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頗藺相如列傳第二十一·3

秦王使使者告趙王，欲與王爲好會於西河外澠池。趙王畏秦，欲毋行。廉頗、藺相如計曰：「王不行，示趙弱且怯也。」趙王遂行，相如從。廉頗送至境，與王訣曰：「王行，度道里會遇之禮畢，還，不過三十日。三十日不還，則請立太子爲王。以絕秦望。」王許之，遂與秦王會澠池。秦王飲酒酣，曰：「寡人竊聞趙王好音，請奏瑟。」趙王鼓瑟。秦御史前書曰「某年月日，秦王與趙王會飲，令趙王鼓瑟」。藺相如前曰：「趙王竊聞秦王善爲秦聲，請奏盆缻秦王，以相娛樂。」秦王怒，不許。於是相如前進缻，因跪請秦王。秦王不肯擊缻。相如曰：「五步之內，相如請得以頸血濺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張目叱之，左右皆靡。於是秦王不懌，爲一擊缻。相如顧召趙御史《書》曰「某年月日，秦王爲趙王擊缻」。秦之羣臣曰：「請以趙十五城爲秦王壽」。藺相如亦曰：「請以秦之咸陽爲趙王壽。」秦王竟酒，終不能加勝於趙。趙亦盛設兵以待秦，秦不敢動。

秦王使使者告赵王，欲与王为好会于西河外渑池。赵王畏秦，欲毋行。廉颇、蔺相如计曰：“王不行，示赵弱且怯也。”赵王遂行，相如从。廉颇送至境，与王诀曰：“王行，度道里会遇之礼毕，还，不过三十日。三十日不还，则请立太子为王。以绝秦望。”王许之，遂与秦王会渑池。秦王饮酒酣，曰：“寡人窃闻赵王好音，请奏瑟。”赵王鼓瑟。秦御史前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与赵王会饮，令赵王鼓瑟”。蔺相如前曰：“赵王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奏盆缻秦王，以相娱乐。”秦王怒，不许。于是相如前进缻，因跪请秦王。秦王不肯击缻。相如曰：“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张目叱之，左右皆靡。于是秦王不怿，为一击缻。相如顾召赵御史《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为赵王击缻”。秦之群臣曰：“请以赵十五城为秦王寿”。蔺相如亦曰：“请以秦之咸阳为赵王寿。”秦王竟酒，终不能加胜于赵。赵亦盛设兵以待秦，秦不敢动。

白話　秦王使使者告趙王，想與王為友好之會於西河之外澠池。趙王畏秦，想不去。廉頗、藺相如商議說：「王不去，顯示趙弱且怯。」趙王就去，相如隨從。廉頗送到邊境，與王訣別說：「王此行，估計道路行程會見之禮完畢，返回，不過三十日。三十日不返回，則請立太子為王。以斷絕秦之妄想。」王答應，就與秦王會於澠池。秦王飲酒酣暢，說：「寡人私下聽說趙王好音樂，請奏瑟。」趙王鼓瑟。秦御史上前寫道「某年月日，秦王與趙王會飲，令趙王鼓瑟」。藺相如上前說：「趙王私下聽說秦王善為秦聲，請奏盆缻給秦王，以互相娛樂。」秦王怒，不答應。於是相如上前進缻，因而跪請秦王。秦王不肯擊缻。相如說：「五步之內，相如請得以頸血濺大王了！」左右想以刀刃加相如，相如張目叱喝他們，左右都退卻。於是秦王不悅，為擊缻一下。相如回頭召趙御史寫道「某年月日，秦王為趙王擊缻」。秦之群臣說：「請以趙十五城為秦王祝壽」。藺相如也說：「請以秦之咸陽為趙王祝壽。」秦王直到酒宴結束，終不能加勝於趙。趙也盛設兵以防備秦，秦不敢動。

注文白話　索隱：澠池在西河之南，所以說「外」。按：〈表〉在趙惠文王二十年。集解引徐廣：二十年。集解引《風俗通義》：缶是瓦器，用以盛酒漿，秦人擊它以為歌之節拍。索隱：缻音缶。正義：缻音缾。正義：濺音贊。

既罷歸國，以相如功大，拜爲上卿，位在廉頗之右。廉頗曰：「我爲趙將，有攻城野戰之大功，而藺相如徒以口舌爲勞，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賤人，吾羞，不忍爲之下。」宣言曰：「我見相如，必辱之。」相如聞，不肯與會。相如每朝時，常稱病，不欲與廉頗爭列。已而相如出，望見廉頗，相如引車避匿。於是舍人相與諫曰：「臣所以去親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義也。今君與廉頗同列，廉君宣惡言而君畏匿之，恐懼殊甚，且庸人尚羞之，況於將相乎！臣等不肖，請辭去。」藺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視廉將軍孰與秦王？」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羣臣，相如雖駑，獨畏廉將軍哉？顧吾念之，彊秦之所以不敢加兵於趙者，徒以吾兩人在也。今兩虎共鬬，其勢不俱生。吾所以爲此者，以先國家之急而後私讎也。」廉頗聞之，肉袒負荊，因賓客至藺相如門謝罪。曰：「鄙賤之人，不知將軍寬之至此也。」卒相與驩，爲刎頸之交。

既罢归国，以相如功大，拜为上卿，位在廉颇之右。廉颇曰：“我为赵将，有攻城野战之大功，而蔺相如徒以口舌为劳，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贱人，吾羞，不忍为之下。”宣言曰：“我见相如，必辱之。”相如闻，不肯与会。相如每朝时，常称病，不欲与廉颇争列。已而相如出，望见廉颇，相如引车避匿。于是舍人相与谏曰：“臣所以去亲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义也。今君与廉颇同列，廉君宣恶言而君畏匿之，恐惧殊甚，且庸人尚羞之，况于将相乎！臣等不肖，请辞去。”蔺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视廉将军孰与秦王？”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虽驽，独畏廉将军哉？顾吾念之，彊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鬬，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雠也。”廉颇闻之，肉袒负荆，因宾客至蔺相如门谢罪。曰：“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宽之至此也。”卒相与驩，为刎颈之交。

白話　既罷會歸國，因相如功大，拜為上卿，位在廉頗之右。廉頗說：「我為趙將，有攻城野戰之大功，而藺相如只以口舌為功勞，而位居我上，而且相如本是賤人，我羞恥，不忍居其下。」宣稱說：「我見相如，必辱他。」相如聽說，不肯與他相會。相如每逢朝會時，常稱病，不想與廉頗爭位次。不久相如外出，望見廉頗，相如引車躲避。於是舍人一同勸諫說：「臣等所以離親戚而事奉君，只是仰慕君之高義。現在君與廉頗同列，廉君宣揚惡言而君畏懼躲避他，恐懼太甚，況且庸人尚以此為羞，何況將相呢！臣等不肖，請辭去。」藺相如堅決留住他們，說：「諸位看廉將軍與秦王相比如何？」說：「不如。」相如說：「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在廷上叱喝他，羞辱其群臣，相如雖駑鈍，難道獨怕廉將軍嗎？但我想到，強秦所以不敢加兵於趙，只因我兩人在。現在兩虎共鬥，其勢不能都活。我所以如此，是以先國家之急而後私仇。」廉頗聽說，袒露背負荊條，通過賓客到藺相如門謝罪。說：「鄙賤之人，不知將軍寬容到如此地步。」終於相互和好，為刎頸之交。

注文白話　索隱引王劭按：董勛答《禮》說「職高者名錄在上，於人為右；職卑者名錄在下，於人為左，因此稱降職為左」。正義：秦漢以前以右為上。索隱：肉袒指袒衣而露肉。負荊，荊是楚木，可以為鞭。索隱引崔浩：是說要約同生死而刎頸無悔。

章旨

秦王約趙王會澠池，廉頗相如勸行，廉頗送至境約三十日不還立太子；會上秦王令趙王鼓瑟御史書之，相如請秦王擊缻，不許則以頸血濺大王，秦王為一擊缻，相如召趙御史書之，秦群臣請以十五城為秦王壽，相如請以咸陽為趙王壽，秦終不能加勝。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澠池之會與將相和：「王不行示趙弱且怯也」「三十日不還則請立太子爲王以絕秦望」——廉頗之忠與謀，將相各盡其職；「令趙王鼓瑟」「秦王爲趙王擊缻」——以一缻折秦之辱，「五步之內相如請得以頸血濺大王矣」「張目叱之左右皆靡」——以死相爭，「請以秦之咸陽爲趙王壽」——針鋒相對；「趙亦盛設兵以待秦秦不敢動」——外交之後盾在兵。

史實考辨　澠池之會惠文王二十年前279（秦昭王二十八年）西河外西河之南；立太子以絕秦望；鼓瑟秦御史書；缻缶瓦器《風俗通義》音缶缾秦人鼓缶節歌（李斯諫逐客書「擊甕叩缶」）；濺贊；以咸陽為趙王壽；上卿位右董勛王劭右為上秦漢以前；爭列；舍人諫；兩虎共鬥（與黃歇說秦「兩虎相鬥」同語）；肉袒負荊；崔浩刎頸之交；此段亦僅見《史記》《戰國策》不載。

與他卷關係　上節完璧歸趙；下節趙奢閼與之戰；澠池之會見〈秦本紀〉昭王二十八年〈趙世家〉惠文王二十年〈六國年表〉；擊缶見〈李斯列傳〉諫逐客書；右為上見〈陳丞相世家〉右丞相〈田叔列傳〉；兩虎相鬥見〈春申君列傳〉〈張儀列傳〉陳軫卞莊子；〈自序〉。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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