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也第六·2
哀公問：「弟子孰為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未聞好學者也。」
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
白話 哀公問：「弟子中誰好學？」孔子回答說：「有個顏回好學，不遷怒於人，不重複犯錯。不幸短命死了！如今就沒有了，沒有聽說有好學的人。」
- 好，去聲。
- 亡，與無同。遷，移也。貳，復也。怒於甲者，不移於乙；過於前者，不復於後。顏子克己之功至於如此，可謂真好學矣。短命者，顏子三十二而卒也。既云今也則亡，又言未聞好學者，蓋深惜之，又以見真好學者之難得也。
- 程子曰：「顏子之怒，在物不在己，故不遷。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不貳過也。」又曰：「喜怒在事，則理之當喜怒者也，不在血氣則不遷。若舜之誅四兇也，可怒在彼，己何與焉？如鑒之照物，妍媸在彼，隨物應之而已，何遷之有？」又曰：「如顏子地位，豈有不善？所謂不善，只是微有差失。纔差失便能知之，纔知之便更不萌作。」張子曰：「慊於己者，不使萌於再。」或曰：「詩書六藝，七十子非不習而通也，而夫子獨稱顏子為好學。顏子之所好，果何學歟？」程子曰：「學以至乎聖人之道也。」「學之道奈何？」曰：「天地儲精，得五行之秀者為人。其本也真而靜。其未發也五性具焉，曰『仁、義、禮、智、信』。形既生矣，外物觸其形而動於中矣。其中動而七情出焉，曰『喜、怒、哀、懼、愛、惡、欲』。情既熾而益蕩，其性鑿矣。故學者約其情使合於中，正其心，養其性而已。然必先明諸心，知所往，然後力行以求至焉。若顏子之非禮勿視、聽、言、動，不遷怒貳過者，則其好之篤而學之得其道也。然其未至於聖人者，守之也，非化之也。假之以年，則不日而化矣。今人乃謂聖本生知，非學可至，而所以為學者，不過記誦文辭之間，其亦異乎顏子之學矣。」
注文白話 亡與無相同。遷是轉移。貳是重複。對甲發怒，不轉移到乙；先前的過失，不再重複於後。顏子克己的功夫到了這樣，可以說真好學了。短命，是顏子三十二歲而死。既說如今沒有了，又說沒聽說有好學的，大概是深深惋惜他，又以此見真好學的人難得。程子說：「顏子的怒，在對象不在自己，所以不遷。有不善未嘗不知道，知道了未嘗再做，是不貳過。」又說：「喜怒在於事，就是理所應當喜怒的；不在於血氣就不遷。如舜誅四凶，可怒在他們，自己何干？如鏡子照物，美醜在對方，隨物應對罷了，有什麼遷移？」又說：「如顏子的地位，哪會有不善？所說的不善，只是微有差失。纔差失便能知道，纔知道便不再萌發。」張子說：「自己心中不安的，不使再次萌發。」有人問：「詩書六藝，七十子不是不習而通達，而夫子獨稱顏子好學。顏子所好的，究竟是什麼學呢？」程子說：「學以達到聖人之道。」「學之道怎樣？」答：「天地儲精，得五行之秀氣的爲人。其本真而靜。其未發時五性具備，叫『仁、義、禮、智、信』。形體既生，外物觸其形而動於內。其內動而七情發出，叫『喜、怒、哀、懼、愛、惡、欲』。情既熾盛而更加放蕩，其性就被鑿傷了。所以學者約束其情使合於中，正其心，養其性罷了。然而必定先明於心，知道所往，然後力行以求達到。像顏子的非禮勿視聽言動、不遷怒貳過，就是他好之篤而學得其道。然而他未到聖人，是守着它，不是化了它。假以年歲，那麼不日就化了。如今人竟說聖本生知，不是學可以達到，而用來爲學的，不過在記誦文辭之間，那也與顏子之學不同了。」
章旨
哀公問弟子孰好學，孔子舉顏回不遷怒不貳過，惜其短命今也則亡；朱注謂此顏子克己之功真好學；程子釋不遷怒如鑒照物、不貳過知之不復行，並以〈顏子所好何學論〉答顏子所好者學以至聖人之道，約情合中正心養性，先明諸心然後力行。
字詞
- 好學（hào xué） 喜好學習
- 不遷怒（bù qiān nù） 怒於甲不移於乙
- 不貳過（bù èr guò） 過於前不復於後
- 短命（duǎn mìng） 顏子三十二而卒
- 亡（wú） 無
- 克己之功（kè jǐ zhī gōng） 克制私欲的功夫
- 怒在（nù zài） 怒因事而發非出血氣
- 鑒之照物（jiàn zhī zhào wù） 如鏡照物隨物應之
- 五性（wǔ xìng） 仁義禮智信與喜怒哀懼愛惡欲
- 約其情使合於中（yuē qí qíng shǐ hé yú zhōng） 節制情感合乎中道
- 守之（shǒu zhī） 顏子持守而未至自然化
- 聖本生知（shèng běn shēng zhī） 謂聖人生而知之非學可至，程子所駁
引申
思想脈絡 程子所答「學以至乎聖人之道」一段即其少作〈顏子所好何學論〉的節錄，爲宋代理學「聖人可學而至」的綱領文獻：由天地儲精、五性七情，到約情合中、明心力行，再到顏子守之未化，最後駁「聖本生知」與記誦文辭之學。朱子全錄於此，可見其在集注中的分量。
訓詁辨析 「不遷怒」程子解爲怒在物不在己，如舜誅四凶、如鏡照物，使不遷怒不是壓抑怒而是怒之所在本不在己。「不貳過」程子謂「纔差失便能知之，纔知之便更不萌作」，與《易·繫辭》「顏氏之子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相合。
與他章關係 〈先進〉季康子問弟子孰爲好學答語略同；〈顏淵〉顏淵問仁非禮勿視聽言動；〈雍也〉回也三月不違仁、不改其樂；〈子罕〉顏淵喟然歎；〈先進〉顏淵死諸章。
後世引用 程頤〈顏子所好何學論〉爲胡瑗主太學時試題所作，胡瑗大驚而以爲學職，是理學興起的標誌性文獻；朱子《近思錄》亦錄之。
他家異說
- 何晏 集解：凡人任情，喜怒違理；顏淵任道，怒不過分；遷者移也，怒當其理不移易也。不貳過者，有不善未嘗復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