罪也。寡君使虎布之。」宣子使叔向對曰:「君若辱有寡君,在楚何害?脩宋盟也。君苟思盟,寡君乃知免於戾矣。君若不有寡君,雖朝夕辱於敝邑,寡君猜焉。君實有心,何辱命焉?君其往也!苟有寡君,在楚猶在晉也。」張趯使謂大叔曰:「自子之歸也,小人糞除先人之敝廬,曰:『子其將來。』今子皮實來,小人失望。」大叔曰:「吉賤,不獲來,畏大國,尊夫人也。且孟曰:『而將無事。』吉庶幾焉。」

秋,七月,郑罕虎如晋,贺夫人,且告曰:“楚人日征敝邑,以不朝立王之故。敝邑之往,则畏执事其谓寡君而固有外心。其不往,则宋之盟云。进退罪也。寡君使虎布之。”宣子使叔向对曰:“君若辱有寡君,在楚何害?修宋盟也。君苟思盟,寡君乃知免于戾矣。君若不有寡君,虽朝夕辱于敝邑,寡君猜焉。君实有心,何辱命焉?君其往也!苟有寡君,在楚犹在晋也。”张趯使谓大叔曰:“自子之归也,小人粪除先人之敝庐,曰:‘子其将来。’今子皮实来,小人失望。”大叔曰:“吉贱,不获来,畏大国,尊夫人也。且孟曰:‘而将无事。’吉庶几焉。”

白話 秋季,七月,鄭國罕虎前往晉國,祝賀迎娶夫人,又告訴晉國說:「楚國天天催促敝國前去,因為我們還沒有朝見新立的楚王。敝國若前去,又怕貴國執政認為敝國國君原本就存有外向之心。若不前去,宋國盟約又規定,晉、楚的從屬國應當互相朝見。進也有罪,退也有罪。敝國國君派我虎來陳明此事。」韓宣子派叔向回答說:「貴國國君若肯屈尊,心裡有敝國國君,那麼去了楚國又有什麼妨礙?這也是在履行宋國的盟約。貴國國君若能顧念盟約,敝國國君才知道自己可以免於違約的罪責。若是心裡沒有敝國國君,即使早晚屈尊來到敝國,敝國國君也會懷疑。貴國國君若確有事奉晉國的心,又何必屈尊特地派人來告知呢?請貴國國君前去吧!只要心裡有敝國國君,在楚國也就如同在晉國一樣。」張趯派人對子大叔說:「自從您上次回國,我就打掃祖先留下的破舊住宅,心想:『您大概又要來了。』如今實際來的是子皮,讓我失望了。」子大叔說:「我吉的地位低,未能前來,是因為敬畏貴國,也為了尊重夫人,所以派上卿前來。況且您孟曾說:『你往後就不必再有這些事了。』我吉很盼望能如您所說呢。」

注文白話 楚靈王剛剛即位。盟約說,雙方所屬諸侯應互相朝見。布是陳述的意思。猜是懷疑。叔向是說,只要鄭君確有事奉晉國的心,前往楚國也不必特地來告知。游吉回鄭在本年春季。說自己地位低,是因為不是上卿。孟指張趯;希望能如張趯所說。

小邾穆公來朝。季武子欲卑之。穆叔曰:「不可曹、滕、二邾,實不忘我好。敬以逆之,猶懼其貳,又卑一睦,焉逆群好也?其如舊而加敬焉!《志》曰:『能敬無災。』又曰:『敬逆來者,天所福也。』」季孫從之。

小邾穆公来朝。季武子欲卑之。穆叔曰:“不可曹、滕、二邾,实不忘我好。敬以逆之,犹惧其贰,又卑一睦,焉逆群好也?其如旧而加敬焉!《志》曰:‘能敬无灾。’又曰:‘敬逆来者,天所福也。’”季孙从之。

白話 小邾穆公前來朝見。季武子想降低接待他的禮數。穆叔說:「不可。曹、滕和兩個邾國,實在一直沒有忘記與我們的交好。我們恭敬地迎接他們,尚且怕他們有二心,現在又要輕慢一個友好之國,還怎麼迎接其他友好的國家呢?還是照舊有的禮數,再更加恭敬些吧!古書說:『能夠恭敬,就沒有災禍。』又說:『恭敬迎接前來的人,是上天所賜福的。』」季孫聽從了。

注文白話 季武子不想按照接待諸侯的禮節,招待小邾穆公。一睦指與魯國友好的小邾。

八月,大雩,旱也。

八月,大雩,旱也。

白話 八月,舉行盛大的雩祭求雨,是因為發生旱災。

齊侯田於莒,盧蒲嫳見,泣且請曰:「余髮如此種種,余奚能為?」公曰:「諾,吾告二子。」歸而告之。子尾欲復之,子雅不可,曰:「彼其髮短而心甚長,其或寢處我矣。」九月,子雅放盧蒲嫳于北燕。

齐侯田于莒,卢蒲嫳见,泣且请曰:“余发如此种种,余奚能为?”公曰:“诺,吾告二子。”归而告之。子尾欲复之,子雅不可,曰:“彼其发短而心甚长,其或寝处我矣。”九月,子雅放卢蒲嫳于北燕。

白話 齊侯到莒地打獵,盧蒲嫳進見,哭著請求回國,說:「我的頭髮已經這樣短少了,還能做出什麼事呢?」齊侯說:「好,我會告訴那兩位大夫。」回去之後,便把此事告訴了他們。子尾想讓盧蒲嫳回來,子雅卻不同意,說:「他的頭髮雖短,心計卻很深遠,他恐怕會殺了我們,拿我們的皮作臥具呢。」九月,子雅把盧蒲嫳放逐到北燕。

注文白話 莒地在齊國東部邊境。盧蒲嫳是慶封的同黨,襄公二十八年被放逐到邊境。「種種」是短少的意思;他用頭髮短少來表示自己已衰老,不能再作亂害人。二子指子雅與子尾。說盧蒲嫳的話不可信。怕他再次作亂。

燕簡公多嬖寵,欲去諸大夫而立其寵人。冬,燕大夫比以殺公之外嬖。公懼,奔齊。書曰「北燕伯款出奔齊」,罪之也。

燕简公多嬖宠,欲去诸大夫而立其宠人。冬,燕大夫比以杀公之外嬖。公惧,奔齐。书曰“北燕伯款出奔齐”,罪之也。

白話 燕簡公有許多受寵的親信,想除去原來的大夫,讓自己寵愛的人取代他們。冬季,燕國大夫聯合起來,殺死燕簡公在外朝的寵臣。燕簡公害怕,逃亡到齊國。《春秋》記作「北燕伯款出奔齊」,是在責備燕簡公。

注文白話 比是彼此親近、聯合。燕伯款的罪比衛侯衎輕,又比蔡侯朱重,所以傳文選取他這個居中的例子,說明國君出奔的書法。

十月,鄭伯如楚,子產相。楚子享之,賦《吉日》。既享,子產乃具田備,王以田江南之夢。

十月,郑伯如楚,子产相。楚子享之,赋《吉日》。既享,子产乃具田备,王以田江南之梦。

白話 十月,鄭伯前往楚國,子產陪同並輔助行禮。楚子設饗禮招待鄭伯,賦誦《吉日》這首詩。饗禮結束後,子產便備妥打獵的用具,楚王帶著鄭伯到江南的雲夢一帶打獵。

注文白話 《吉日》出自《詩經·小雅》,是寫周宣王打獵的詩。楚王想與鄭伯一同打獵,所以賦誦這首詩。楚國的雲夢橫跨江南、江北。

齊公孫竈卒。司馬竈見晏子,曰:「又喪子雅矣。」晏子曰:「惜也,子旗不免,殆哉!姜族弱矣,而媯將始昌。二惠競爽,猶可,又弱一个焉,姜其危哉!」

齐公孙灶卒。司马灶见晏子,曰:“又丧子雅矣。”晏子曰:“惜也,子旗不免,殆哉!姜族弱矣,而妫将始昌。二惠竞爽,犹可,又弱一个焉,姜其危哉!”

白話 齊國公孫竈去世。司馬竈見晏子,說:「我們又失去子雅了。」晏子說:「可惜啊!子旗免不了禍患,危險了!姜姓的宗族衰弱了,媯姓的陳氏卻將開始興盛。惠公的這兩支後裔都強健明達時,還可以維持局面;現在又弱了一支,姜姓大概危險了!」

注文白話 公孫竈就是子雅。司馬竈是齊國的大夫。因為子旗不守臣子的本分。媯指媯姓的陳氏。子雅、子尾都是齊惠公的孫子。「競」是強健,「爽」是明達,說這兩支後裔都強健明達時,尚能維持公室的局面。

章旨

伯石以恭敬獲賜州田,趙武與韓起對州田的不同取捨隨之顯出。叔弓、子服椒辨公事與私仇,晉鄭協調朝楚;燕君失國、子雅去世,又見寵臣與宗族消長之患。

字詞

引申

禮制 伯石平日驕傲,此次卻以恭敬得賜;君子藉此說明禮不可只偶爾實行。叔弓與子服椒又在赴滕會葬途中遇仇人:叔弓顧及副使的處境,子服椒則把公務置於私仇之前。

人物 趙武拒絕趁執政取得州,因為已承認兩位宣子的道理,不能明知而背棄。韓起卻先替豐氏請得州田,預作日後收回的打算;昭公七年歸州一事將接續這條線索。

史事背景 鄭國同時受晉、楚制約,朝楚可能被疑為背晉,不去又違反宋盟。叔向答覆以真心守盟為重,准許鄭君赴楚;這與上節張趯預言晉國將不再煩擾諸侯互相照應。

《史記》對讀 《燕召公世家》也記燕君偏寵、欲去大夫,大夫殺寵人後,國君奔齊;但稱這位國君為惠公,且另記寵姬宋。與本節稱燕簡公、記外嬖的敘法不同。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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