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釋之馮唐列傳第四十二·4

當是之時，匈奴新大入朝𨙻，殺北地都尉卬。上以胡寇爲意，乃卒復問唐曰：「公何以知吾不能用廉頗、李牧也？」唐對曰：「臣聞上古王者之遣將也，跪而推轂，曰閫以內者，寡人制之；閫以外者，將軍制之。軍功爵賞皆決於外，歸而奏之。此非虛言也。臣大父言，李牧爲趙將居邊，軍市之租皆自用饗士，賞賜決於外，不從中擾也。委任而責成功，故李牧乃得盡其智能，遣選車千三百乘，彀騎萬三千，百金之士十萬，是以北逐單于，破東胡，滅澹林，西抑彊秦，南支韓、魏。當是之時，趙幾霸。其後會趙王遷立，其母倡也。王遷立，乃用郭開讒，卒誅李牧，令顏聚代之。是以兵破士北，爲秦所禽滅。今臣竊聞魏尚爲雲中守，其軍市租盡以饗士卒，出私養錢，五日一椎牛，饗賓客軍吏舍人，是以匈奴遠避，不近雲中之塞。虜曾一入，尚率車騎擊之，所殺甚衆。夫士卒盡家人子，起田中從軍，安知尺籍伍符。終日力戰，斬首捕虜，上功莫府，一言不相應，文吏以法繩之。其賞不行而吏奉法必用。臣愚，以爲陛下法太明，賞太輕，罰太重。且雲中守魏尚坐上功首虜差六級，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罰作之。由此言之，陛下雖得廉頗、李牧，弗能用也。臣誠愚，觸忌諱，死罪死罪！」文帝說。是日令馮唐持節赦魏尚，復以爲雲中守，而拜唐爲車騎都尉，主中尉及郡國車士。

当是之时，匈奴新大入朝𨙻，杀北地都尉卬。上以胡寇为意，乃卒复问唐曰：“公何以知吾不能用廉颇、李牧也？”唐对曰：“臣闻上古王者之遣将也，跪而推毂，曰阃以内者，寡人制之；阃以外者，将军制之。军功爵赏皆决于外，归而奏之。此非虚言也。臣大父言，李牧为赵将居边，军市之租皆自用飨士，赏赐决于外，不从中扰也。委任而责成功，故李牧乃得尽其智能，遣选车千三百乘，彀骑万三千，百金之士十万，是以北逐单于，破东胡，灭澹林，西抑彊秦，南支韩、魏。当是之时，赵几霸。其后会赵王迁立，其母倡也。王迁立，乃用郭开谗，卒诛李牧，令颜聚代之。是以兵破士北，为秦所禽灭。今臣窃闻魏尚为云中守，其军市租尽以飨士卒，出私养钱，五日一椎牛，飨宾客军吏舍人，是以匈奴远避，不近云中之塞。虏曾一入，尚率车骑击之，所杀甚众。夫士卒尽家人子，起田中从军，安知尺籍伍符。终日力战，斩首捕虏，上功莫府，一言不相应，文吏以法绳之。其赏不行而吏奉法必用。臣愚，以为陛下法太明，赏太轻，罚太重。且云中守魏尚坐上功首虏差六级，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罚作之。由此言之，陛下虽得廉颇、李牧，弗能用也。臣诚愚，触忌讳，死罪死罪！”文帝说。是日令冯唐持节赦魏尚，复以为云中守，而拜唐为车骑都尉，主中尉及郡国车士。

白話　當那時，匈奴新近大舉入侵朝𨙻，殺北地都尉孫卬。皇上以胡寇為念，就終於再問唐說：「公憑什麼知道我不能用廉頗、李牧？」唐回答說：「臣聽說上古王者之遣將，跪而推車轂，說門檻以內，寡人制之；門檻以外，將軍制之。軍功爵賞都決定於外，歸來上奏。這不是虛言。臣祖父說，李牧為趙將居邊，軍市之租稅都自用以饗士，賞賜決定於外，不從朝中干擾。委任而責其成功，所以李牧才得以盡其智能，派遣選車千三百乘，張弓之騎萬三千，百金之士十萬，因此北逐單于，破東胡，滅澹林，西抑制強秦，南支撐韓、魏。當那時，趙幾乎稱霸。其後恰逢趙王遷立，其母是倡女。王遷立，就用郭開之讒言，終於誅殺李牧，令顏聚代他。因此兵破士敗逃，被秦所擒滅。現在臣私下聽說魏尚為雲中守，其軍市之租全部用以饗士卒，拿出私人養廉錢，五日一次殺牛，饗賓客軍吏舍人，因此匈奴遠避，不靠近雲中之邊塞。虜曾一次入侵，尚率車騎迎擊，所殺甚眾。士卒全是平民之子，從田中起來從軍，哪裡知道尺籍伍符。終日力戰，斬首捕虜，上報功於幕府，一句話不相符，文吏以法繩治。其賞不行而吏奉法必用。臣愚，以為陛下法太明，賞太輕，罰太重。而且雲中守魏尚因上報功首虜差六級獲罪，陛下交付吏，削其爵，罰他服勞役。由此說來，陛下即使得廉頗、李牧，也不能用。臣實在愚昧，觸犯忌諱，死罪死罪！」文帝高興。當日令馮唐持節赦魏尚，再以他為雲中守，而拜唐為車騎都尉，主管中尉及郡國車士。

注文白話　索隱：朝上字音朝，是早。𨙻下字讀乃何反，縣名，屬安定。正義：朝𨙻在原州百泉縣西北十里，是漢朝𨙻縣。正義：北地郡是今寧州。索隱：按：都尉姓孫名卬。集解引韋昭：閫是郭門之門檻。門中橛叫閫。索隱：橛讀其月反。正義：閫讀苦本反。指門限。索隱：按：指軍中立市，市有稅。稅就是租。索隱：按：《六韜》書有選車之法。索隱：如淳說：「彀音構。彀騎是張弓之騎。」集解引服虔：百金之士是良士值百金。或說值百金，是說貴重。索隱：晉灼說：「百金取其貴重。」服虔說：「良士值百金。」劉氏說：「其功可賞百金者。」事見《管子》及《小爾雅》。索隱：按：崔浩說「東胡是烏丸之先。國在匈奴之東，所以說東胡」。集解引徐廣：澹一作『襜』。索隱：澹讀丁甘反。一本作「檐檻」。索隱：幾音祈。索隱：按：《列女傳》說「邯鄲之倡」。正義：趙幽王之母，是樂家之女。索隱：按：郭開是趙之寵臣。《戰國策》說秦多給開金，使他作反間。索隱：聚讀似喻反。《漢書》作「冣」。本是齊將。正義：聚讀絕庾反。集解：《漢書》說：「魏尚是槐里人。」正義：雲中郡故城在勝州榆林縣東北三十里。集解引服虔：私養錢是私人廩假之錢。索隱：按：《漢書》「市肆租稅之入為私奉養」，服虔說「私廩假錢」就是。或說是官所另外廩給。索隱：椎讀直追反，是擊。索隱：按：家人子指庶人之家之子。集解引如淳：《漢軍法》說吏卒斬首，以尺籍書寫下達縣移送郡，令人雇代行，不行則奪勞二歲。伍符也是什伍之符，約束節度。或說以尺簡書寫，所以叫尺籍。索隱：按：尺籍指書其斬首之功於一尺之板。伍符指命軍人伍伍相保，不容奸詐。注「故行不行」，按指雇命人行而自身不行，奪勞二歲。「故」與「雇」同。索隱：按：莫訓大。又崔浩說「古代出征無常處，以幕為府舍，所以說莫府」。「莫」當為「幕」，古字少罷了。索隱：應讀乙陵反，指數目不同。集解：班固稱「揚子說孝文帝親屈帝尊以信亞夫之軍，怎會不能用頗、牧？他將有所激發」。集解引服虔：車士是車戰之士。

七年，景帝立，以唐爲楚相，免。武帝立，求賢良，舉馮唐。唐時年九十餘，不能復爲官，乃以唐子馮遂爲郎。遂字王孫，亦奇士，與余善。

七年，景帝立，以唐为楚相，免。武帝立，求贤良，举冯唐。唐时年九十余，不能复为官，乃以唐子冯遂为郎。遂字王孙，亦奇士，与余善。

白話　七年，景帝立，以唐為楚相，免官。武帝立，求賢良，舉薦馮唐。唐當時年九十餘，不能再為官，就以唐之子馮遂為郎。遂字王孫，也是奇士，與我友善。

章旨

匈奴新大入朝𨙻殺北地都尉上以胡寇為意復問唐何以知不能用廉頗李牧，唐言上古王者遣將跪而推轂閫以內寡人制閫以外將軍制軍功爵賞決於外。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馮唐論將之全文：「閫以內者寡人制之閫以外者將軍制之軍功爵賞皆決於外」——古者遣將之道在專任，「委任而責成功故李牧乃得盡其智能」——李牧之功由趙王不從中擾，「王遷立乃用郭開讒卒誅李牧……爲秦所禽滅」——任與不任為興亡之本；魏尚「軍市租盡以饗士卒出私養錢五日一椎牛」——良將之實，「士卒盡家人子起田中從軍安知尺籍伍符」「一言不相應文吏以法繩之其賞不行而吏奉法必用」——文法吏之害，「陛下法太明賞太輕罰太重」——漢初以文法御將之病一語道盡。

史實考辨　匈奴大入朝𨙻（乃何反安定原州）殺北地都尉孫卬文帝十四年前166冬（〈匈奴列傳〉〈孝文本紀〉）；跪而推轂閫（苦本反門限）；李牧居邊軍市租選車千三百乘彀騎（張弓）萬三千百金之士十萬破東胡（烏丸先）滅澹林（襜襤）；趙王遷前235立母倡（邯鄲倡）郭開讒（秦反間）誅李牧前229顏聚（齊將）代趙亡前228（〈廉頗藺相如列傳〉〈趙世家〉）；魏尚槐里人雲中守（勝州榆林）私養錢椎牛；尺籍伍符莫（幕）府；法太明賞太輕罰太重首虜差六級削爵罰作。

與他卷關係　上節馮唐面折文帝；下節太史公曰；匈奴入朝𨙻見〈匈奴列傳〉〈孝文本紀〉十四年；李牧破東胡誅於郭開見〈廉頗藺相如列傳〉〈趙世家〉；委任責成對照〈孫子吳起列傳〉〈司馬穰苴列傳〉；文法繩將對照〈李將軍列傳〉〈衛將軍驃騎列傳〉；亞夫細柳見〈絳侯周勃世家〉；馮遂與余善見〈太史公自序〉。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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