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婁章句下·3
孟子告齊宣王曰：「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
孟子告齐宣王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白話 孟子告訴齊宣王說：「君主看待臣子如同手足；臣子就看待君主如同腹心；君主看待臣子如同犬馬，臣子就看待君主如同路人；君主看待臣子如同泥土草芥，臣子就看待君主如同仇敵。」
- 孔氏曰：「宣王之遇臣下，恩禮衰薄，至於昔者所進，今日不知其亡；則其於群臣，可謂邈然無敬矣。故孟子告之以此。手足腹心，相待一體，恩義之至也。如犬馬則輕賤之，然猶有豢養之恩焉。國人，猶言路人，言無怨無德也。土芥，則踐踏之而已矣，斬艾之而已矣，其賤惡之又甚矣。寇讎之報，不亦宜乎？」
注文白話 孔氏說：「宣王對待臣下，恩禮衰薄，至於從前所進用的，今日不知他已離去；那麼他對於羣臣，可以說是漠然無敬了。所以孟子以此告訴他。手足腹心，相待一體，是恩義之至。如犬馬就輕賤他，然而還有豢養之恩。國人，猶如說路人，是說無怨無德。土芥，就踐踏而已，斬刈而已，其賤惡又更甚了。寇讎的報復，不也是應該的嗎？」
王曰：「禮，為舊君有服，何如斯可為服矣？」
王曰：“礼，为旧君有服，何如斯可为服矣？”
白話 宣王說：「禮制規定，爲舊君服喪，怎樣纔可以爲他服喪呢？」
- 為，去聲，下為之同。
- 儀禮曰：「以道去君而未絕者，服齊衰三月。」王疑孟子之言太甚，故以此禮為問。
注文白話 《儀禮》說：「以道離開君主而未絕的，服齊衰三月。」王疑孟子的話太過，所以以此禮爲問。
曰：「諫行言聽，膏澤下於民；有故而去，則君使人導之出疆，又先於其所往；去三年不反，然後收其田里。此之謂三有禮焉。如此，則為之服矣。
曰：“谏行言听，膏泽下于民；有故而去，则君使人导之出疆，又先于其所往；去三年不反，然后收其田里。此之谓三有礼焉。如此，则为之服矣。
白話 孟子說：「進諫被實行，建言被聽從，恩澤施及百姓；有事故而離開，君主就派人引導他出境，又先到他要去的地方作安排；離開三年不回來，然後收回他的田地住宅。這叫做三有禮。像這樣，就爲他服喪了。
- 導之出疆，防剽掠也。先於其所往，稱道其賢，欲其收用之也。三年而後收其田祿里居，前此猶望其歸也。
注文白話 導之出疆，是防剽掠。先於其所往，是稱道其賢，想讓那裏收用他。三年而後收其田祿里居，在此之前還盼望他回來。
今也為臣。諫則不行，言則不聽；膏澤不下於民；有故而去，則君搏執之，又極之於其所往；去之日，遂收其田里。此之謂寇讎。寇讎何服之有？」
今也为臣。谏则不行，言则不听；膏泽不下于民；有故而去，则君搏执之，又极之于其所往；去之日，遂收其田里。此之谓寇雠。寇雠何服之有？”
白話 如今做臣子。進諫就不實行，建言就不聽從；恩澤不施及百姓；有事故而離開，君主就拘捕他，又在他要去的地方使他窮困；離開的當天，就收回他的田地住宅。這叫做仇敵。仇敵有什麼喪可服？」
- 極，窮也。窮之於其所往之國，如晉錮欒盈也。潘興嗣曰：「孟子告齊王之言，猶孔子對定公之意也；而其言有跡，不若孔子之渾然也。蓋聖賢之別如此。」楊氏曰：「君臣以義合者也。故孟子為齊王深言報施之道，使知為君者不可不以禮遇其臣耳。若君子之自處，則豈處其薄乎？孟子曰『王庶幾改之，予日望之』，君子之言蓋如此。」
注文白話 極是窮。窮困他於其所往之國，如晉錮欒盈。潘興嗣說：「孟子告齊王的話，猶如孔子對定公的意思；而他的話有痕跡，不如孔子的渾然。大概聖賢之別如此。」楊氏說：「君臣是以義合的。所以孟子爲齊王深言報施之道，使他知道爲君的不可不以禮遇其臣罷了。至於君子的自處，豈會處其薄呢？孟子說『王庶幾改之，予日望之』，君子的話大概如此。」
章旨
孟子告齊宣王曰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王曰禮爲舊君有服何如斯可爲服矣曰諫行言聽膏澤下於民有故而去則君使人導之出疆又先於其所往去三年不反然後收其田里此之謂三有禮焉如此則爲之服矣今也…
字詞
- 君之視臣如手足（jūn zhī shì chén rú shǒu zú） 孔氏謂宣王之遇臣下恩禮衰薄故孟子告之以此手足腹心相待一體恩義之至如犬馬則輕賤之然猶有豢養之恩國人猶言路人無怨無德土芥則踐踏斬艾其賤惡又甚寇讎之報不亦宜乎
- 服矣（fú yǐ） 儀禮以道去君而未絕者服齊衰三月王疑孟子之言太甚故以此禮爲問
- 諫行言聽（jiàn xíng yán tīng） 導之出疆防剽掠先於其所往稱道其賢欲其收用之三年而後收其田祿里居前此猶望其歸
- 今也（jīn yě） 極窮也窮之於其所往之國如晉錮欒盈
- 君臣以義合者也（jūn chén yǐ yì hé zhě yě） 楊氏謂孟子爲齊王深言報施之道使知爲君者不可不以禮遇其臣耳若君子之自處則豈處其薄乎，潘興嗣謂孟子告齊王之言猶孔子對定公之意而其言有跡不若孔子之渾然
引申
思想脈絡 君臣相報：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如土芥則如寇讎，是孟子君臣以義合、相對而非絕對的經典表述；三有禮（諫行言聽、導之出疆、三年後收田里）則爲舊君服，否則爲寇讎無服。朱注引孔氏詳釋四層輕重，楊氏點出孟子深言報施以警君而君子自處不薄，潘興嗣以孔子「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對照謂孟子言有跡。此章爲後世君臣倫理爭議之焦點。
與他章關係 〈八佾〉定公問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對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梁惠王下〉所謂故國者有世臣之謂也王無親臣矣昔者所進今日不知其亡也；〈梁惠王下〉聞誅一夫紂矣；〈萬章下〉君有大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易位；〈告子下〉君子之事君也務引其君以當道志於仁而已；〈公孫丑下〉予豈若是小丈夫然哉王庶幾改之予日望之；〈先進〉以道事君不可則止。
訓詁辨析 「爲舊君」爲去聲下「爲之」同。「國人」路人。「土芥」泥土草芥。「三有禮」儀禮喪服齊衰三月章「以道去君而未絕者」。「極之」窮之，晉錮欒盈事見《左傳·襄公二十一年》。「搏執」拘捕。
後世引用 「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如寇讎」爲明太祖最惡之語，《孟子節文》刪之；黃宗羲《明夷待訪錄·原臣》據此論君臣之義；後世論君臣相對倫理必引此章。
他家異說
- 趙岐 章句：君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親愛之也。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疏遠之也。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怨恨之也。又：禮，臣爲舊君服齊衰三月，王問何如可爲服。孟子曰君之待臣有三禮，則臣爲之服。又：搏執之，拘留之也。極之於其所往，困之於所往之國也。如此則君臣爲寇讎，何服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